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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享受其中 写字,是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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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十几天,薛靖已经很自然地每日上午都来长公主的花阁,开始慢慢熟悉酒楼和布庄的生意。
薛靖以前从来没有接触过或听说过做生意,过去长长的一段时光都在军营中生活,如今,京城的生活和生意让他忙碌并兴奋着。
长公主出府不便,但薛靖可以,因此每日与长公主午膳后,待长公主回去休息,他便带着启明去酒楼和布庄看看,掌柜们仔细地应对着这位新东家。
每每傍晚时刻回府,在启明的监督下匆匆忙忙结束晚膳,便开始对白日里各个事物的详细记载。
以前从未踏入过任何店铺的薛靖和启明,一切都是那么的新奇。自己之前不屑一顾的吃穿,竟然可以如此繁复美妙,而大家都会毫不吝啬地为此花大把的时间和银子。
夜深了,薛靖看着自己曾经握笔、拉弓的手,带着薄茧从桌上的一堆丝绸上划过,他第一次觉得,这才是愉悦的、真实的、小民的生活。突然发现从小被父亲灌输“为家,为国,为天下”,与他何干?
想起傍晚,他和启明坐在路边的面摊里,看着掌勺店主的奶奶用她干枯黝黑的手,颤抖着端来那两碗普普通通的素面,却能在她洋溢着快乐的满脸皱纹的眼角中,感受着知足与平和,与印象中自家奶奶雍容华贵的那份恬静,竟是如此的相似。
如果等到自己也这么老得快走不动的时候,也可以在街口开个小店,看着夕阳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匆忙赶路的,闲庭信步的,还有那撒娇的少女,追逐的孩童……
薛靖一呆,十六岁的自己怎么会去期盼六十岁的日子!
薛靖自我苦笑了一下,也是哦,自己从边境风尘仆仆跟随父亲进宫,原以为皇上会给他独当一面为国立功的机会,这么多年的勤奋苦学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心中盘算着几十种可能会去的地方,最终却被皇上告知选为驸马。那个瞬间被冰冻的热忱,再也寻不回来了,或许那时便是六十岁了吧。
那一种失落,薛靖已经不想再回忆起来。那时,薛府上下极度的喜庆,如千万把剑,刺得他麻木而不知疼痛。
驸马,就是将自己关入牢笼,给家族带来荣耀。
薛靖用手背感觉着蚕丝顺滑的触感,抬头看向留着烛油正在燃烧的蜡烛。
春蚕那短短的几个月,似乎一直在昂着小脑袋啃桑叶,它自得其乐地过完一生,做个小茧,让自己安眠。未曾想到,那个小茧却成了大家手中爱不释手的丝绸,春蚕也就做了自己能做或者是想做的事情罢了。
几年前,他在军营中看了一本书,书中写着,很久很久以前,当时的人们连吃饱饭都不容易,却要在亲人去世时,裹上蚕丝织成的衣服,因为当时的人发现小小的野蚕能吐出大量的丝线,而肚子里什么都没有,非常神奇。更惊讶的是,野蚕在茧中死亡后,过几日,居然变成蝴蝶飞出来,重生了。人们也希望死去的人能活过来,也给裹上了丝绸才入葬。如今大家都知道重生是不可能的,但丝毫不影响人们对丝绸的狂热追求。
台上蜡烛,燃烧的火焰甚是美妙,薛靖呆呆地看着,蜡烛也不会因为有人欣赏或厌恶而有任何改变,自己燃烧自己的,与旁人何干。
薛靖灭了蜡烛,望着窗外的星空,或许奶奶也化成了一颗星星关注着自己呢。
这日上午,宫中老太医与往常一样来请平安脉,走之前,给长公主一盒子药丸,犹豫道:“公主殿下还是尽量少用吧,时间长了,怕是不妥。” 长公主点头称是。
薛靖很想知道那是什么,但也不敢唐突。
这时,四皇子脑袋一晃一晃地进来了,他见太医刚走,便急切问:“皇姐,身体又有不舒服吗?”
长公主一见四皇子便开心,道:“嗯,就是想四弟了。”
四皇子瞄到一旁站起来向他行礼的薛靖,忙回了礼,心里还想着春猎呢。
四皇子道:“我也想天天来,可是父皇肯定不同意。后年,等后年我就可以自己立府了。”
长公主心想:你倒想的美!一边道:“那后年,四弟可是大人了。”
四皇子在长公主身边坐下,歪着脖子,想了一下道:“其实我还是想当小孩,我要听皇姐给我讲故事。”
说着,四皇子把整了身子倒在长公主怀里,嬉笑念道:“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四皇子一边念一边咕噜站起来,一脚跨上身前小桌,高高举起一只手臂,笑道:“我要变成鲲,变成鹏。我要扶摇而上九万里!”
四皇子又自我得意地坐回长公主身侧,满心期待地问:“皇姐,你呢?想变成什么?”
长公主歪着头,想了想,道:“嗯,我想变成朝菌。“
四皇子奇怪道:“为何不是大椿?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多好啊!”
长公主眼神迷离,似乎望着遥远的天际,道:“大雨过后,深林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层层绿叶,洒在我身上,晨风带着泥土的清香和花草的芬芳,扑面而来。我只要一瞬间,就足矣,八千岁?如此漫长有何用?”
四皇子转着手指,道:“那我就是蝴蝶,我要绕着皇姐飞呀,飞呀,飞。”
长公主捧起四皇子圆圆的脸蛋,微笑道:“我就看着四弟破茧而出,振翅高飞,游历各国。我幻化成泥土尘埃,就在那里等着四弟回来,告诉我高山的俊美、大海的浩瀚、沙漠的宽广。”
四皇子心满意足地躺回长公主怀中,顺手拿了盘中糕点,眯着双眼咬了一口。
薛靖坐在铺着账本的桌前,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对姐弟。这实在与他记忆中皇宫深处的情景完全不同。皇室,作为最正统的儒家文化传承者,怎么可以对《庄子》如此痴迷。子不语怪力乱神啊!
长公主对四皇子道:“糕点好吃吗?是秋菊做的。”
四皇子脸上的喜气一下子没了,坐直身,小心翼翼地问:“秋菊和小柱子还好吧?
长公主道:“快一年了,现在走路已经看不出来。我让小柱子看着你的小屋,秋菊明年就可以回家,现在就在厨房学做宫廷糕点,出去后也可以有一技之长。”
长公主把四皇子推了一下,微怒道:“你自己就从窗台上摔下来一点没事,害得他俩差点被皇祖母打断腿。好好的门不走,深更半夜爬什么窗,这事我想起来就恼火。”
四皇子赶紧道:“皇姐别生气,大侠深夜都从窗户飞来飞去的,哪有走门的。再说,那晚月色好,我就想着出去看一下牛郎星和织女星,过几天我生日时,是不是真的在银河上相会了。”
长公主叹了一口气道:“每次,你都一点没事,可有多少宫女太监受累了。”
四皇子低头轻言道:“皇姐,我再也不会了。”
长公主无奈地摸摸四皇子的脑袋。
长公主给四皇子倒了一杯茶,问道:“近来,功课如何?”
这是四皇子最不愿意听的话了,四皇子道:“还行。我想听皇姐讲哪吒的故事。”
长公主笑道:“小哪吒长大了,每天在师傅身边念书习武,学了很多厉害的本领。”
四皇子不高兴了,道:“皇姐敷衍我,那有这种故事的。”
长公主道:“那你讲个给我听啊!”
四皇子喝了口水,歪着脑袋,绘声绘色道:“话说,小哪吒被他父亲赶走以后,她母亲思念成疾,郁郁寡欢而终,父亲又娶一妻,此乃百媚狐狸精,后来生出一只小狐狸,一口把父亲咬死了。”
薛靖和长公主都一惊,这是什么黑暗小故事!
长公主紧张问道:“宫中的零食可好吃?有没有小老鼠惊吓到你?看上了谁的小玩偶?太师打你手心了?父皇又罚你站了?”
四皇子有点不耐烦,道:“没有,没有,哪有这么多事的。”犹豫一下,又道:“就是昨日,父皇说我字写得太差,其实在他眼里,我的字一直一无是处。父皇还说太子哥哥的字没风骨,二皇兄的太阴柔,我的像狗爬,而且是断了一条腿的狗。”
薛靖死死憋住笑。
长公主道:“一向如此啊,这又有什么关系。”
四皇子大叫道:“原来每天就要写一页字帖,昨日父皇说要写二页,而且必须有一页是练小小的字。皇姐,一张纸这么大,我得写多少个小小的字啊!我告诉了母妃,母妃居然说是应该多练练。可我的字就是这样的。”又低声无奈道:“不敢告诉皇祖母,皇祖母训了父皇,倒霉的还是我。”
长公主知道四皇子的心情了,拍拍他的肩,指着旁边的画桌,道:“四弟,不就是写字嘛,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好久没见你的字了,写个给我瞧瞧。”
四皇子很不情愿地走过去,认认真真地写了两个字——景琦。
四皇子把纸拎起来给长公主看,薛靖偷偷瞄了一眼,心中暗想:太差了!肯定要被责骂。
长公主歪着脑袋,开心道:“挺好的,自有风格嘛!”
四皇子一听,乐了,道:“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是父皇一定要说我写得极丑。”
长公主道:“那,要给父皇看的字,你就按照他的要求写。”
四皇子无奈道:“可我不会啊,而且每天要写两页。”
长公主道:“子毓的字,父皇很是欣赏,让子毓教教你吧。”
四皇子上去拉薛靖,薛靖只好过去端端正正地写了这两个字。
四皇子一脸惊奇,道:“这个景琦真漂亮,我以后也要这样写。”
薛靖握着四皇子胖乎乎的小手,手把手地写了一遍,自然是跟刚才一样。待四皇子自己写时,怎么都写不好,他似乎有些恼怒。
长公主安慰道:“四弟,慢慢来。”
薛靖在一旁道:“四殿下,可以把一个字拆成几个字来练,笔画少一些,就容易多了。”
四皇子一听开心了,道:“那一个字拆成十个字来写,一页很快就写完了。”
薛靖道:“那也可以,只要陛下认可。但写得快,就会没重量感,所以一开始一定要慢慢写。”
四皇子道:“这个我知道,太师都这么说。”
又道:“皇姐夫,你给我写个模版,笔画要简单,以后我照着描就是了。”
四皇子任务分配好,又一蹦一跳回到长公主身边坐下,举起右手在眼前晃了一晃,道:“要是我的手与皇姐夫的手换一下,又会写字,又会舞剑,还会射弓,那该有多好啊!”
长公主摸摸四皇子脑袋,笑道:“指挥手的是脑袋,你们脑袋也要换一下,那索性腿也换一下吧!”
四皇子一想,不对啊,忙道:“那我就是皇姐夫,皇姐夫就是我了!那不行,晚上我还要回去吃皇祖母给我剥好的石榴呢。”
午膳后,四皇子拉着薛靖去他的四皇子府看桃林,顺便让启明带上弓箭,弄只飞鸟或兔子之类的,晚膳要烤着吃。
四皇子得意地想着:如果射箭技术行,就得提春猎的事情了,早定早安心。
启明看着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桃园,惊叹不已。
四皇子一开心,神秘兮兮地对他道:“你知道这桃林怎么来的?”
启明道:“自然是四殿下种的。”
四皇子摇摇头。
启明突又明白,道:“是四殿下找人种的!”
四皇子又摇摇头,指着远处的小山包,道:“那么,那是什么?”
启明被问得莫名其妙,道:“小山啊!”
四皇子还一直摇头,自豪道:“那是夸父逐日累倒后他的小脚趾头变的,这片桃林嘛,自然是夸父的木杖丢在这里自然长出来的。”
启明眨着双眼,真不知道什么是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