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梦之心》江畔树

13、第 13 章

　　宫宴其实是最无聊的社交活动，帝王犒赏劳苦功高的臣子，而臣子又不过是为了表演对帝王的衷心，这种大家都心知肚明的阳谋，千百年来演绎下来，仍旧演绎到千百年后。
　　今日的宸王爷和张然都在宫宴中，当然对面坐着的是耶律思齐，他正饶有兴味地看着宸王爷。耶律思齐虽然一眼就看上文华，但是对文华也不是非她不可，但是如果宸王爷也想得到文华，那么耶律思齐不妨给他点下马威。他这个时候就生出了争竞的心，反倒再三表示自己想娶文华，修两国之间友好关系，他一边拙劣表演对文华的痴情，一边仍旧拿眼光偷瞄宸王爷的反应。
　　张然本来就是来走个过场，也实在看不出耶律思齐干嘛就盯着文华的婚事，但是再三看到耶律思齐的小眼神，他也就醒味过来了。别说，这个耶律思齐是懂得怎么给别人添堵的。张然看着宸王爷越来越冷的脸，心里暗暗叫不好，这是触及了宸王爷的逆鳞了。张然心里比谁都清楚，他的脸越冷，杀意越浓。张然当然也比一般人懂得这个文华，对于这几年糟心日子的宸王爷又意味着什么。眼前的宸王爷看着耶律思齐叭叭说个不停，手里的酒杯越握越紧，他明知道对方是为了激怒自己，但是他看穿后，却仍旧无法让自己不发怒，他在努力克制自己。
　　张然假装咳嗽一下，然后拿眼神到处看看其他人都在干什么。
　　谢太傅终于慢悠悠站起来说到：“耶律王子自然眼光独到，文华公主的确美丽，但是她已经被封为护国公主，跟普通的没有封号的公主是不可同日而语的。所以，请耶律王子耐住性子，公主的婚事无论如何也是要得到公主本人首肯的。我朝公主虽然有和亲的先例，但是也都是尊重公主意愿的，不至于如耶律王子口中说的一般，公主的婚嫁不过是皇上的一句话而已。”
　　耶律思齐皱了一下眉头，看着眼前这个微微发胖的中年人，他正不卑不亢地笑意盈盈地会看自己。谢太傅这个人耶律思齐已经打过几次交道，那是个官场中的老手，滑不溜秋的，耶律思齐这个凡事直截了当的性子已经暗暗吃了几个小亏。这个时候又看他站起来破坏自己的好事，耶律思齐的脸色就难看起来了。
　　他想反驳谢太傅，但是先看了一眼宸王爷，宸王爷还是跟刚才一样冷着一张脸，看不出其它的情绪。耶律思齐以前讨厌宸王爷是因为他在战场上的排兵布阵，他战术上的熟练与出其不意，他远在西秦都听说过他的战绩，同样作为统帅，他其实比谁都明白宸王爷作为帅才是多么得难能可贵。而这次是两个人的正面交锋，他真正意识到对方不仅战略部署上有天赋，个人身手上原来也如此惊人。
　　月光底下那一仗，耶律思齐感觉自己已经有了三分把握可以把宸王爷困死在那个阵法里，眼看着围困的圈子越来越小，他的把握提高到了五分。但是文华公主从天而降，像月光女神下凡，带着冷冽的剑气，笔直地杀过来。他历经沙场多年，见过许多视死如归的战士从尸山血海中拼杀的样子，他以为自己早就见怪不怪，没想到一个女子，衣袂飘飞，长发扬起，身姿灵活，他不由得想起那句古诗：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但是战场上不可能只是在欣赏一个女子的身姿，他当对方是可敬的对手，对手文华果然比他想象得更加可敬可佩，她居然撕开了一道口子，把整个局势扭转了过来。他被文华生擒活捉，算是他战斗历史上少有的屈辱时刻，但是也因为这个时刻，激发了他征服欲，这个女人，如果成为自己的妃子，那真的很是可以想象她承欢的娇媚模样，想到这种场景，他都不得不心里燥热，于是得到文华的心就更剧烈。尤其是当他看到宸王爷对文华的眼神，那真是温柔得滴的出水来，他想要争竞文华的心就到了顶峰。
　　就像现在，他看到宸王爷极致忍耐的样子，就觉得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南夏国皇帝看起来是个温和个性的模样，他仿佛对谁的说辞都不反驳，很少能从他的表情上揣摩他的心思。皇帝只是一个抬手的手势，就让大家安静下来，他让侍者给大家把酒斟上，继续让另一支舞娘进来跳舞。
　　耶律思齐等于白说了半天。
　　这支舞娘不同于刚开始起舞的那一拨人，那批人统一红色长裙，舞得哀而不伤，有一种哀悼战场上亡魂又感恩胜利的意思。
　　而现在这支舞娘，各个身穿不同服饰，纯粹是为了取悦这些贵宾的。
　　皇上举杯，大家共同举杯。宸王爷酒杯快端到唇边的时候，他的眼睛瞟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下午时候，丽华身边的一个侍女，身手相当不错，但是现在怎么在舞姬之中？她本来就是舞姬被丽华策反了，还是她本身是杀手扮演了舞姬？无论是哪一种情况，明显今晚的宴会不会太平了。既然这个舞姬出现了，那么丽华是不是也在附近，想到这个，他的酒杯就不自觉放下了，他整个人坐直了很多，环顾四周，寻找丽华的身影。丽华样貌如此出众，不可能一眼辨别不出来。但是没有，至少是表面上看起来没有。
　　他的举动让张然警觉起来，肘部偷偷撞击了他一下，低声问道：“怎么了，这些舞女有什么不妥吗？”宸王爷“嗯”了一声，张然也严肃起来，他平日里虽然嘻嘻哈哈，但是这种节骨眼，他一向相信宸王爷的判断。
　　舞姬身姿曼妙，张然一个又一个盯着看过去，没有觉得哪个有什么问题，但是他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一曲舞毕，诸事平安。
　　那些舞女娉娉袅袅地过来敬酒，令宸王爷觉得舞女不懂规矩的是，她们贴得太近了，近得都闻得到女人香了，更让人无语的是她们总是在你眼前晃荡，挡住了往外看的目光，而舞女胸口的衣服又太松了，总是有意无意露出一段春光。
　　不好，当宾客们被挡住了目光，那么肯定有一些人会出现危险。
　　然而，宾客没出问题，出问题的是掌灯的宫女，宫女啊一声暴毙，然后那么多盏烛火同时灭了。在漆黑一团的大殿上，拳击声，刀剑相撞的声音，杯盏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但是，这毕竟是皇宫，应对方法还是有许多的，果不其然，不一会儿，就有侍女重新点燃了几盏烛火，随着烛火越来越多，大家才逐渐看清刚才发生了什么。
　　宸王爷和张然两个人配合默契，背靠背站立着，眼前是好几个已经被点穴的人，他们怒目圆睁，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而耶律思齐的对面，已经躺了好几具尸体了，他果然一贯的心狠手辣。至于谢太傅，哆哆嗦嗦地举着小桌子，他整个人几乎都躲在桌子底下，而他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多出了好几个人守着他。其他几个大人伤得伤，嚎的嚎，但是性命都还在。
　　但是，皇帝不见了。
　　在南夏国都皇宫里，皇帝宴请宾客的时候，自己却突然不见了。
　　这真是闻所未闻之事呀。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是，皇帝身边的侍者这个时候朗声说道：“皇上趁着大伙儿疏通筋骨的时候，去更衣去了，大家也吃得差不多了，待会儿一起去望月台上一起赏月，然后就各自回府吧。”
　　疏通筋骨，真的是好冠冕堂皇的话呀。
　　果然有人领着大伙儿往望月台上走，望月台在一个湖泊旁边，湖里已经有莲叶出了水面，但是还只是铺在水面上，像一个个大型的绿色蒲扇，随着风吹动水面，莲叶就像夏日里扑流萤的蒲扇摇动起来。
　　灯笼的倒影在水面荡漾。景色不错，宸王爷心里暗暗地回应，比朗月山庄的那个湖泊是要精致许多，但是比起后周的皇宫里的湖泊，这个景色也只能算一般般了。
　　皇上居然已经在望月台等诸位了，刚才场面一顿混乱，但是这个时候，大家心照不宣般，好像什么事情没有发生，鱼贯而入，井然有序。
　　皇上不解释刚才发生了什么，诸位也识趣地不追问。而在望月台的中央，摆着一架古琴，旁边站着一位华服的公子哥儿，等到各位都到齐了，他才朗声说道：“为了给大家助助兴，今晚由我为大家抚琴一曲，作为整个宴会的结尾。”
　　宸王爷还在好奇这是谁家的郎君，很是文韬武略的模样，已经有一位老臣高声附和到：“有幸能听到谢家大郎的琴声，今日大家算是来着了。”
　　哦，这会儿，大家的兴致就更高了。
　　他这时才款款行礼，坐下，开始抚琴。
　　琴声如同这月光，倾泻而下，平和光滑却又润物细无声，果然是抚琴的高手中的高手。宸王爷是很懂琴的，这个时候不免也露出了欣赏的神情来。
　　张然又一次胳膊肘撞了一下宸王爷，皱眉表示不解，就这样，刚才的混乱真的就一点也不解释了，还可以这么搞的？他的疑惑的表情，逗得宸王爷想笑，但是又自觉不合适。给他一记眼神杀，让他好好听曲子。
　　曲罢，称赞声不绝于耳。
　　谢家大郎君也只是微微致谢，然后抱着琴退到了一边。
　　而此时，才有几个人拎着好几个女子过来了，其中一个就是宸王爷下午见过的。
　　谢家大郎慢悠悠地跟大家解释，这几个人是混进来的杀手，已经抓住并审问完毕，特意提来给大家认认，看看是否有大家认识的或者是知道来历的，来验证一下她们各自口供的正确性。
　　宸王爷虽然见过这个人，但是他并不表态，因为他其实搞不懂丽华到底想干什么，那么过早暴露自己见过丽华，并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情。
　　于是乎，这几个人被谢大郎用一根如簪子般大小的细箭一剑封喉，谢大郎表面仍旧是不动声色，杀了这几个人，就像是刚才抚琴一般优雅知性。他这个手法的妙处在于，这几个人，几乎不见血，也来不及出声，悄无声息地就处理了，人也被抬走了，犹如一切都没有发生般宁静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