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角缘（上部&下部）》洪把兔

77、七十七

　　英昭找了一套最小的兵服让项澜穿上，扮成府上一名守卒。交待她平日只在东屋中，无事不得出来，更不可跨出府门。如果都能做到，就答应帮她向大司命说情，许她重返人间去找哥哥。
　　这本是他一时权宜之计，项澜信以为真，果然老老实实待在屋中不出来。英昭平常仍去玉帝花园巡视，或到皇极殿上朝听旨，只是现在他时有心不在焉，生怕澜儿再逃出府门，冲上天街去闹事。每日提心吊胆回到府里，看见澜儿好样地坐在东屋里发呆，这才松口气。
　　如此几日都平安，他心才慢慢放下，同时跟着奇怪起来，怎么突然澜儿整日无话了，问什么都不回答，眼睛定定看着一个地方，显然神思都不在眼前，紧锁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与那天蛮横凶狠的样子判若两人。
　　可是一天天的沉默，并没有让她想起自己是谁，英昭总是想办法让她回忆，说一些以前的事，她不承认也不反对，只还给他一脸无动于衷。天上也没有不透风的墙，再拖下去，玉帝早晚会知道，如何是好？
　　他到往生所找大司命，说自己也无能为力，还是应该尽早告知玉帝。大司命一听，吓得浑身乱颤，连连摇手说不妥。
　　“怎么不妥？玉帝万一知道了，那才是真的不妥。”
　　“英昭尊神啊，有件事小神本不该问，现在事关重大，没办法了，只好一问，您若觉得不能做答，小神绝不强逼。”
　　“请问吧。”看大司命一脸郑重英昭心中好笑，这老头修行时间不短，能耐却不怎么高，做事前怕后怕，唯唯诺诺总要求个万全，结果反到事事不全。玉帝只念他老实可靠，否则不知会发到哪个犄角去。
　　“您下界转世是玉帝的旨意吗？”
　　“当然！”
　　“你转世的经历，可还记得？”
　　英昭摇头，“我只记得与纤阿、芮坦来到您的往生池前，我纵身一跳，以后就一概不知了。”
　　“那您是怎么回来的，还记得吗？”
　　“我记得……”英昭凝神想了一回，眯起眼睛细细回忆着，“好象我睡了很久，突然眼前一片金光，有个声音在耳边说‘英昭醒来’！我于是睁开眼，玉帝就站在面前。”
　　“这就对了，这才对嘛！”大司命摇着双手无可奈何，“像您与两位女神这样转世下界，以前也有先例，或是为了什么事，或是为了什么人，都总揽在玉帝心中，一旦事情做完必然召回，今次不同了，您几位下凡后，玉帝总是心神不宁，经常问小神是否搞错了，小神说没有错，玉帝就龙颜不悦。小神真是莫名其妙，一切都是按天命行事，怎么会错？”
　　“错了？”英昭也很奇怪，“难到天命也会错？”
　　大司命说道：“起初小神也是不解，后来凭多年修行，终于参悟些许，想来……”他警惕地看看左右，凑上前压低声音继续道：“这回是玉帝陛下搞错了。”
　　“啊？”英昭不敢相信。
　　“有些事，小神不该打听，现在事出无奈，说不得只好违律了。那日玉帝为了知道人间情是何物，派您几位下界，以前无论谁下界干什么，成与不成，成了几分陛下都了然于胸，今次不然了，直到您回来，玉帝仍不解情是何物。”
　　“原来如此！”英昭连连点头，想起自己醒来后，跪在玉帝面前，玉帝问：“此番下界，可探知情是何物？”英昭摇头，“三界意念不通，前世如何，小神不记得了。”说完后，看见玉帝沉默不语，脸上满是失望之色。
　　“还没有什么能困惑陛下的，为了这情是什么东西，已经大大折了玉帝的面子，如今芮坦女神又不能元神归附，换得这个叫澜儿的，非神非人，此事一旦大白于天庭，怎么向西王母交待那都是小事，陛下怎么下得了台？当初是娲皇造人，才变出这个惹祸的情来，现下恐怕也要受到牵累吧！人之婚姻嫁娶，是羲皇与娲皇当初一起订制的，娲皇一旦出事，羲皇恐怕也难逃受责，天庭一乱非你我之福啊！英昭尊神，不是小神摆老资格，小神万年的修行，什么没有见过，当初混浑氏就是趁乱搅事，天界、世界、冥界，三界毁于旦夕，若不是盘古挺身牺牲自己，几乎让他成事啊！”
　　一番言语听得英昭倒吸冷气，没想到自己无意中揽的事，到系了天庭的安危。大司命的意思是希望英昭能让芮坦元神出来，等纤阿女神回来，一并交与西王母复命，此事就算揭过去了，至于“情是何物”就谁也不要再提了。
　　英昭从来没象现在这样束手无策过，他现在也变得整天神情晃惚了。一次玉帝领众神到花园来赏花，招手冲他道：“将前日李天王送的奇花呈来。”他转身去了，过会儿却拿了把锄头来，玉帝问他花呢，他这才回过神来，略有惊慌地问：“陛下，您要花是吗？”当着众神，玉帝尴尬之余脸有不悦，幸亏伏羲打趣：“英昭，年纪轻轻可不要学大司命那老糊涂啊！”众神哄笑，玉帝也终于在笑声中转怒为喜，只有二郎神随着笑几声，内中还带着轻蔑。
　　一天，英昭看见堂屋桌上放着一把剑，偶然想起那日在天街上，自己两下就夺了澜儿的剑，后来忙乱中随手将它放在这里。英昭拿起它，这是一把古剑，掂在手中颇有份量，想起澜儿死抱着不放的情景，心念一动，再次来到东屋，试探着将剑递与澜儿。
　　“这是什么？”项澜有些无动于衷。
　　“这是你的剑，很抱歉现在才还给你。我第一次看见你，你就抱着它，还用它刺我，我想这一定是个不寻常的东西。”
　　果如英昭希望的，项澜接过宝剑，逐渐回过神来，她抚着绘有龙纹彩饰的剑鞘，嘴唇略动。英昭不错眼地盯着她，期待她能说点什么。
　　项澜盯着剑，“它当然不寻常，它不可能寻常。”
　　“刷”的一声拔剑出鞘。青铜剑身冷冷泛着寒光，遍身精美的鱼鳞斑纹就着光线隐约可见。
　　“这是你的吗？”
　　“不是，这是我哥哥的。”
　　“好剑！”英昭脱口赞叹。
　　“当然，”项澜语气中满含骄傲，“这是泰阿剑，上古名剑，楚国镇国之宝！只是……”
　　项澜忽然满目戚然：“泰阿，泰阿，都说你是一把威道之剑，磅礴剑气可令飞沙走石！看来……终不过是一场传说啊！”
　　英昭没听懂，也不敢打断，只静静地等待着，良久，项澜才继续说道：“不能想象，这竟然是我在人间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英昭预感到什么，“你想起什么了？”
　　项澜手指抚过剑柄剑身，指尖触着冰凉的金属，“我想起我抢了哥哥的剑，又用它结果了自己的性命……你说的对，人间我回不去了，因为我已经，我已经死了！”说完，抬眼看着英昭，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