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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剖心之语 他名讳陆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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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这样的疑惑,陆朝玉磨磨蹭蹭直到天都擦黑了才不情不愿地去燕沉秋书房。
他推门而入,带起一阵风来,吹得烛台上灯火扑闪。
“二哥,为何偏要我夜里来看。”他刚吃过晚饭,带着轻微的倦意,打着哈欠坐到燕沉秋身侧的位置上,手指随意地点着桌上那一摞厚厚的册子。
燕沉秋放下手里的书卷,起身向炉火中又加了两块干木头,火光映在他脸上,平添了几分柔和。
“三弟可是觉得,二哥近来对你过于苛求了?”
陆朝玉啧啧称奇地看了他一眼:“这是又说哪里的话?”燕沉秋而今怎么变得有商有量起来了。
燕沉秋将藏在书卷里的一笺薄纸递给他:“若邱怀准运气足够好,我们能赶在来年夏初收完早熟的苦荞后下山。”
陆朝玉打眼去瞧,之间上面蝇头小字写得密密麻麻,是封密信。
“不知是二哥还是邱怀准的能耐?”他将纸片凑到眼前,勉强看清了上面的内容,“这样的天气里,还能传信上山。”
“是我豢养的那只鹰,阿索。”
站在架子上睡觉的阿索,听见主人声音后,发出来几声轻轻的鸣叫。燕沉秋伸手摸了摸它顺滑的毛发解释道:“正好这两日并未再下大雪,就让它替我去走了这一遭。”
陆朝玉将密信看罢,又推还给他:“看样子邱将军对制衡漠北很有信心。”
“所以你将这些都推给了我,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你和四爷正在加紧练兵。”陆朝玉有些笃定地拿起最上面的那本账本,随便一翻就见账面上记载得不是衣物布匹,而是长枪短刀。
燕沉秋赞许地说了句“不错”,将被压在最下边的那本册子抽出来:“这是燕家军的名册,三弟你要收好。”
“我以为,这事越少有人知道越好。”陆朝玉震惊到几乎要怀疑燕沉秋是在诓骗他,情急之下,他甚至一把按住了燕沉秋要翻开名册的手。
陆朝玉因着分神,脚下不稳,身体向一侧倒去,眼见着就要撞在桌角上时,被燕沉秋拽着胳膊给扶住了。
他此刻就这样以一种不太体面的方式,靠在对方身上。掌心下传来了温热的触感,陆朝玉甚至能感受到微乎其微的血脉搏动。
一下、两下,莫名地就与他此刻剧烈扑动的心脏跳到了一处去。
陆朝玉赶忙缩开,又将手藏在身后,压下那片悸动后才故作轻松地开口:“二哥,你这是要把身家性命都交给我了。”
“三弟,我信任你。”燕沉秋还是将册子打开来,其中他自己的名字赫然排在最前列,“这些时日里,你处理的事务无一不是井井有条,寨子中的弟兄们也多有称赞。”
不是燕平,而是燕沉秋。
是陆朝玉早就喊出来的那个“燕沉秋”,但是又有哪里不对,这是他这段时间想到过,却又不愿意细想的事情——虞舟知道他本名这件事,燕沉秋为什么没再深究?
陆朝玉自己是断然不敢主动提起的,因为他实在无法解释。可燕沉秋非但不继续往下查,还对他百般示好,仿佛就像是换了个人。
有那么一瞬,陆朝玉几乎要以为,他这壳子里装的也是另一个灵魂了。可他很快还是将这个想法抛开,毕竟如果人人都重生归来,这世界必然早已乱套。
陆朝玉的思绪变得格外复杂,但他反复确认过燕沉秋的确态度认真后,才赶紧合上那册子,囫囵地往自己怀里塞:“那二哥且放心,我夜里睡觉都枕着它。”他故意叫自己看着轻松,实际上心里却是猛得一沉,他认为自己那根松掉的弦还需绷直。
燕沉秋当年在京城的时候,对陆朝玉总是处处提防的。偶尔他善心乍起,想送礼示好,却总会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拆解,令对方会错了意。
最后当然还是不欢而散。
都是近来燕沉秋对“虞舟”的态度一反常态,才叫他有些沉溺于此了。也许……也许燕沉秋想借此,看看虞舟背后还有什么藏在暗处的势力。即使不是敏王,而今天下英雄豪杰辈出,或许也会是旁人。
“二哥,我得走了。”感觉怀里揣着的名册在发烫,陆朝玉迫切地有些想逃离,他和燕沉秋中间隔着太多的秘密,以至于就连交心看着也仿佛是相互试探。
但如果真的只是试探的话,陆朝玉想:他绝对不能输。
那些二哥与三弟,燕沉秋爱叫,就让他自己叫个够。
燕沉秋哪里看不出来,他今日对自己的抗拒,知道还是逼他逼得太急了些。原本这该是件挫败的事情,但燕沉秋却偏偏知道,如何能哄住陆朝玉。
“先不急走。”燕沉秋早有准备,就是防他临阵脱逃,“给你的,上次在议事堂里见你喜欢。”正是陆朝玉先前想着,要去向他讨来的虎皮。
“近来伏案辛苦,拿它垫着,应当会舒服不少。”
陆朝玉原本打算立即跑路,但本着燕沉秋的便宜不占白不占的原则,他还是故意摆了一下谱:“既然二哥要送我,那我可却之不恭了。”
燕沉秋这才有机会说出自己接下来想说的话:“我既然让你叫二哥,和我一齐排在亡兄之后,便是认定了这层关系。三弟,我可以向你保证,其中没有分毫试探之意。”
陆朝玉的脚仿佛黏在原地,他只能继续听下去。
“三弟,也许这样说,会令你倍感沉重。”燕沉秋将他拉到身侧的软榻上,还替他倒过茶水,“但是,兄长希望你能听。”
“兄长死时,我流过泪;父母死时,我也流过泪。后来幼妹和幼弟一起失踪时,我已经没有眼泪可流了。”燕沉秋自嘲,他一边说却又一边告诫自己,说得再慢些,说得再细致些,这些几乎没有机会开口的话,还是在清醒的时候说才能把控好每一个从嘴里蹦出来的字。
陆朝玉瞪大眼睛,震惊的神色藏也藏不住。燕沉秋没有什么幼弟,而沉月一起流亡的也是他陆朝玉!
燕沉秋见他反应如此,故而顿了顿才继续说:“他名讳陆铮,自朝玉,取自金声玉振之意。他是镇安侯府的小世子,自小活泼善言,机灵慧敏。”
嗯。陆朝玉点点头,名字没错、侯府没有,只是这活泼善言?机灵慧敏?他自问这八个字,和他前世没有任何关系。
“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些误会。”尤其是它们出于燕沉秋之口,就简直是大错特错。
燕沉秋没有否认,他也正是为此无法安寝:“是有些误会,我还未当面向他道歉。”
“比如?”这一瞬,陆朝玉仿佛发觉了,燕沉秋的目光穿过虞舟的身体,正好与蜷缩在某处的属于他自己的魂灵对视。
“比如不该怀疑他,不该觉得他是个坏孩子,不该误会他拿走了我亡兄的遗物。”燕沉秋如数家珍地向“陆朝玉”道歉,“还有。我应该告诉他,这些年来,当我回想往事时,我倍感懊悔,只恨当年未见过春光,竟辩不出有人生来就如此明媚。”
“他该是会原谅你的。二哥,他毕竟是你幼弟。”陆朝玉以为,原本听见燕沉秋说这样的话,自己该是得敲锣打鼓一番才对,可真面对时,却只剩下了尘埃落定般的叹息。
“我不求他原谅。”燕沉秋摇摇头,“我自知亏欠,夙兴夜寐只求他平安顺遂。”
“若是你重新遇到他了呢?”陆朝玉忍不住追问,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冰冷的砚台边缘,“你会怎么做。”
燕沉秋终于能将那句话,说给清醒着的陆朝玉听:“至少要将他留在身边。”
“如果他不愿意。”
“他去哪里,我将太平盛世送到哪里,叫他心愿既遂。”炉火的光亮渐渐暗淡,可燕沉秋那双漆黑的眼眸却明亮非常,“三弟,二哥与你说得是掏心掏肺的话。”
陆朝玉当然知道!他想要尖叫,甚至想要哭泣,他知道自己终于不再孤军奋战,这里还有一个人知晓他的过往,甚至用回忆来一层层美化他的过往,这叫他如何不能高兴。
更何况这人,是他这些年来一直单恋的竹马燕沉秋……简直飘飘然如赴宴瑶池。
“二哥,好二哥。”他抛开那件被拿在手里的虎皮,“来跟兄弟抱一下,二哥今日没饮酒,怎么也像醉了一般说这么多话。”
二哥,再给我些时间,我会亲口向你坦白关于我重生的一切。
陆朝玉的眼泪,一滴滴落在燕沉秋的外袍上,不过又在对方还发现时结束了这个怀抱。
燕沉秋知道今日最多只能说到这种程度,他需要给对方一些时间来消化:“三弟,夜已深了,我送你回屋睡觉。”
“不回!”谁料陆朝玉却将怀里的那本名册又拿出来,重重地往桌上一拍,“看在二哥的面子上,今夜我就舍命陪君子,和你在书房看一晚上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