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蝴蝶 你是真的不 ...
-
林媛很喜欢让俞霁当自己的画画模特，他喜欢让他躺在山茶花下，再在嘴里衔一朵花，阳光柔和地披在二人的身上。和那些晚上与秦臻在一起的时候洒下来的月光不同，阳光给人温暖无畏之感，没有人不喜欢阳光，也没有人不喜欢走在阳光之下。
这是一种可以被看见的爱恋。
大概是第一次恋爱，俞霁在很多方面都显得很笨拙，林媛就像一个不嫌麻烦的姐姐一样手把手教他，怎么拥抱，怎么和女生谈话，怎么在放学后去楼上高二门口等她放学一起回家，怎么接吻。俞霁学习得很快，因为他把这件事情当作一件任务去学，他知道自己学习新事物的能力一直都很强。
俞霁有时候可以在经过学校的音乐琴房的时候听见叮叮咚咚练琴卡壳的声响，有时候会发现是同样要参加比赛的同学，更多时候却能在门口看见秦臻。但秦臻的目光只集中在谱子上，全然不知外面有人。
俞霁想通了，这样也好，说明他已经放下了，自己也不用因为怀疑自我的取向而陷入痛苦了。
只是俞霁没想通，两个人都撕破脸皮，为什么秦臻还是在练习那些他一开始教给他的东西。难道他真的还想帮他代考？
考不考都无所谓了。俞霁想，就算得不到这次比赛的名额，凭借自己的能力也应该能在正式的艺术考试里脱颖而出，只是不那么保险而已。
经过几次观察，俞霁发现秦臻每次去练琴的时间大抵是晚饭的时候，因为大家都在用餐，于是学校的琴房就没有人跟他竞争了。
发现这一点之后的俞霁每一次的晚饭都有些心不在焉。
这一天林媛依旧跟之前一样拉着俞霁去食堂吃晚饭。
“又是这些菜啊，八中没救了。”林媛看见每天几乎循环轮回的四菜一汤，失望地说。
“填饱肚子而已。”俞霁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
“我不想吃了。”林媛说。
“我也不想吃。”俞霁知道林媛喜欢忠犬，他在林媛面前表现出来一直都是比较顺从的模样。
“那走吧，姐姐带你去个地方。”
林媛拉起俞霁的手就往外跑。
当俞霁发现林媛把自己拉到的地方离那琴声越来越近的时候，俞霁感到自己的心跳慢了一拍。
学校的琴房不和教学楼在一块儿，而单独在综合楼的一个小角落，平时无人问津，这个点更是没有任何人会来。在几乎处处都是监控的八中，唯独只有琴房前的消防楼梯没有监控。
俞霁似乎能猜到林媛带他到这里做什么。
琴房里的人在练习格里格的《蝴蝶》，音乐里仿佛有蝴蝶在嬉笑打闹，不断地从琴房飞出，扑在二人的身上。
“来，把手放到我的脖子上，搂住。”林媛是很好的老师，俞霁不可否认。
林媛开始慢慢引导俞霁接吻，她身上的蔷薇花香不可置否地浸入俞霁的皮肤，大概是太浓烈，俞霁颤抖了一下，轻轻咳嗽。
林媛的指尖在俞霁背上滑动，俞霁能明显感受到这指尖和秦臻的完全不一样。原先他在衣柜里感受到的那份拥抱是坚硬的，秦臻手上的每一处关节都在狠狠地触碰敲打着自己的脊柱，别扭而青涩地演奏着还不成熟的练习曲。林媛不一样，女孩的动作轻柔而曼妙，多了几分熟练，好像是知道男孩喜欢如何一样。
俞霁第一次感受到蔷薇花香是如此刺鼻，这种香味把琴房里的蝴蝶都吸引出来，叫蝴蝶忙乱地往自己身上啄食，几乎是全身的战栗与不快。
“轻一点……”
俞霁感到林媛的指甲不小心嵌进了自己的肌肤。由于自己皮肤白而薄，对疼痛的敏感放大了千万倍。这时候俞霁又想起，因为要弹琴的缘故，自己和秦臻的指甲都是修剪得无比干净的，没有任何的尖端，否则就会在琴键上发出难听的敲击声，这敲击声足以毁掉任何一首乐曲。
“对不起，那姐姐轻一点。”
林媛见势说。她是很漂亮的女孩子，因此也谈过很多次恋爱了。她知道如何引导他。
琴声在这时候突然戛然而止，琴房里的蝴蝶突然不再飞泻而出，俞霁听见琴凳在地板上滑动的声音，像是有人要站起来了。
本应该要感受到快乐的啊，本应该要迎合上去的啊。深深的无力感袭击了俞霁。自己面对女孩却什么感觉也没有。只是觉得要快点完成作为情侣的一份任务。
这时候林媛发现了俞霁的不对，俞霁太喜欢哭了，他的眼里又开始盛满了未掉下的眼泪。他在林媛面前蹲了下来，不去直视林媛的脸。
“你不喜欢吗？我这样。”
俞霁不知道怎么回答。
林媛很漂亮，身材很好，善解人意，比自己大方，又温柔体贴，对这样自卑的自己也没有任何的嘲讽。你应该喜欢她的，俞霁对自己说。
可是他的嘴巴就像是被上了锁一样，僵硬的接吻已经告诉了林媛一切。
“你到底为什么会这样。”林媛也哭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你分明对我没有感觉，为什么要跟我谈恋爱？”
“……”俞霁曾经一直觉得自己很尊重女孩，这时候他很想抽自己很多巴掌。
“你之前跟我一起去看篮球赛也只会把我丢在一边，跟我一起出去吃晚饭也只吃几口就去琴房这边，甚至晚上有时候给你发消息你都会回我。”
去看篮球赛只是因为秦臻在。去琴房只是因为秦臻在。不回消息只是因为在想着怎么跟秦臻开口。
可是这些俞霁都说不出口。他觉得说出口的伤害比隐瞒这一切都还要来的大。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一直在安慰自己，才一个月。你这个憨批可能不会谈恋爱而已，但是后来我发现你很迟才给我回消息，我就会也故意拖着不给你回，好像这样我就不会显得那么卑微了。现在看来这一切都只是我一个人的战争而已。我在跟我自己打仗，我以为你会喜欢上我的。”
林媛几乎是哭着把手往俞霁身上砸。
俞霁觉得自己渣透了。
“你他妈到底脑子里在想什么？”林媛见俞霁不发声，只好一次又一次地抛出问题。
“也可能是我谈过很多次恋爱抛弃了很多男人所以才得来的报应吧。俞霁，你他妈真是我的报应。”
林媛说完这句话以后把俞霁扔在了角落里，任他一人蹲坐在角落里泣不成声。
他一直都觉得“喜欢一个人就会变得越来越像他”这句话很矫情，也不现实，但是这时候俞霁觉得自己和秦臻一样了。都是那个不给别人回应的恶魔。
万籁俱寂，连外面下雨的声音都不见了。
这时候本就停了的钢琴突然又响了起来。跟之前弹奏的快速的《蝴蝶》不一样，琴房里响起的是坂本龙一的《Merry Christmas Mr.Lawrence》，俞霁仿佛看到眼前有《战场上的快乐圣诞》里描绘的二战时期的画面。英国陆军少佐杰克用湛蓝色的眸子盯着年轻而又俊美的陆军大尉世野井，而后亲吻了他的双颊。
像是被一种力量驱使，俞霁站起来缓慢打开了琴房的门。
*
这一个月秦臻是怎么过来的，秦臻自己已经忘了。他喜欢清除一些不快的记忆，因为对于他来说，没有记得就等于没有发生过。
可是秦臻发现有一条记忆怎么也删除不去。大抵是自己本就有强迫症的思维，他发现俞霁说的那句“我们不要再见面了”一直在他的脑子里循环，盖过了所有的噪音。
“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不要再见面了。”
“不要见面。”
秦臻听见脑子里有这种无望的循环的时候就会愤怒地把手往钢琴上砸，家中的施坦威钢琴便会发出痛苦的嚎叫声，不和谐的声音却激不起秦臻的痛苦。
日历上离校级比赛的日子越来越近，他想通过练琴来麻木自我。
他想给项晚发消息，发现项晚也已经把自己的联系方式删除了。
秦臻觉得世界刚开始被照亮的时候。这道光又不见了。
继而是不断看到俞霁和一个女孩出入学校各种场所的情景。每一次看到他会产生一些不应该的想法。他第一次有如此强烈地想要毁掉俞霁的冲动。
他是在前一天晚自习前几分钟约林媛出来的。秦臻趁林媛不在俞霁身边的时候给她塞了一张纸条，约她到无人的琴房里，说有关于俞霁的秘密要告诉她。
林媛到得很准时，但秦臻去得更早，已经在那边练习音阶了。
林媛是知道秦臻的，这个学校没有人不知道秦臻。她有些错愕，不知道秦臻到底要跟自己说些什么。
秦臻：“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
林媛：“一个月之前吧，他很好看，像小狗。”
秦臻：“俞霁是同性恋，你还是跟他分手比较好。”
林媛：“……？”
林媛听着便笑了，乐开怀的样子让秦臻觉得很无语。“这也太离谱了吧，我以为你要说他是处男或者说他约炮上万我都会信的，你这个，哈哈哈哈哈哈……”
秦臻：“你真要相信我！”
秦臻像是急了，拿出了手机，是之前自己练琴时候怕自己忘记俞霁给自己的教导偷偷录下的视频。
视频里俞霁和自己坐在一张窄小的琴凳上，指尖贴合在一起。
“不信你看啊，哪个直男会跟我靠得这么近？”
林媛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还是有些不相信。
“那这样，你不如晚饭的时候约他到琴房旁边，跟他接吻试试看。俞霁肯定没有感觉的。”秦臻提议。
这个计划听上去还不错，林媛答应了。毕竟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接吻这件事情也确实发生过很多次，林媛觉得自己还是很有信心的。
只不过她忘记了，这次接吻的地点，是在琴房旁边。
*
琴房里的人像是没有注意到俞霁已经进来了，自顾自地往下弹着坂本龙一的曲子。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舞蹈。这首曲子在悲哀里透着一丝血腥，那是战场上特有的一种氛围。
“秦臻。”
俞霁几乎是用颤抖的哭音说。
秦臻没有理会。
“秦臻！”
俞霁的声音变得更响了。
这时候秦臻才停下来，转头看见俞霁正怔怔地看着自己，眼镜里噙着泪。
不等俞霁说话，秦臻拿出了一本五线谱本。
“我把之前你写的那首曲子誊抄了一遍。还有你之前教我的音阶、练习曲，我都抄了一次。”
像是没有看到俞霁脸上的泪一样，秦臻自顾自地把五线谱本子递到俞霁手上。
俞霁打开五线谱本子，里面密密麻麻都是工整的音符，所有的音乐符号都完整准确地标注在上面，之前秦臻命名的《湿度》也在上面，左手的和弦很明显和之前随意弹奏的不一样，经过了思考和完善变得更加贴合且华丽。
“还有这是我给你准备的题库，我去找你们教务处要了你开学以来所有的成绩进行了比对，发现你化学物理相对来说比较差，提型方面选择题和计算题错得更多，所以我根据你错的题目，从高考真题里整理了一些例题给你，你照着这个做，下次应该可以考好点。”
同样是密密麻麻的题库。根据不同的提型细心地分好了类别，有详细到不能再详细的题目解析和用不同颜色荧光笔标注的考试重点。
“还有我家门口刚种的山茶花开了，我觉得很美，摘下来送给你一朵。希望你可以喜欢。”
“然后还有，……”
“秦臻。”俞霁打断了他的话，“你是假装不知道吗？”
秦臻停了下来，“什么？”
俞霁：“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
秦臻：“知道什么？”
俞霁：“我想清楚了。你知道还是不知道都无所谓。因为我已经改变不了我自己了。”
俞霁突然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被被往后一推，背部靠在了钢琴上。由于钢琴呈直角状，自己只能慌乱中用手支撑在琴键上才能站住，手胡乱按下去的时候，琴键发出胡乱的声响。
继而俞霁感受到手上有泪水滑落，这分明是秦臻的眼泪。
俞霁：“你在哭什么？”
秦臻：“放屁。谁在哭啊。是你的眼泪沾上琴键了。它进水会坏的。”
俞霁：“你不要拿属于我的时间去练琴。”
秦臻：“你才是。不要拿属于我的时间去陪别人。”
俞霁：“你刚弹得挺难听的。”
秦臻：“你刚跟女生接吻发出的声音才更难听。”
俞霁：“……”
秦臻：“你喘什么？”
俞霁：“哭多了，呼吸不上来啊。”
秦臻：“喘出A3的声音也算你了不起。”
俞霁：“……”
云城还是在下雨。有蝴蝶倾泻而出。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蝴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