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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衣柜 我希望你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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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是最公平的,它总是无差别无偏见地拥抱每个人,让他们沉浸到更深的平静中去。
秦臻房间的晚上比自己想象得更要安静。房间里充满着好闻的香味,但空无一人。
秦臻:“我爸妈不经常回家。他们有很多事要做的。”
俞霁:“我妈也是。”
秦臻:“单亲?”
俞霁:“对。”
秦臻:“其实我这种情况跟单亲也差不多了。”
俞霁这会儿感到跟秦臻的距离更近了起来,像是两个无所适从的流浪狗找到了彼此的安居所。
月亮从铁质窗栏外透进来,轻柔地勾勒出二人的轮廓。
秦臻:“先练哪首曲子?”
俞霁:“车尔尼的吧。”
说着打开车尔尼练习曲Op.849 No.12。这是一首并不太难的曲子,用它来练手再合适不过。
秦臻:“这乱七八糟的蝌蚪,看着好头痛。”
俞霁:“有技巧的。你记住五条线音阶是35724,以此为参照识谱就行了。看多了就不会头疼了。”
一天没练琴,秦臻觉得自己的手指一夜回到解放前。左右手练顺了以后,两只手要和在一起却十分艰难。毕竟作为一个初学者,要很快协调好两只手还是有些难度的。
俞霁在旁边看着,他仿佛是回到了自己小时候弹琴的时候。那个时候自己也是这样啃食着难弹的谱子,只不过那个时候的自己只是出于完成任务一般的目的,并不像秦臻,他的自我驱动力强得可怕。
好羡慕。能真正喜欢做一件事情。
俞霁很少在弹琴中获得愉悦。至少到现在是这样。
秦臻:“你不累吗?就这样看着我。”
俞霁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秦臻把手撑在了自己所坐的小沙发的把手上,将身体向自己前倾过来。
好近,近得能看清楚秦臻细长的睫毛。
俞霁撇撇嘴:“谁在看你啊,我在听你的音有没有谈弹错。”
秦臻:“我刚刚弹错了一个琶音。你没听出来么?”
俞霁:“……”
秦臻:“你这样,好失职。”
自从选择当秦臻的家庭钢琴教师,俞霁觉得自己就像上了贼船。
俞霁:“你先起……”
话说到一半,门口突然响起了一阵低沉的脚步声,是皮鞋撞击地面的声音。
秦臻感到心里一阵慌乱。
“起来。跟我走。”秦臻二话不说地拉起俞霁的手就往自己的卧室跑。殊不知慌乱之中拉住的却是俞霁扭伤的那只手。
俞霁:“痛痛痛……”
秦臻:“忍着。”
秦臻把俞霁和自己塞到了巨大的衣柜里,衣柜里是秦臻身上的洗衣粉味道。
门外的人进来了,把钥匙往桌上一扔,向屋子里头走去。
“秦臻?儿子?你回来了?”
外面有些醉意的男声响起。
俞霁:“你干嘛要……”
秦臻:“嘘……”秦臻赶忙用自己的手捂住俞霁的嘴巴。
“奇怪,钢琴还开着啊。”父亲秦桓不解地挠了挠头,而后甩下公文包正要往里走去。
脚步声突然在衣柜前方停止了,这时候秦臻便知道,父亲又醉倒了。
他要喝很多酒,要应很多酬,要做很大的事业。这些秦臻都知道。在秦臻生命中,母亲的角色几乎是缺席的,因为在这样一个父权家庭中,母亲只是一个附属品。有时候母亲应酬比父亲回来得更迟。
“他睡着了。”
秦臻说着缓缓松开手,气氛变得凝滞。
俞霁觉得这一幕很滑稽。像早期的那些喜剧默片电影一样,两个慌乱逃窜得如白鼠一般的人,和柜子前一头栽倒的醉汉。
秦臻好像没有要出去的意思,他在等秦桓彻底睡死过去。
衣柜的空间极其狭小,他们俩像是两个婴孩在一个子宫内,身体用正面紧贴着对方,连呼吸都缠绕一起难以区分。因为空间过于狭窄,秦臻不自觉地右臂环抱住了对面的人。
俞霁的腰肢比自己想象得还要纤细,侧身可以摸到肋骨,像是这个看起来柔软无比的人身上不多的坚硬之处。脊柱上凸起的一块块骨节像是任人翻阅的小山,白色底的校服让俞霁的身体显得更为清纯可人,摩挲之时,校服手掌拥怀在一起,可以发出刺刺拉拉的静电的声响。
秦臻的右手手指开始在俞霁的背上弹奏方才学习的练习曲,因为是新学的曲子,所以不免有些不连贯。而后是脖颈,而后是那些山丘,一路往前。
大概是夜晚和闻到的酒精的作用,又或者是密闭空间里给了足够的安全感,再或者是对于世俗生活的疲倦,再或者是想要逃离家庭的欲望。俞霁这次顺势把头埋进了秦臻的肩窝。
两个人的校服和衣柜前的父亲仿佛在警示着这些不可被窥探之事。
俞霁的心中竟产生了巨大的报仇快感。他的反叛好像彻底被秦臻唤醒了。
那一刻,俞霁好像能够在人间看到天堂和地狱,他觉得自己像在被审判,在被钉在无可逃脱的十字架上,通身流血,自己却感到了不可名状的快意。
门口的人不合时宜地发出打呼噜的声音,柜子中的两人宛如隔世一般,突然被拉回现实世界里。秦臻倏然松开自己的身体,轻轻用气声对自己说:
“我们……该走了。”
小心翼翼地打开柜门,两人看到秦桓果然睡死在地上。口水和一些呕吐物在胸前,秦臻善意地用纸巾抹去。
“我先回去了。”
大概是不知道怎么面对秦臻,或是那个曾经不能理解同性之爱的自己,俞霁像是被猎人发现的猎物一般,想要匆忙地逃离这个旷野。顾不得手上的疼痛,他抓起书包就往外跑。
自己家离云城府并不远,步行可以到的距离。
但即便是安静地走了八百米的路,俞霁仍能感到自己的心脏快要从胸腔中蹦跳而出。
或许只是害怕被秦臻父亲发现吧。可是秦臻为什么会害怕被他爸发现自己的存在?我和秦臻现在到底算什么?我真的有喜欢男生的潜质?还有我为什么要对秦臻的话言听计从……
俞霁的心理活动诸如此类。他的脑子太乱了,像是一团毛球,越解越乱。
干脆不解了。
俞霁决定让自己的脑袋放空一段时间。
他看向手机,发现自己和安南的消息框仍旧是空白。他在那天发现安南的秘密之后就删除了和她的聊天记录,但是还是没有拉黑好友,他舍不得自己和安南的这十几年。
反倒是程铖发来了一条消息:“霁哥,在干嘛?”
俞霁:“刚打完工。”
程铖:“哈哈哈哈哈哈就你这身板去搬砖有人能要吗”
俞霁:“……有话快说。”
程铖:“今天是老班生日啊你忘了?我们不是约了晚自习完就去唱歌的吗?”
俞霁大概是太久没睡了头脑一片混沌,这才想起程铖好像是跟自己说过老班生日这件事。
六班班长应该是有点社牛在身上的,他每次生日或者发生什么好事都会邀请一众八中学生来参加他的活动,而很多被邀请的八中学生都会把这个当成一个交际场,寻觅自己的猎物。今年老班的社交活动就是去云城最大的Ktv唱个通宵。
程铖见俞霁没回,又发了好几句来:
“来嘛来嘛!”
“我们都唱了好久了。就等你了。”
“你快听,隔壁班林也唱得跟野猪一样嗷嗷叫,我求求你这个音乐才子快来秒杀他!”
“呜呜呜霁霁啊!之后一个星期你不交作业我都不把你报给英语老师怎么样!”
俞霁拗不过,权且答应了。
不过……老班跟秦臻关系应该也还好,秦臻一会儿会来吗?
俞霁发现自己的注意力又转到秦臻那边去了。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想起他的频率越来越高。
不妙。
*
k歌房里挤满了来自八中的学生,只要和老板稍微有点认识的都来了。俞霁头在灯光下感到有点疼,便只找了一个角落坐下。他四处望了望,没有秦臻的身影。
莫名的失落。
突然一个高瘦的身影坐在了自己身边,俞霁抬头一看,认出那是每周都会来例行检查的纪检部部长项晚。他戴着他的半永久银丝边眼镜,像和其他人有壁一样,自顾自地坐在灯红酒绿里。
项晚:“高一六班俞霁,你也在这里?”
俞霁诧异于他竟然记得清自己的班级和名字,想必他有着惊人的记忆力。尽管自己和他的交集应该只有每周晚自习的纪律检查而已。
项晚:“对。秦臻没跟你一起来吗?”
俞霁:“没有。”
俞霁半晌觉得不对劲,为什么项晚会问这个问题?
项晚像是读出了俞霁的心理一样,接着说,“因为我能看出来。其实很多人都能看出来。秦臻喜欢你。”
俞霁觉得脑子轰地炸开一般,所有信息都在脑海里重组,分裂,变形。
“你看起来比我想象得还要迟钝。”项晚看到俞霁愣住的样子笑着说。
“你没发现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一个女生交往过吗?”
俞霁想起了之前,安南和自己说过的秦臻和项晚有染的故事,当时自己其实还是半信半疑,当成花边新闻去听,现在自己却迎来了一个确定的答案。俞霁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去接受。
俞霁:“可是他和很多人都有关系不是吗?之前林也还说他要去追那个高二的张纯宜学姐……”
项晚:“那是因为,他要在外界维护自己异性恋的表象而已。”
俞霁很不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项晚叹了一口气,“你还不明白吗?他就是这样长大的。他学习好,体育好,音乐好,甚至教养都很好,他被自己的外壳裹住了。”
俞霁这时候才明白,秦臻在那个柜子里用自己的背弹琴的意义。因为秦臻没有办法在众目睽睽下从柜子里出去。他只能等父亲睡着,等同学的目光不再聚集于自己,等流言不再肆虐地吞噬自己。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项晚:“你是不是听别人说过,我和他在操场上独处过?”
俞霁:“对。听过这个传言。”
项晚:“好。那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和秦臻什么也没有发生。你大可放心。”
俞霁:“……我并没有什么不放心。”
项晚:“就算有,也请放心。因为我要转学了。”
俞霁:“哈?为什么啊?”
项晚:“我昨天刚跟我父母出柜了。”
俞霁:“……什么?”
项晚:“对。你看我的手臂。”
项晚把长袖撩上去。一排的红印。“我违抗了上帝的命令,我就应该被驱逐出这座城市,驱逐出我爱的人身边。”
俞霁:“对不起,我很想抱抱你。”
项晚:“没事,我跟我父母说我想跟秦臻在一起的时候,就预料到有这种结果了。所以我也不想给他添什么乱,反正最后我们不能在一起,那还不如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俞霁叹惋于项晚的坚毅大胆,却也为他所受的伤害所悲伤。项晚才是英雄。他比谁都要敞亮。
项晚:“不用让秦臻知道了。我喜欢男孩子,所以我能看出来的。有时候眼神骗不了人,他真的喜欢你俞霁。”
像所有粗制滥造的肥皂剧一样,俞霁经历了这一切。但他没有想过自己竟然会是这部剧的主角。
“今天是我最后一次出现在这里。最后一次和同学们告别。”项晚继续说。
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像是说着另外一个人的故事。
“静下来,给我一分钟。”
项晚拿过话筒说道,他从来是个冷静的人,但这次语气中却添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出来的哭腔。
“我,项晚,一直都喜欢男孩。我不想瞒着你们。你们对我有任何的想法都无所谓。因为我明天就不在这座城市了。你们的名字我都记得,扣的分也都已经算好。我希望你们都有机会和所爱的人光明正大地走在大道上。”
“还有,老班,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