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海风 夜色温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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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霁没想到去午岛的路可以这么曲折。
他先是发现自己的闹钟定错成了六点，惊慌中想赶到秦臻家里的时候，一开门就发现老祁和秦臻用一脸“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鄙夷眼光看向自己。
然后在秦臻的商务车上，俞霁悲伤地发现自己把装满衣物的行李箱落在了家里，俞霁觉得接下来的七天估计要在裸奔中度过。
更叫人震惊的是，秦臻要上飞机之前还突然蹲坐在了地上，双手颤抖个不停。俞霁问他怎么会这样，秦臻也只是一声不吭，直到广播里一再播放两个人的名字，俞霁才几乎是抱着秦臻挪动到了飞机上。
但尽管是上了飞机，秦臻仍旧处在一种极度的惊慌和恐惧里。俞霁知道这个时候问他也问不出什么来，便分了一半的耳机给他。
“听什么？”秦臻终于开口问。
“你戴上就知道了。”俞霁笑着说。
耳机里汩汩流出的是德彪西的《阿拉伯风格曲》第一首。俞霁一直觉得德彪西简直是音乐界的莫奈，他有一种可以让听者眼前出现梦境的超能力。
“阿拉伯风格原来指的是阿拉伯建筑里花巧的装饰图案。这里指的是旋律富有装饰的作品。”俞霁解释说。“我很喜欢这首有幻想性、即兴性的抒情特性曲。每次听都觉得，自己好像脱离了这个世界，好像在哪一个防空洞里一样，人会慢慢平静下来。”
这首曲子用大量的左右手三连音以及右手三连音切分左手的形势，表现出一种特别的节奏感。随着轻响的变化以及略有东方风格的旋律，给听者带来奇特的幻境，仿佛置身于一个静谧祥和的下午，有阳光从树木之间穿过，温柔地洒在身上。
而中间的部分则更富有效果。如歌的经过句在鉴定的和弦式C大调的陈述中达到了高潮，它迅速从C大调转回原来的E大调。以半音的变化使得C大调三和弦转升为升c小调的第一转位，在调性的转换上极其出色，几乎让人察觉不到此时调性已经悄然改变。
随着乐曲的推进，秦臻慢慢地开始由大口大口的喘息转变为平稳的呼吸，像是好不容易从一个犯罪现场逃脱出来一样，情绪逐渐镇定下来。
你真是我的良药啊，秦臻想。
“对不起，我刚刚失态了。”秦臻良好的教养要求他随时随地保持最完美的状态。
“你刚刚喘得像只哈巴狗。”
“……”
秦臻决定不跟他拌嘴，他经此一役觉得自己已然变得更加成熟，不能跟小屁孩吵架。
俞霁：“我以为你只有幽闭恐惧症，原来你还恐高？”
秦臻：“不是恐高。”
俞霁：“那为什么，难不成因为要跟我出去集训太激动了？不至于吧。”
秦臻：“可能因为不用付你的课时费了我太开心了。”
俞霁：“……”
秦臻：“其实我在入学之前上过一次飞机。那时候要去意大利。那个时候我就会这样惊恐发作。后来在意大利的每一天我都度日如年，就休学回来去八中了。不过在这之后，我只要一坐飞机，就会恐慌不已。”
俞霁：“为什么？”俞霁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富家子弟做个飞机都能恐慌成这样。
秦臻：“大概因为我不喜欢被抛到一个未知的地方吧。”秦臻自己知道更深层的原因。自己从小到大都面对着的是一个严父以及不太有话语权的慈母。他时常觉得自己就像未成熟的鸡蛋一样被强行赋予成为一只家禽的任务。
而在这过程中，父母不曾给过自己什么指导，父亲秦桓永远会这么说，“秦臻，你要做到更好。”“秦臻，你不应该不坚强。”“秦臻，你要成熟。你不应该哭。”“秦臻，你这样以后怎么接我的产业。”
“我每次都是努力想要做到最好，可是我从来就没有达到过父亲的任何期待。我只能变得更好，变得更好。可是未知太可怕了。我没有办法把控未知的东西，更不可能在未知的，没有把握的情况里做得更好。”
这是俞霁为数不多的见秦臻这个几乎不会表达悲伤情绪的人眼睛里含满了眼泪，而且第一次这么滔滔不绝。俞霁觉得这应该是被自己传染了。
“可是你害怕未知的话，又为什么会答应我去代考？”代考这么有风险的事情，秦臻这个害怕不确定性的人，却主动提出要去做。
“因为只有你让我觉得，不确定的事情，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好。”
你是一个太喜欢不确定性的人。你会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一个完全不懂钢琴演奏的人手里，你还会接纳一个自己刚认识一天的人到自己的床上，你甚至还会很快就跟一个刚刚认识的女孩在一起。
谢谢你带我去冒险，秦臻心想。
德彪西的阿拉伯风格曲开始循环播放第二次了。半晌，俞霁才说，“我们这次旅行会很开心的，你要相信我。”
“还有”，俞霁继续说，“我会让你考上的。”
*
报到现场乌泱泱一片，云城一中、云城四中和云城八中的学生居多，还有一些青城音乐学院附中的学生，把报道场馆围了个水泄不通。
俞霁好不容易拉着秦臻挤进了会场，找地方坐了下来。
“很高兴同学们能够来到这里。”
台上一个清亮而又低沉的男声响起。是一个大约三四十岁的老师，一米七左右的普通身高，戴着黑框眼镜，留着一些胡须，西装革履。不知道是不是现场灯光的缘故，秦臻好像在这个老师的眼睛里看见了亮闪闪的光。
“各位同学们，你们好，我是负责此次青城音乐学院和云城共同策划举办的‘冬风计划’的严老师，严席。想必当你们来到这里的时候，就已经打算选择音乐这条路，并矢志不渝地走下去，我很高兴你们能够喜欢音乐，并将其作为终生的职业去考虑。我们有弹钢琴的同学，有拉小提琴的同学，有打架子鼓的同学，有弹吉他贝斯的同学，还有会民乐的同学，我希望你们能够在这一周里，多多交流，积极参与我们的各个课程项目，寻找到你最喜欢的老师，多跟他们交谈。教学相长，我们也很期待你们年轻人的想法。最后，我希望你们可以喜欢浪漫的午岛，在午岛演奏出最热忱的冬季之声！”
严席用大方的口吻笑着说完，台下响起了轰鸣般的掌声。这时候秦臻发现坐在前几排的女学生正是安南，不禁心里咯噔了一下。不过自己从小到大什么没得到过，俞霁应该不会旧情复燃的吧。秦臻心想。
接下来则是让人昏昏欲睡的环节，其余的老师们上来就分班进行了说明。老师们就每一个人的乐器基础程度分成了ABC三个班，根据不同的课程水平因材施教。
这么多老师里就严席看上去比较有趣，秦臻想。
“俞霁！”
散场的时候，秦臻听见后面突然传来一声响。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安……安南？你也在这里吗？”俞霁显得有些尴尬。
“对啊！”安南笑出一个可爱的酒窝来，“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在这里遇到你好惊喜啊。你被分到哪个班？”
“A班。”
“啊那太好了吧！”安南高声叫道。“我们可以继续做同桌了。”
秦臻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档案袋，上面赫然写着一个B。
“嗯……”俞霁有些尴尬地礼貌性地笑了笑。他以为自己都忘了的，直到安南再次出现，那些记忆里的红色的淌出的血迹以及那个写着“我喜欢你”的便利贴又突然出现在俞霁的脑子里，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自己这十几年来的暗恋是以失败告终的。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应该夹着尾巴逃走。
“我们走了。明天见。”秦臻笑着和安南点了点头，继而迅速地拉着俞霁的手穿过人群。
俞霁想自己找到那个可以带自己逃跑的人了。
*
民宿的地点选得很好，走几步路就可以到海滩。经过一天的奔波劳累，俞霁觉得自己的瘦腰真的快散架了。根据报名的顺序和学校安排，他和秦臻自然而然地分在了一个房间。他倒在床上打算睡觉。而后不出意外地就被精力旺盛的秦臻拉了起来。
“让我睡觉啊！！！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能练琴练到凌晨三点的啊！！！”
“你来这边就是睡觉的吗？起来。”
秦臻轻轻松松就把俞霁从床里拉出来。看着俞霁无措地揉着眼睛，便把自己的花衬衫扔给他穿。尽管是冬天，但午岛靠近热带，仍保持着27左右的温度，那是人体感觉最舒适的温度。
“你怎么能连行李都忘了带？你怎么不忘了带上我。”
“忘了带上你我就没钱去了啊！”俞霁用说梦话的语气说道。
如果不是俞霁还不清醒，秦臻真的很想给他扔到大海里去。
大海，好久没去过大海边。大海包容万物，接受所有的不堪与疲倦，拥抱所有的不完美的人们。来到海边的时候，秦臻根本看不出来这还是刚刚那个睡意正浓的人。俞霁用自己的双手挑动着夜色，任沙滩上的沙子在自己的身上演奏华尔兹。月光把海面上照得灵动，不远处的琴房里传来《蓝色多瑙河》圆舞曲的声响，真是一场饕餮盛宴。
夜晚是人视力最弱的时候，也最容易走入清醒的幻境。朦胧中秦臻仿佛看到俞霁的身体与夜色融到了一起，在不远处变成一点星光，像摘下眼镜的高度近视人的世界一样，秦臻觉得眼前的世界开始虚化。
海风，沙滩，人群，湿热，咸水，黄灯，琴声。
柔软的质感，白皙的肌肤，被吹乱的碎发，汗涔涔的后背。
秦臻产生了一种想要把俞霁揉进身体里的冲动。
但是在夜色里，人的行动力往往也会降低变得倦怠。在接触到俞霁皮肤的时候，他还是停下了。
如果你也喜欢上我，该多好。秦臻想。
“来一起玩水？”
秦臻说。
其实这样做朋友，是不是也是很好的状态呢。他想。
“来啊，打一架！”
俞霁说。
如果你真的说出喜欢我该多好。俞霁想。
这天的午岛的夜色温柔地包裹了所有爱与被爱的人，承载了所有热切生猛的爱与欲望。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海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