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号纪事》咸鱼猜想

7、六 “东旭老师

　　医务室门被挤开了，里头没人，黑洞洞一片，零九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自己没带手电，踌躇片刻，他摸黑走到对面的窗边，敞开医务室的窗户，等着银色尘埃涌进来。
　　趁着这尘埃一时半会进不来，零九离开医务室往政教处走，想看看政教处的情况如何。
　　他绕回去，政教处半开着一条缝隙，里头有微亮的银光，太弱了，外面看不清楚。
　　推门时门轴发出渗人的“吱咔”声，零九皱着眉踏进去，一道刺目的强光照向他，伴随着的是一道沙哑却熟悉的声音。
　　“谁……？”
　　零九用手臂遮着眼睛，不确定的问了一句：“东哥？”
　　那边传来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强光从零九眼前移开，照着政教处的天花板。，东旭喘了口气：“是我。”
　　这时零九才得以看清那边的情况。而他那本来还在为东旭幸存感到惊喜的心立马狠狠沉下去。
　　东旭怀里抱着一个人，长头发，头部被晶体碎片击中，身体周围已经有碎裂的银色尘埃在漂浮了。
　　零九知道东旭有个在高一年级组的女友，教生物，班上的人习惯把她称呼为馨姐。他曾远远碰到过几面，给人的感觉是很好的，高瘦，干练，漂亮，一种骨感美。
　　东旭时常翘早读去给馨姐送早饭，中午下午放学不加班的话，东旭会骑着小电驴带着她出校吃，加班就由点外卖，再由东旭去亲自取来，两个人一起在办公室吃。
　　他们相爱很多年了。学生们都闹哄哄问东旭什么时候结婚，东旭那时就总是灿烂的笑着，说“快了，快了。”
　　最近一次问这个话题时，金黄的晨光穿过隔栏窗，映照在墨绿的黑板，斜照在每个人脸上，东旭不好意思的笑着，无奈的语气里却是肉耳可闻的炫耀。
　　“真的快了……就今年夏天……”
　　“哦――？”下面的学生们就满脸八卦的起哄，“真的吗――？喜糖！喜糖！喜糖！”
　　“真的，真的，等你们考完就就结……”
　　“芜湖――！”
　　“请客！请客！喜酒！喜酒！”
　　“哈哈哈，到时候你们记得给我带份子钱――”
　　“咦哟――”
　　“哈哈哈哈哈……才不带……”
　　“好抠啊东哥……”
　　……
　　“东哥……”零九犹豫着开了口，“你还好吗？”
　　东旭皱着眉朝他这边偏了偏耳朵。
　　“我还好吗？”他嘟囔一句，又很快的回答：“我当然还好。”
　　紧接着就听见东旭又十分平静的补了一句：“我被晶体碎片划瞎了眼睛。”
　　“我以前都能避开的。”东旭的声音里带了些淡淡的疑惑，“以前我救不回阿馨，但我都能避开的。”
　　以前？零九眉头皱起来了，他想说什么，但东旭还在继续。
　　“这一次是怎么了？”东旭伸手颤抖着抚上自己的双眼，声音突然带了哽咽，“阿馨也死了，我也要死了。”
　　“东哥？”零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您只是伤到了眼睛……”
　　“我明白了……”东旭突然严肃起来，随后变得神经兮兮的，“我已经没有能量了……哈哈哈，这日子就要到头了……可是我不甘心啊……呜……”
　　“东哥！？”零九在一边看得毛骨悚然，他觉得东旭可能已经疯了，说话颠三倒四，毫无厘头，情绪反复无常。
　　如果真就这时疯了，那东旭还有救吗？
　　答案几乎是否定的。
　　“东哥，东哥，你冷静一下……”零九蹲到东旭面前，朝他的肩膀伸出右手，却猛地被东旭抓住手腕。
　　力道极大，零九闷哼一声，恍惚听见了自己骨骼被压迫作响的声音。
　　“东旭老师！”零九咬牙低吼了一声。
　　东旭闻所未闻一般，神情在那一刻显得很淡漠，手上的力道丝毫未减。
　　“听好了，零九。”东旭的声音又恢复了冷静，如果不是右手腕骨处传来的剧痛，零九几乎以为他已经清醒了。
　　可重点并不在此。
　　刚刚东旭叫他什么？
　　零九在痛苦中惊悚地看向东旭，309是他们班序号没错，他刚刚将零九作为名字告诉了三九和一九也没错，可为什么东旭作为他的班主任也突然叫了他零九。
　　为什么！？
　　“零九，我知道你就是零九没错，图纸已经被我藏在单招宣传册暗页里给你了，你要收好，时间……时间不多了……对，时间不多了……”东旭的声音越来越弱，零九趁着机用力把手往回一缩，本事想挣脱开，却没料到东旭的那只手居然在顷刻间裂成几大块，砸到地上，碎成银色尘埃，缓缓向四周逸散而去。
　　零九大脑再次一片空白，耳边的心跳声轰响如擂鼓，他缓缓抬头看向东旭，发现东旭呼吸变得格外缓慢，断手也仍旧保持着先前的姿势，断面参差，像一根正真断裂的放射状晶体，银光侵占了他的血肉骨骼大块大块的裂纹向着躯干蔓延而上。
　　“……东哥？”零九的声音带上了自己都不曾料想到的颤抖与哭腔。
　　东旭的嘴一开一合，到是一点也没有感觉到什么，仍在自顾自的说着。
　　零九再凑近一点，听清了，眼睛瞪得老大，突然就绷不住了，滚烫的泪水大滴大滴的直接从眼眶里掉出来，直直往地下砸。
　　“……我不甘心。”
　　“我带了那么多年艺术班了，终于主任开眼，让我等到了你们……”
　　309是他北铁生涯中的第一个理一班。
　　东旭除了翘早读，真的没有再干什么其他不守规律的事了。他很认真的工作，每天除了阿馨就是309，日复一日，熬过了一年半多的日子，风啊云啊暴风雨啊，日出啊夕阳星月夜啊，北铁的穹顶换了又换，东旭踏着光滑的石板在数轮学生会成员的目送里走向教学楼，走向309。
　　“我还没有目送你们走向高考考场，我还没有等到你们报志愿，我还没有等到你们大学回来看我……”
　　“而真的我就要在这里正真的走向死亡了……”
　　一条又一条的龟裂纹爬上他的脖颈，如同地狱中探出的丝网，缓缓的，一点一点将他的面容吞噬。
　　零九颤抖着捂住了脸，唯留下那双红得充血的眼睛看着东旭的脸，盯着他皲裂了却仍在开合嘴，想读懂什么连自己耳朵也听不清的话语。
　　最后他听清了，也读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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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他面前。
　　一个朝夕相处了一年大半，走过了他大半个青春的的人，就在他面前一点一点被死亡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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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还没有……”
　　“……请你们吃喜糖……”
　　“还没有……”
　　“……见到过正真的阿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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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银尘逸散，
　　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