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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四 “……有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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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离北铁与大马路的那条围墙塌得很彻底,少年十几年来第一次“翻”墙入校,畅通无阻,紧接着进了距离最近的一个铁门。
小卖部在实验楼的一楼。实验楼斜斜的修在山坡上,大楼有多个出口,整体呈“回”字型。少年从山坡这头进去是直接到二楼的,要下到小卖部去还得再走一层楼梯间。
外部看着那一半还立着的楼感觉还好,可少年一进去就发现大楼内部坍塌的也很厉害。
原本的的大礼堂从二楼进去,之后向下是将近半个一楼高的阶梯式长桌椅板凳。如今里头漆黑一片,没有亡者的银尘,也没有应急指示灯的光。少年只看得见近距离因建筑坍塌而暴露出来的钢筋水泥,至于他究竟是如何在无光条件下看清的――少年一愣,这才发现背上的人也在发着淡淡的银光。
他猛地停下脚步,屏住呼吸,直到听清她那及其微弱的呼吸。
少年稍稍松了口气。
只要人还活着,就一定还会有转机。
他凭着那点微弱的银光朝前,才刚迈了一步,耳边就隐约听到了一声沉闷的琴响。
黑暗中听着怪令人毛骨悚然的。少年下意识地去辩识声音的来源、频率――三重两轻,三重两轻――听着像是礼堂里头的求救信号。
可是少年一点也不放松警惕,他先是循着音源,在黑暗中缓缓靠近了好些距离,然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像是消防箱里头什么器物,他重新站定,没打算再往前了。这一过程里,求救的琴声持续了将近两三分钟,最后传出一声泄愤似的闷响,就戛然而止了。
少年皱着眉头分析了一番,基本是确定了里头只有一个人被困。可他还是不放心,如果背上的小姑娘没有重伤,如果不是自己还背负着别人的性命安危,少年一定是会毫不犹豫的下去救人的。
里头的人绝望的沉默着,外头的少年自我纠结着。
打破这一局面的最后是一阵流动的琴音。悠远而悲怆,另一道忧郁的男音混然其中,少年很久没有听到过这般直击心灵的歌声了,他听着黑暗中振动的一切,又愣了好一会。
他像是在那歌声里,亲眼见证了满天星斗的下坠。
“……有谁……在唱歌?”
背上的小姑娘轻声问他,声音很哑,完全听不出来以往的音色。
“我不知道。”少年同样轻声回答。
“好吧,”她似乎突然有了点力气,“……周围很黑,这是哪?”
“北铁的礼堂。”少年顿了顿,“你还好吗?”
后边沉默了一下,答道:“我不敢动。”
一动就锥心刺骨的痛。
少年抿着唇,刚想说些什么,小姑娘又说道:“但歌声……听着很舒服。”
少年被琴响与歌声环绕,此刻的他似乎被那声乐冲刷得很透。那些被囫囵塞下的情绪涨得满满当当的胸口不再酸痛,他有那么一瞬感觉自己的灵魂在坠落繁星的虚空里漂浮,无苦无悲。
“里头有一个男生被困住了。“少年喃喃着对背上的小姑娘说,“在不确定安全性的情况下救他出来是件危险的事。”
“可我该救他,对吧?”少年轻轻说着,声音转瞬在琴响中被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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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被他小心的从背上放下来,全程她没吭一声,少年也不知道自己扯没扯到她的伤口。
然后他开始清理那个方向的障碍物,这个地方本还是礼堂舞台的入口,本身通道就狭小,事实上堆积的东西并不多,也不知道里头是什么情况,竟然会有人被困在里头。
少年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把那边清理出一条足够自己通过的洞,有些笨拙的钻了过去。
里头空闲狭小,却格外明亮。
一片锋利且巨大的碎片扎在他右后方的那面墙体里,前方塌方的水泥板刚好构架成一个三角,底下的人和琴都没被埋住。少年朝那边走过去,弹琴的人似乎看到他了,琴声还在继续,歌声已经止了。
“你……还好吗?”少年一边走着,一边迟疑着问。
那边的人没有回应,少年顿了顿,皱眉快步往那边走过去,直到他近了,琴声才止了,他听见弹琴的人回了句:“不好。”
声音粗哑无比,与之前少年听到的声音截然不同。
然后少年看清了弹琴者的模样,只感到太阳穴的血管猛地一跳。
“你……有看见……医生……吗?”弹琴者上肢撑着琴键,艰难的问他。
他的左小腿短了一截,被他用校服外套裹着;右腿长度正常,膝关节却也同样被衣物裹着。此外,他的喉咙中央扎了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的晶体碎片。血液被碎片侵染成银色,流了一地,可他仍旧残喘着,着一身血污斑驳的夏季校服,一下一下敲着琴键,歌唱着,呼救着。
“……没有。”少年说,“但我要去找医生。”
“我楼下的女生也被扎到了,左后方的肩胛骨上,很深一根……”
“那很严重……”弹琴者听着,阖上了眼,“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怪物,然后爆炸了,很大的怪物,很多碎片溅出来,最后……沉了。”少年回答道,“槐花市沉到地底去了。”
“死了很多人。”
“我来找吃的,然后听见了你的琴声。”少年顿了顿,“我没法带你去找医生。”
“……没关系。”弹琴者闷咳两声,嘴里又开始哼调子了。
少年站在那,看着他喉咙那的碎片,忍不住打断他:“你喉咙受伤了。”
“……我……知道。”弹琴者说,“很……痛。”
“那为什么还要唱?伤口只会更加糟糕。”少年不解的质问他。
“不……唱了,会痛……也会好……很多……”弹琴者摇头回答,“我唱一首……给外面……那个女生吧……”
“祝她……找到医生……尽快……好起来。”
少年眼眶很酸,他想给弹琴者一个笑容说声谢谢,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不带哽咽的声音。
这是和他同校的学生。
也许是他的同级,也许是他的后辈。
他们素不相识,却在这一刻愿意忍痛为他人歌唱。
他们都曾走在同一条路上,踏过同一片砖石,头顶同一片天空,见证过北铁瑰丽梦幻的晚霞与星空。
日子是苦的,但又无疑是一场很漂亮的梦。
现在,梦碎了,炸碎了,碎在千千万万的死亡中,碎在暗无天日的地层下――
碎在看不见星辰彩云的长夜里,再难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