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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日 ...

  •   第一日 游戏开始

      我们的生存仰赖于他人之死。

      ——达·芬奇

      那是一片绝对的黑暗。

      眼皮沉重,身体虚浮,额头闷痛,视线模糊;费力地撑起身体,路德维希花了点时间才找回自身存在的实感。

      不紧不慢地、水珠滴落的声音,一定来自于高处的金属管道,而地面则是厚实的水泥。没有回音,没有颤动,没有隔离感,说明空间有限、形状规整,没有曲折的结构。

      他以难以想象的耐心等待着,直到知觉从久未使用的麻木中挣脱。确定没有任何东西束缚着自己、也没有危险的棱角阻挡住接下来的动作,他才伸手扶住冰冷潮湿的墙壁,小心翼翼地站起身。

      潮湿的空气中飘来一股若有似无的消毒液味道,就像是可疑掩饰着什么一样,弥漫着欲盖弥彰的虚伪。

      路德维希掏出内袋里的打火机——他不抽烟,也憎恨烟味,却不排斥方便的工具——深吸了一口气,拇指稔熟地挑开金属翻盖。

      有限的光亮尚不足够,但总算能帮他看清自身所在。

      这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房间。丑陋的管道纵横在头顶,室内没有一件人性化的家具、摆设,或者器皿……什么都没有。

      除去一扇紧闭的、锈迹斑斑的铁门。

      在碰那肮脏的玩意之前,路德维希阖上打火机,站在房间正中用手揉着额头,开始有条不紊的记忆重构。

      这一切开始于那个决心。

      在看到那绺银发的瞬间,他几乎立刻认定那就是属于哥哥的东西。其中隐藏的危险他不是没有考虑到——是的,他并没有如那个美国人所担心的,完全失去了理智。

      但无论如何,结论只会有一个,不是吗?

      于是,他和阿尔弗雷德准时来到邀请函提到的、本地一家小有名气的酒吧。为消磨时间,也为看起来更加自然,他们点了饮料——阿尔弗雷德要了果汁,他则是纯净水。也许这会引起酒保的侧目,但保持清醒,在这种时候比男人的面子更加重要。在他看来,很少有人能对纯水动手脚,警觉的味蕾总是敏感得惊人。

      手中的玻璃杯在吧台上旋转了五百圈之后,路德维希终于无法再忍受那污浊的空气和刺耳的噪音,沉着脸跟同伴打声招呼,便走向门口去透口气。

      几个醉醺醺的年轻人簇拥着走过来。刺鼻的酒精味让他皱了皱眉,一言不发地侧身让出通路。然而那些摇摇晃晃、步伐不稳的酒鬼还是撞到了他的身上。

      一股危险的电流顿时窜上了脑髓。

      但同一时刻,更加危险的、电击的刺痛感几乎穿透了腹部。察觉到正在发生什么的时候,他也失去了意识。

      恢复知觉之时,便已身在此处。

      这就是之前发生的一切。

      信息构建完成,随之而来的就是一连串问题——而这些,正是一般人在同样情况之下理所当然会想到的:

      第一,这里是什么地方?

      第二,遭遇袭击之后到过了多久?

      第三,也许这个无关紧要……那个乱七八糟的美国人此刻在哪里?或者刚刚在某个莫名其妙的地方睁开眼睛?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

      暂时排除掉这是另有目的的陷阱,这种几率最大的可能性,能否认为这就是那封神秘来函来所说的“邀请”?即是说,他已经被以粗暴而卑鄙的方式强行拉进那个什么见鬼的“游戏”?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游戏的内容到底是什么?

      很显然,找到所有的答案需要更多的时间,以及线索。在这期间,还有其他一些事情需要一一确定。

      路德维希将手伸进外衣口袋。那里应该放着他的手机,但考虑到绑架的一般做法,这东西多半会趁人昏迷的时候拿走。

      然而手机依然好好地呆在那儿,完好无损地。

      这种做法并不寻常,可不是所有被绑架的受害者都迟迟不想报警。也许对方很清楚他的身世,以及不想暴露的微妙立场。最大的可能性还是,这里压根儿没有有信号。

      果然如他所料。不过令人惊讶的是,手机里面还保存着一条未读短信。

      接收时间是0:00。

      也许是真实时间,天知道那之后到底过了多久,现在又是什么时间。手表当然也可以趁他昏迷时重新调整;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房间里,时间完全失去了意义。

      当然,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比起自寻伤感地思考一些虚无主义的哲学问题,还是会先去确认短信内容。

      所以路德维希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来源未知的短信并不长,但内容晦涩:

      “欢迎您,路德维希·贝什米特先生,您已正式成为本次游戏的玩家。现为您说明规则。看完后请务必删除这条短信。相信我,这是为您好。”

      以下是游戏规则:

      “恭喜,您的角色是‘黑兔子’。杀死‘白兔子’之时,您和其他幸存者将共同分享由举办者提供的一亿美元赏金。之前未说清数额,还请您不要见怪,毕竟,您根本不在意这个。为您准备的攻略提示随信附上,预祝通关。”

      “提示”大概指的是一起发送过来的视频。

      盯那条未命名的文件看了三秒钟之后,路德维希按下播放确认键。

      最初只是一些模糊的影子,紧接着镜头方向突然掉转。

      占据画面中心的,是坐在审讯椅上的男人。他看起来很年轻,但很虚弱。漆黑的皮带将他的手脚紧缚在扶手和椅腿上。他那冷汗涔涔的头颅垂在一边,眼睛完全被皮罩覆盖,嘴里塞着长条形口枷。虽然之后有脸部特写,可惜无法看清面容,面颊和衬衣上隐约可见暗色液体的痕迹。背景全是不可分辨的噪声。

      路德维希的手指突然颤抖不止。

      尽管画面昏暗、不时摇动,他还是能清晰无误地看出来,视频中的青年有一头银色的短发。

      突然收紧的手指几乎将手机捏碎;路德维希疾步朝铁门走去,毫不犹豫地用力推开。在那之前,他甚至忘记那很可能是锁住的。

      外面依然是一片黑暗,方向和空间纵深无从判断。

      这一次,他想也没想就冲了出去。

      “……痛!”

      没走出几步,路德维希就狠狠撞上了迎面走来的什么人。他踉跄了两步,而后者直接倒了下去。

      “shit,我的眼镜!”下方传来抱怨的嘟嚷声,“喂,越是这种情况就越要冷静呀。艾因·兰德说过吧,理智的根源就在于……”

      “……你?”

      沉重地喘息着,路德维希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好像肺部的氧气全部被剥夺了一样。

      显然对方也辨出了他的声音。

      “啊,重逢总是令人愉快,无论对象是谁。”阿尔弗雷德扶正眼镜站起来,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衣摆,“伙计,你是怎么过来的?也是搭讪的时候被人突然从后面来了一下子?我讨厌不懂待客之道、粗暴无礼的主人……不过呢,‘能抱怨就的话就说明还不太糟’,对吧?莎士比亚说过的。”

      不等美国青年结束他的感言,路德维希猛力抓住他的肩膀。

      “哥哥就在这里……”他眼眶发热,声音嘶哑,目光灼灼却又不似看着面前,“很有可能他就在这个地方!”

      “先等一下,”美国青年无奈地举起双手,“不管怎样,你先冷静下来好不好,伙计?”

      很可惜,此刻的路德维希根本无法顾虑其他:

      “……他给我发了哥哥的视频,这混蛋肯定知道哥哥的下落……说不定这些年就是他监禁了哥哥……败类……我一定要把他找出来!”

      “那就是你获得的‘线索’吗,黑兔子先生?”

      一个陌生的声音,让两个人的动作同时定格。

      随之亮起的灯光终于驱散了黑暗。他们终于看清了自身的所在:原来这是一条曲折的走廊,没有一个窗口的封闭感十分压抑,这比视感剥夺更加糟糕。而走廊的两头延伸到哪里目前还不可知,也许还会有岔道。

      而刚刚插话的,是一位个子较矮、身形纤瘦的东方青年。穿着和神情举止都像是普通的大学生。灯亮的时候,他的手指正放在一侧墙壁的电闸上面。

      这个矮个子的眼神,表面看来充满尽占优势的优越感,却不由自主地透露出一股懦弱。一个有力佐证就是,一看到这两个人高马大的欧美人,他的脚步一直在不自然地后挪。

      “很少有人一上来就公开自己的线索,以及身份,除非是故布疑阵。”他说着流利的英语,不过短促生硬的发音暴露出他多半是日本人,“这对我来说是莫大的帮助,似乎应该说一声谢谢。”

      “哟,”迅速恢复镇定的阿尔弗雷德,推开同伴僵硬的手臂朝那个人走过去,“可否解释一下你刚才说过的话?这好像不算什么过分的要求吧?”

      日本青年仓皇后退一步,深棕色的眼眸中交替闪过惶恐和怀疑。

      “你们……难道没玩过‘rabbit hunting’?”

      “也许有,也许没有,”美国青年不置可否地耸肩,“不过呢,那个该死的hunting到底是什么?‘黑兔子’又是什么意思?别这么看着我……这可是很认真的求教,艾因·兰德说过,‘无论表皮,你我皆兄弟’,互相帮忙是应该的嘛。”

      “看来你们是生手。”黑发青年如释重负地舒出一口气,但肩膀还绷得很紧,“呃……是这样的,‘rabbit hunting’是一款匿名制作者提供的免费网络游戏,同组玩家——通常为三人以上——由系统随机分配角色,分为‘白兔子’和‘黑兔子’两种。在一局游戏中,白兔子只有一个,其余玩家全是黑兔子。”

      “听起来可太有意思了。”

      话虽如此,路德维希认定阿尔弗雷德丝毫也不这么觉得。

      当人类谈及熟悉的话题之时,总会变得滔滔不绝而放松戒备。

      而日本青年此刻也是如此:

      “黑兔子的任务,就是找到隐藏在他们之中的白兔子,杀掉他就算通关。为帮助他们确定白兔子的身份,系统给所有黑兔子提供一条各不相同线索,单独每条看似毫无意义,只有全部放在一起才能准确无误地判定。另一方面,随着游戏的进行,‘狼’会不断杀死配置最低的黑兔子,也就是说,玩家的数量还会不断减少。如果在最后一只黑兔子死掉之时,白兔子依然存活的话,他就将成为赢家。”

      阿尔弗雷德的眉毛不易察觉地跳动了一下:“那个‘狼’也由玩家来扮演?”

      “在网游中是系统角色。”日本青年的目光开始游移,“其实……我是第一次参加真人狩猎,细节不是很清楚。也许举办者另有安排吧……只是个游戏嘛,怎么可能真把人杀掉呢?多半是发送一个‘您失去资格’的短信到手机上,就像这样……对了,你们都收到了吧,角色分配的短信?”

      说着,他掏出自己的白色翻盖手机,在另外两人面前一晃。

      “哦……正是这样。”阿尔弗雷德吹了一声口哨,“伙计,这真有趣,简直越来越有趣了呢。”

      “请不要动歪脑筋,”日本青年尽量表现得很有勇气,“我早把自己的信息删除了,就算抢走手机也毫无意义。而且……如果我是黑兔子的话,现在就杀掉我未免太蠢,因为你们还不知道我得到的线索啊。事先说明,毁掉宝贵的提示只能对白兔子一个人有利——如果你们心甘情愿把赏金拱手奉上的话。”

      被看穿心思的美国青年摊开了双手:

      “‘只是游戏’的话,又何必这么认真?是你说的吧,在真人游戏中不可能真的杀人。天哪……真是可怕的名词。我可是普通市民,一辈子都只在电视剧里看过这么恐怖的事。”

      骗子。

      路德维希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个人的后背。此时此刻,各种各样的矛盾充斥了他的思绪,折磨着他的神经。

      为什么我非得站在这里听这两个白痴说些完全不相干的话?

      哥哥……一直都在等着我去找他。

      “那可是一亿美金,不是吗?”丝毫也没有注意到他的日本青年干笑一声,“任凭是谁也会小心起来。也许您怀疑奖赏的真实性……不过据我得到的消息,之前的网络比赛,赢家都得到许诺的报偿,这也是有人愿意参加真人游戏的原因了……不过,你们不是玩家吧?听说这次有随机抽中的参赛者……难道就是你们?”

      “谁知道呢……总之我们也得打起精神了,是不是,黑兔子先生?”

      阿尔弗雷德回转身,似笑非笑地拍了拍同伴的肩膀。后者脸色铁青,目光阴沉。

      “我对赏金没有兴趣,”路德维希冷冷地说,“我只想找到哥哥。”

      “是的,这我清楚。”美国青年诚恳地点了点头,“毕竟我们也算‘友好地’相处了一年,甚至达到如此默契的程度。只是——现实点,伙计,在我看来这该死的铁皮罐头连条缝都没有。就算能找到你的宝贝哥哥,也得有办法离开才算happy ending。”

      “这个我会自己想办法。”

      路德面无表情地拨开他的手,转身就要离开。

      “先生。”

      迟疑了几秒钟,日本青年忽然叫住了他。

      “那个……”他迟疑着,有些畏惧直接的目光相对,“单独行动并不是个好主意。您已经暴露身份……也许其他玩家会把您当做目标。”

      “见鬼的,”路德维希一字一句地说,“已经说过了,我才不是什么白兔子。”

      “您根本不明白……”

      不等措辞含蓄的日本青年把话说完,阿尔弗雷德就接了上去:

      “他的意思是,刚刚就说得很清楚拉,找到白兔子之后,所有幸存的黑兔子将分享一亿美元的赏金。当然,分钱的人总是越少越好,一旦你身份确定并且透露了自己掌握的线索,那么你的价值就只剩下一个——立刻去死。”

      “……杀死白兔子还有另外一重意义,”日本青年语气凝重地补充,“当然,我说的是网游的经验:白兔子知道所有黑兔子的情况:最初的配置,获得的线索等等。他可以利用信息的优势完美地隐藏自己,还能不动声色地挑起黑兔子内部的矛盾。如果不尽快找到他的话,我们全都会沦为牺牲品。毕竟白兔子的目标也是巨额赏金。当然,我依然不认为‘杀死’是现实的意义……但失去唾手可得的财富总是不那么令人愉快吧。”

      “那也和我毫无关系。”路德维希的声音因焦虑和愤怒而颤抖,“我说过,我所想的就是找到哥哥。就是为此我才接受这个该死的邀请,赏金什么的怎样都好,让想要的人去争吧!”

      “这可不妨碍我们共同行动。”

      阿尔弗雷德不计前嫌地扶住他的肩膀:

      “听我说,伙计。首先,一段视频还说明不了什么,你需要更多线索。再来呢……不可否认,一亿美金听上去超级美妙,但我承诺过要找到你哥哥,无关金钱,这是爱。弗朗索瓦丝·萨冈说过,‘爱让人疯狂,但这正是爱的本质’。当然,信不信在你,但从理智层面我依然认为一起行动比较有利。”

      “也方便趁机把我杀掉。”路德维希冷酷无情地反驳。

      “喂喂,”美国青年露出受伤的表情,“这么说可太无情了,我们好歹也是有过一段亲密合作的关系……好吧,你讨厌这个说法,我换个表达方式:这个游戏呢,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却也简单——只要所有人都把自己得到的信息公开,我们立刻就可以找到目标。接下来只要分钱就成,也省得互相猜疑,劳心费力。”

      “那是不可能的!”

      从相遇以来,日本青年第一次使用了高昂的音调;他的目光既是轻蔑又有怜悯:

      “没人愿意和素昧平生的人——这种情况,就算对象是熟人也同样——推心置腹。用这种说辞套取信息的玩家很多……特别是白兔子本人。他们总是急于摆脱嫌疑,自乱阵脚。如果这是在网络游戏里,先生,刚刚那段发言绝对会让你被杀!冒着牺牲一两条信息的危险,先杀掉最可疑的玩家,这是最简单的攻略。反正玩家每天都会减少,怀疑的范围一直缩小……”

      “从刚才起我就想问了,”忽然想起什么,阿尔弗雷德打断了他,“这里玩家到底有几个?我们一直都要呆在这个铁皮罐头里直到游戏结束?在这个……连食物和水都没有的地方?”

      从语气就能听得出来,这个总是满不在乎的美国人,少见地认真起来。这就意味着,情况已经麻烦到无法一笑置之的地步。

      但奇怪的是,这种疑虑、担忧,以及恐怖之类的东西完全没有进入路德维希的大脑。他觉得自己的大脑空前清晰——目标也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过。

      “……其中一只黑兔子会获得‘猎场’的地图。”

      似乎迟疑了很长时间,日本青年才缓慢地开口:

      “但只有白兔子知道参加游戏的全部玩家,以及食物和水的所在。每个人都受到重重限制,同时又百无禁忌,互相猜疑,互相利用,互相残杀,这就是‘rabbit hunting’。”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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