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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暧昧小情侣 下山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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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时候,白骁走在前面。山路很窄,只容一个人走。雪还没化完,石阶上结着一层薄冰,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光。他的背影就在我眼前——月白色的衣袍,腰背挺直,步子不快不慢。头发用玉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着,像在等什么。
我自觉把手放进去。他握住。没回头,没说话。他的手很暖,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粗糙的,硌手,但暖。山风从背后吹来,他的衣袍往前飘,拂过我的手背,凉凉的。雪在脚下咯吱咯吱的,我踩着他的脚印走,刚好。
远处有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一声一声的,在山谷里回荡,衬得四周更静了。
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下来。
我没刹住,额头撞在他后背上。他的背很硬,撞得我往后仰了一下,他反手拉住我。掌心贴着我的手腕,脉搏跳得有点快。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我的。
“看路。”他说。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你突然停的。”
他没接话。他转过身,用拇指在我额头上蹭了一下。他指腹有薄茧,粗糙的,蹭过去微微发烫,带着他掌心的温度。我这才发现他比我高很多——平时没觉得,但他站在低一级的石阶上,我站在高一级的,他竟然还是比我高。他低头看着我,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晨光从东边斜过来,落在他脸上,蜜色的皮肤泛着淡淡的光。
蹭完了,他没把手收回去。就那么捧着我半边脸,拇指贴着眉骨,像在确认什么。
“红了一块。”他说。
“你背太硬。”
“嗯。”
他看了两秒,拇指又蹭了一下。很轻,像怕弄疼我。然后他松开,转身,继续走。手又伸过来了。我把手放进去。雪在脚下咯吱咯吱的。
我的心跳有点快。不是心动,是——满。像一杯水倒了八分满,晃晃悠悠的,但没溢出来。
山脚下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头蹲在炉子边打盹,双手笼在袖子里,下巴缩进衣领,一抖一抖的。旁边趴着一条黄狗,耳朵耷拉着,尾巴卷在身后,睡得比老头还沉。炉膛里的炭火忽明忽暗,把老头的脸映得一会儿红一会儿暗。红薯的香味从炉膛里渗出来,混着炭火气,甜甜的,焦焦的。
白骁停下来,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放在炉子边。动作很轻,铜钱落在石板上,发出细细的声响。老头没醒。黄狗也没醒。
白骁没叫他。他自己从炉膛里掏出两个红薯,用油纸包了,一个递给我,一个自己拿着。红薯烫,他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倒了好几回,指尖烫红了,也没放下。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阴影,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
我接过红薯,剥了皮。皮很烫,指尖一下就红了。热气从剥开的皮里涌出来,白茫茫的,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雾,散了。红薯瓤金黄金黄的,软得像要化了。我咬了一口,烫,但甜。甜味从舌尖蔓延到舌根,顺着喉咙往下走,整个人都暖了。
白骁没剥。他把红薯握在手里,看着我吃。
“你的凉了。”我说。
他没应。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到眉梢。他没抬手拂,就那么让它飘着。我把手里的红薯换到左手,把他手里的拿过来,剥了皮。皮很烫,手指更红了,我没松。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虎口的茧最厚,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我剥完了,递回去。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没说甜,但嘴角动了一下。
他吃完了,把油纸叠好,塞进袖子里。又把我剥下来的红薯皮拢在一起,用另一张油纸包了,也塞进袖子里。我看着他袖口鼓起来的两坨,他看了看我的手指,把我的手拿起来,看了看被烫红的地方。指腹贴着指腹,他的手粗糙,我的手光滑。他看了两秒,轻轻捏了一下,松开。没说话。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凉凉的。炉膛里的炭火忽明忽暗,黄狗在梦里蹬了一下腿,又不动了。白骁走到我前面,背对着我,微微侧头,余光扫了我一眼。然后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掌摊在那里,安静的。
我把手放上去。他握住,收紧了。他的手把我的手整个包住了。
中午在路边的小饭馆吃饭。
饭馆不大,土墙,木门,窗纸破了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呼呼的。门板上贴着一张红纸,褪了色,字迹模糊了,只能看清“面”和“饺”。灶台在后面,铁锅上架着蒸笼,白气从笼缝里冒出来,一团一团的,升到屋顶,散开,又升上来。空气里混着面香、肉香、柴火气,还有一股淡淡的酱油味。
老板是个瘦高的中年人,系着一条灰围裙,围裙上沾着面粉,手背上有烫伤的疤痕。他正在案板上擀面,动作很快,擀面杖在面团上滚来滚去,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看到我们进来,他点了点头,说:“坐。”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白骁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户朝南,光从外面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光块。光块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飘,像无数只小小的萤火虫。他把手放在桌上,掌心朝下,手指摊开。我看着他的手,他也看着自己的手。光落在他的手背上,把他手上的疤痕照得很清楚——虎口的茧是黄白色的,无名指上有一道细长的疤,食指关节处有一小块新的茧,还没磨成黄色。
我在他旁边坐下,不是对面。两条长凳靠墙,他坐一条,我坐同一条,胳膊碰着胳膊。他动了一下,把胳膊往回收了收,但我碰过去,他又不动了。
虎崽从储物袋里探出脑袋,阳光落在他的眼睛上,他把眼睛眯了起来。“姨姨,到哪儿了?”他的声音还带着睡意,含混不清的。
“饭馆。”
“吃什么?”
“面。”
“我要吃肉。”
“阳春面没肉。”
虎崽瘪了瘪嘴,把脑袋缩回去了。过了两秒,又探出来,虎头虎脑地喊人,“姨父。”
白骁看了他一眼。
虎崽张嘴,又喊了一声“姨父”,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白骁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虎崽满意了,把脑袋缩回去了。
老板端着两碗面过来,放在桌上。一碗没葱花,一碗多葱花。没葱花那碗推到白骁面前,多葱花那碗推到我面前。白骁把自己碗里的面夹了一筷子,放到我碗里。又夹了一筷子,又放。又夹了一筷子。我碗里堆起来了。
“你干什么?”我问。
“你吃。”他又夹了一块肉——阳春面本来没肉,他加钱让老板另加的。肉切得薄,码得整整齐齐,他放了三片到我碗里。
我夹起一片肉,递到他嘴边。他看着那筷肉,停了一下,然后张嘴接了。嚼着嚼着,耳朵红了。从耳垂开始,往上蔓延,蔓延到耳廓,蔓延到耳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照在他耳朵上,红得像要滴血。我低头吃面,没拆穿他。
下午,我们沿着河走。
河不宽,水很清,能看到河底的石头——大的、小的、圆的、扁的,白的、灰的、青的。水从上游淌下来,碰到石头,翻起一小朵白花,又平了。水流的声音不急,哗啦哗啦的,像一个人在轻轻说话。河边的柳树还没发芽,枝条光秃秃的,垂在水面上。风一吹,枝条晃,水面起了一层细细的波纹,把太阳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白骁走在靠水的那边,我走在靠岸的那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他的影子落在我的脚边,我的影子被他的影子盖住了,只露出一小块。他走着走着,手碰了一下我的手。不是握,是指尖碰手背,轻轻的,像试探。我没躲。他又碰了一下,这次是指腹,比刚才重一点。我伸手,握住了。他没挣,也没握紧,就那么被我握着。河水哗啦哗啦的,柳枝晃来晃去,谁都没说话。
走了一阵,白骁停下来。他看着河面,我也看着河面。水里有一条鱼,银白色的,尾巴一摆一摆的,在水草间慢慢游,不慌不忙的。
“白骁。”我轻声叫他。
“嗯。”他没有转头,但应得很快。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没有。”
“怎么知道这条河?”
“卖红薯的老头说的。”
我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问的?”
“你剥红薯的时候。”
“问什么了?”
“问他这附近有没有安静的地方。”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片小小的阴影。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微微收紧了。
“白骁。”我又叫他。
“嗯。”
“你是专门找的?”
他没回答。风吹过来,河面皱了,那条鱼甩了一下尾巴,钻进水草丛里不见了。柳枝在他身后晃,阳光从柳枝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衣袍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我握着他的手,紧了紧。他也紧了紧。
太阳往西边滑了一点,影子拉长了。河面上浮着碎金一样的光,一闪一闪的。虎崽从储物袋里探出脑袋,打了个哈欠,眼睛还没睁开。
“姨姨,到哪儿了?”
“河边。”
“哦。”他看了看四周,目光在河面上飘了一下,又飘到柳树上,又飘到白骁身上。他看了一会儿白骁,又看了看我,目光在我们之间转了好几个来回。他的嘴角慢慢咧开了。
“姨父。”他喊了一声。
白骁有些羞恼地弹了弹他的额头,虎崽早有准备,抱着脑袋缩回去了。但他在袋子里笑了,笑得很大声,在安静的河边像一串铃铛。我没笑,但嘴角翘了。白骁看我一眼,没说话,把我的手握紧了。
傍晚,我们往回走。
西边的天烧成一片橘红,从地平线往上,从橘红变成橙黄,从橙黄变成淡紫,一层一层的,像被水洗过又叠在一起的绸缎。云被染成了金色、粉色、紫色,薄的像纱,厚的像絮,一团一团的,铺在天边。太阳已经落下去了,但光还留在云上,久久不散。远处有炊烟升起,一圈一圈的,在风中慢慢散开,像淡淡的墨色晕在橘红色的纸上。
白骁走在我旁边,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狗的味道,是阳光晒过石头的味道,温热的,干净的,混着一点点他衣袍上熏的香。虎崽趴在他肩上,已经睡着了,脸埋在他的头发里,只露出一小截鼻尖。他鼻尖上沾着一点灰,不知道在哪里蹭的。
白骁走得慢,我走得也慢。两个人的步子一样大,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雪地上一串脚印,两对,一对深,一对浅。深的间距大,浅的间距小,但两对脚印挨得很近,像两条并行的线,从山脚一直延伸到这里,从这里一直延伸向前。
我数了数白骁的脚印。从河岸到这里,他走了四百二十三步。从山脚到河岸,他走了不知道多少步。从他来找我的第一天起,他走了不知道多少步。每一步他都走得很稳,不急不慢,间距均匀,深浅一致。
我侧头看了他一眼。月光已经上来了,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像玉。他的眼睛看着前方,表情平静。他的衣袍被风吹起来一角,轻轻飘动着。
“白骁。”
他应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是最后也没说。他也没问。他的手始终握着我的手。
客栈到了。白骁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银白色的光里。他的衣袍泛着淡淡的光,头发被月光染成了银灰色。虎崽从他肩上滑下来,迷迷糊糊地走进屋里,门没关,屋里黑洞洞的。白骁看着那扇没关的门,我也看着。
“白骁。”
“嗯。”
“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天没亮。”
“你来敲我门。”
“好。”
“敲一下就行。我醒着。”
白骁收回目光,看着我。月光下他的眼睛很深,瞳孔里映着两盏小小的灯笼。灯笼在风里晃,他眼里的光也在晃。他的睫毛很长,末端微微上翘。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头发。手指从发顶滑下来,滑到发梢,很慢,像在量这缕头发的长度。然后他的手指停在我耳后,指腹贴着那小块皮肤,粗糙的,温热的。
他没动。
我也没动。
风吹过来,灯笼晃了晃,他的眼睛里的光跟着晃了晃。他弯腰,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凉,贴在我皮肤上,停了两秒。然后直起身。他看着我,我看着他。他的耳朵在月光下是红的。
“我走了。”他说。
“好。”
他转身,走了。月白色的衣袍在月光下像一道流动的光。他走到巷子拐角,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灯笼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但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拐过去,不见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到了。巷子里空荡荡的,月光洒在地面上,白白的,像铺了一层霜。灯笼在风里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道光照亮巷子,照亮墙壁,照亮拐角。然后暗了。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远处炊烟的味道。额头还温着。
“姨姨。”虎崽从被子里探出脑袋,声音闷闷的,带着睡意。
“嗯。”
“你站了好久了。”
我走进去,关上门。屋里很暗,只有窗户透进来的一点月光,落在地上,一小块,白白的。虎崽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
“姨姨。”他叫我。
“嗯。”
“姨父亲你的时候,我看到了。”
我弹了弹他的额头。他“嗷呜”一声,把脸埋进被子里。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窗户那边延伸到门那边,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那道裂缝上,把它照得像一条银白色的蛇。
手腕上的珠子温温热热的。他说天没亮走。没说几点。没说明天见。没说我会想你。但明天早上,他会来敲门。敲一下就行。
隔壁房间的门开了,又关了。脚步声,很轻,是他的。木板吱呀了一声,安静了。然后是水声,是他在洗脸。然后是他脱外袍的声音,布料摩擦,细细的。然后是他躺下的声音,床板响了一下,安静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很凉,月光照不到,黑漆漆的。虎崽在身后翻了个身,把手搭在我腰上。他的手很小,温热的。屋外风大了一点,吹得窗纸呼呼响。
我想,他明天早上来敲门的时候,天还没亮。我会在门这边,他在门那边。门会开一条缝,他会看到我的眼睛。我会看到他的眼睛。他不会说太多话,我也不会。他可能会站一会儿,然后走。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任何声音。他大概睡着了。我闭上眼睛。
那颗珠子还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