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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风景多妖娆 白骁走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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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骁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门被敲了一下,很轻,像怕吵醒谁。我睁开眼,虎崽还在睡,呼噜声细细的。我披上衣服,走到门口。门开了一条缝。白骁站在外面,月白色的衣袍上沾着露水,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额角。他看着我,我看着他。灯笼快灭了,光很暗,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我走了。”他说。
“嗯。”
他站了一会儿。没伸手,没说话,就那么站着。巷子里的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袍吹得贴在身上,显出肩膀的轮廓。他看了我几秒,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的,没有回头。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虎崽在被子里翻了个身。
“姨姨,姨父走了?”
“嗯。”
“你舍不得。”
“没有。”
“你有。你靠在门板上好久。”
我可怜他昨天吃了好几个脑瓜嘣,这次就没弹他额头。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弹额头,就自己把脑袋缩回去了。
白骁走了之后,我在白虎岭待了三天。
第一天,把洞府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石桌石椅擦了三遍,夜明珠一颗一颗擦亮,虎崽的毯子拿到外面晒。虎崽蹲在门口,看着我把毯子抖开又叠好,抖开又叠好。
“姨姨,你在干什么?”
“收拾。”
“你以前不收拾。”
“以前懒。”
“现在怎么勤快了?”
“想干活。”
虎崽看了我一会儿,说:“姨姨,你是不是不想闲下来?”
我再次弹了弹他的额头。
看到小老虎皮糙肉厚。
他抱着脑袋跑了。我把毯子叠好,放进他的小窝里。洞府干净了,亮堂了,但安静。夜明珠的光白白的,照在石壁上,影子淡淡的。我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
“崽。”
“嗯?”
“走。”
“去哪儿?”
“北边。”
“又去北边?”
“去更北的地方。”
虎崽把毯子从窝里叼出来,塞进储物袋,又把他的黑毛一包一包装好。他装的时候很认真,每一包都按了按,确认系紧了。他在袋口拍了拍,拉上。
“走吧。”
我看了看洞府。夜明珠还在亮,石桌石椅还在原位。虎崽的小窝空空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门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凉凉的。我把门带上,走了。
北边很远。不是走路能到的远,是飞很久才能到的远。云在脚下,厚厚一层,像白色的海。天很蓝,蓝得像假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没有遮挡,晒得骨架发烫。虎崽蹲在我肩上,用爪子遮着眼睛。
“姨姨,好晒。”
“变人形。人形有头发,遮太阳。”
虎崽想了想,变回人形。七八岁的小男孩,圆脸大眼睛,头发黄黑相间的。他把头发往下一拉,盖住了额头,只露出两只眼睛。
“这样?”
“嗯。”
“还是晒。”
“那你回袋子里。”
“不要。我要看。”
他蹲在我肩上,用袖子遮着脸。风吹过来,把他的袖子吹翻,他又拉下来。吹翻,又拉下来。
飞了几天,终于到了。不是慢慢到的,是忽然到的。云从脚下消失了,天从蓝变成灰,风大了,冷了。下面不是绿色的山,不是黄色的土,是白色的冰。一望无际的冰,白得发蓝,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冰面上有裂缝,深不见底,像大地的伤口。远处有冰山,不是白色的,是蓝色的,透明的,像巨大的宝石。
虎崽从我肩上跳下来,踩在冰上,滑了一下,摔了个屁股蹲。
“疼!”
“冰滑。”
“你怎么不告诉我?”
“说了你也不信。”
虎崽爬起来,小心翼翼地走了两步,又滑了一下。这回没摔,手撑住了。他蹲在冰上,用手摸了摸。
“姨姨,这个冰好厚。”
“嗯。”
“下面是水吗?”
“也许是。”
“多深?”
“不知道。”
虎崽趴在冰上,把耳朵贴上去,听了一会儿。“有水声。”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姨姨,你听。”
我也趴下来,把耳朵贴在冰上。冰很凉,贴在骨头上凉得刺骨。但水声确实有,闷闷的,远远的,像心跳。咚,咚,咚。不知道是水声还是冰在动。我趴了很久,虎崽也趴了很久。
晚上,天黑了。不是慢慢黑的,是忽然黑的。太阳落下去,天就黑了。然后光来了。
不是月亮的光,不是星星的光。是另一种光。绿色的,从天的这一边流到那一边,像一条发光的河。光在流动,在跳动,在变化。绿变成紫,紫变成粉,粉变成金。整片天空被点燃了,像谁在天上放了一场无声的烟火。光落在地上,把冰面染成了绿色、紫色、粉色。虎崽的脸被光照得一会儿绿一会儿紫,像变色龙。
“姨姨!那是什么!”
“极光。”
“极光是什么?”
“北边的光。”
“为什么北边有光?”
“不知道。”
虎崽仰着头,嘴巴张着,眼睛亮得跟极光一样。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姨姨,你说姨父现在在干什么?”
“降妖。”
“他也能看到这个吗?”
“他在北边降妖。也许能看到。”
虎崽点了点头,又仰起头。光在天上流动,无声无息的。风吹过来,把虎崽的头发吹到脸上,他也没拂。
“姨姨。”
“嗯。”
“你想姨父吗?”
我看着天上的光。绿色变成紫色,紫色变成粉色,粉色变成金色。光在天上走,在水里映,在冰面上铺。到处都是,哪儿都是。但他在的地方,不一定有。
“想吧。”我说。
虎崽没再问了。他蹲在我旁边,仰着头,安静地看着极光。
在北边待了几天,看了好几次极光。有时候是绿色的,有时候是紫色的,有时候是粉色的。每一天都不一样,每一夜都不一样。虎崽说极光像会跑的河,我说像会飞的风。虎崽说像神仙在天上画画,我说像老天爷在发呆。虎崽没听懂,但笑了。
我们从北边往南走。不是回去,是去别的地方。走了一路,看了一路。山、水、树、石头、花、草、虫子、鸟。虎崽什么都好奇,什么都问。这是什么树,那是什么花,为什么石头是这个颜色,为什么鸟的羽毛是蓝色的。我答不上来的,他就自己猜。猜得不对,就再猜。猜得对了,就高兴得跳起来。
虎崽趴在地上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一个时辰。蚂蚁排成一条线,从洞里出来,搬着食物回去,又出来,又回去。虎崽跟着蚂蚁爬,从洞口爬到树根,从树根爬到洞口,爬了好几趟。
“崽,你干什么?”
“我在看蚂蚁。”
“看出什么了?”
“它们很忙。”
“嗯。”
“比我们忙。”
有一天傍晚,我们在一条溪边停下。
溪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石头。石头圆圆的,被水磨得很光滑,在夕阳下泛着暖色的光。溪边有一棵大榕树,树干很粗,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很大,遮住了一大片天空。气根从树枝上垂下来,一根一根的,像帘子。虎崽在溪边捡石头,捡了一堆,又一颗一颗扔回去。我在树根上坐着,看太阳落下去。
“姨姨。”
“嗯。”
“你说姨父现在在干什么?”
“不知道。”
“你不想他吗?”
“想。但想归想,看归看。”
虎崽歪着脑袋。“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在的时候,我跟他一起看。他不在的时候,我自己看。看了之后,讲给他听。”
虎崽想了想,点了点头。“那他下次来,你讲给他听。他会不会也讲给你听?”
“也许会。也许不会。”
“为什么不会?”
“因为他不会说话。”
虎崽笑了。“他会。他上次说‘叫姨父’。”
我也笑了。太阳落下去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溪水被染成了金色,石头变成了红色。虎崽捡起最后一块石头,扔进水里,咚的一声,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后来那几百年,我走了很多地方。
北边去过好多次。不是每次都看到极光,但每次都不一样。有一次极光是白色的,像一条发光的丝带在天上飘,虎崽说像姨父的衣袍。我看了看,确实像。还有一次极光是红色的,整片天都是红的,像被火烧过。虎崽说像辣椒。我说像血。他说姨姨你说话好吓人,我说你说话好馋。
南边也去过。海底的丑鱼还是那么丑,嘴巴很大,眼睛很小,身体扁扁的,像被踩过的饼。虎崽学了游泳,不会换气,憋着气潜下去,脸憋得通红。他蹲在海底,跟丑鱼大眼瞪小眼。鱼看了他一眼,游走了。虎崽浮上来,喘着气。
“它走了!”
“你吓到它了。”
“我没有。我都没动。”
“你长得吓人。”
虎崽瘪了嘴,拍了一下水。水花溅到我脸上。
“姨姨,你也不好看。”
“我是骷髅。”
“骷髅也不好看。”
“骷髅好看。”
“哪里好看?”
“骨相好。”
虎崽没听懂,又潜下去了。
高处的风还是那么大。我站在山顶,云在脚下。风从背后推着我,像要飞起来。虎崽蹲在我肩上,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他捂着头顶,生怕头发被吹跑。
“姨姨,你站够了没有?”
“没有。”
“你上次也站了很久。”
“风不一样。”
“风哪里不一样?”
“上次的风是东边的,这次是北边的。”
虎崽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我。“姨姨,你是不是在装深沉?”
我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
壕沟里还是那么安静。水滴从土壁上渗出来,滴在地上,叮咚叮咚的。阳光从头顶漏下来,一道一道的。虎崽蹲在地上,数水滴。一、二、三、四。水滴掉下来,数乱了,又从一开始数。他数了一下午,最高数到三十七,然后忘了。
“姨姨,几了?”
“三十八。”
“你怎么知道?”
“我听着。”
“你也在数?”
“嗯。”
“你数到多少了?”
“三百六十七。”
虎崽瞪大眼睛。“你数了这么久?”
“水滴声好听。”
虎崽不说话了,蹲在那里,继续数。
这些地方,我一个人去的。白骁不在。他有他的事,我也有我的事。他的事是降妖,我的事是看世界。
看世界不是为了等他的时候不无聊,是为了看了之后讲给他听。他不能看的时候,我替他在看。他不知道的地方,我先去。等他来了,我告诉他哪里好看,哪里下次一起去。
有一年,我在南海看鱼。
那是一条很大的鱼,不是丑的,是好看的。
银白色的,背鳍很高,像一面帆。它从深水里游上来,在我面前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然后游走了。虎崽说它在看你。我说它以为我是鱼。虎崽说你是骷髅,不是鱼。我说它不知道。虎崽说它为什么不知道,我说鱼记性不好。虎崽想了想,说那它一会儿就忘了。我说嗯。虎崽说那你看它有什么用,我说它看我的时候,我记得。
那天晚上,虎崽在岸边睡着了。我看着海面,月亮很大,月光碎在海面上,一片一片的。我想,这条鱼明天会游到哪里?会不会游到北边?不会,北边冷。鱼怕冷。人怕冷,骷髅也怕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