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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庄生梦蝶】 究竟是蝴蝶 ...

  •   冰棺中,少年卫琅定定地看着江陵。

      作为此时此刻的主人,他理应比江陵拥有更多权限。
      可他现在却不能十分确定,停顿片刻,问:“你是……未来的我?”

      江陵听过卫琅的问话,讽刺地笑出了声,越笑越大声。
      笑声未能穿过冰面,也未能穿过穹顶,只在这一方被禁锢的地底回荡。

      卫琅给了他足够的时间大笑,等他笑够了,盯着他的眼睛:“你还好吗?”

      江陵听到卫琅的话,与眼前这个少年对视,没忍住又笑了。
      他自以为任何埋藏在记忆中的往事,他都有所预料。
      可是在看到现在的卫琅、在知晓这是他所缺失的记忆时,他还是有着深深的好奇——因为他忽然想问卫琅,那么琳娘呢?

      他想知道若他问了,卫琅会是什么反应。
      但他终究没有。

      江陵看了卫琅一会儿,错开目光,问卫琅:“那是什么?”

      他的手指向了冰棺旁的一处灵力笼罩处,那处灵力掩盖下有极轻微的异常波动。
      江陵捕捉到这波动时,皱起了眉。

      在江陵成为游魂的那段记忆里有这样的波动存在,似乎是一颗蛋,它的存在感与它的生命一样微薄,时有时无,仿佛幻觉。
      在他此后醒来,那生命波动便消失不见了。那时江陵不曾在意从前,更不会关心在乎它的去向。

      如今江陵再看却发现一些端倪。

      卫琅望向江陵指着的地方:“我也不知晓那是什么,只是那里似乎有着生命力。”

      何止生命力啊。
      江陵想起与苍木的问答,掀唇嘲讽地笑了。

      他清楚地从那处感到了时光的波动,与自己如出一辙。

      但时空若能如此轻易颠倒,那世间如何会有诸多不平?
      他从不相信,真的有人能轻易倒转他也倒转不了的时空之轮。

      卫琅定定注视着他的笑,好似要从他的笑容中分辨他的想法。

      江陵却没有解释更多,他只是点了点那处空间。
      时空的力量顺着他手指流向那里,空无一物的空气中出现了一颗的金色的蛋。

      江陵说:“这就是伴随着你的生命。”
      卫琅感受到江陵手中的力量——这应当是让他很惊讶的事物,但他只纠正:“这就是伴随你我的生命。”

      江陵不再说话。
      力量交汇间,这枚无人知晓的、和卫琅被冰封两百多年的蛋壳终于出现了裂纹。

      卫琅的神情平静,江陵舒展开的眉又皱起。
      两个人对这颗蛋和它的来源有万般揣测,诸多不一,此刻却共同望着那颗蛋。

      “咔嚓咔嚓。”
      一阵响动后,从蛋里钻出来一只幼鸟。
      它只有初生时一层薄薄的绒毛,那绒毛还是湿漉漉的,紧紧贴在身上,露出皮肤。

      白帝城为特地维持卫琅躯体稳定的玄冰存在长达千年,其冷意源源不断。
      小鸟哆嗦着,仿佛下一秒要冻死在冰天雪地里。
      江陵的气息只让人畏惧,它本能地看向卫琅,啾啾了两声。那双眼睛也是一样湿漉漉。

      它在朝卫琅寻求庇护,也是向卫琅撒娇。
      而卫琅还没有意识到,他和外物的接触毕竟太少了。

      小鸟哆嗦几下,啾啾声渐微弱。

      一阵暖意覆盖了绒毛鸟。
      卫琅看向江陵,江陵仍默不作声。

      绒毛鸟的鸟立了起来,它有了精神一下啄着蛋壳,一下看向卫琅。
      等啄了大半,它犹豫着靠向卫琅,将剩下的蛋壳递给卫琅。

      小鸟刚出壳的水雾还没有被暖意驱散得干净,有部分伴随着它的靠近与蛋壳的落下,停在卫琅指尖。
      卫琅垂眸看了一会儿幼鸟,将碎了的小蛋壳递回给绒毛鸟。

      小鸟瞅瞅卫琅,咬了口金色的蛋壳,便忍不住朝着卫琅啾啾。

      声音清脆悦耳,含着依恋与欢喜。
      多么富有生命啊。

      江陵听着这声响,看着这场景,神情却异常厌倦。
      尽管卫琅的注意力在躺在手中的小鸟上,余光也瞥到江陵对温情的画面不适应。
      卫琅沉吟片刻,问江陵:“你跨越时间,来到此地,可有心愿未了吗?”

      江陵不说话。
      绒毛鸟听不懂卫琅的问题,只高兴地贴在卫琅的手掌里滚了一圈。

      卫琅还在望着那只小鸟,好似江陵回不回答对他都一样。

      江陵耸肩,到底回答了他:“我可没有心愿。”
      伴随着他发出声音,绒毛鸟注意到江陵,已经变干的毛炸开,它再度紧紧贴在卫琅旁边,像是一种畏惧与警惕。

      卫琅闻言盯着江陵,继续问:“不是你倒转的光阴吗?”

      江陵别过了这个问题,只回答:“谁知道呢?”
      究竟是倒转还是其他,或许这要看……君逑。

      江陵看着卫琅,万般真诚道:“我只想要,回到我所在的一切。”

      卫琅没有再问,他好似不信江陵的话。

      确实不值得相信。
      江陵见卫琅安静看了会儿瑟瑟发抖的小鸟,伸出手,手指在鸟上定格片刻。
      他点化了绒毛鸟的灵智。

      绒毛鸟懵懂的眼神刹那清明,看到江陵的刹那,无数红光血气刺入它的严重,它的毛炸了几炸,眼神充满恐惧和警惕,一开口却是:“魔头!”
      它表现出想要十足的抗拒,躲在卫琅身后,希冀于卫琅保护它,在这之中仍一直不停叫唤:“魔头魔头!”

      多幼稚啊。
      江陵听着魔头的称呼,笑了。

      卫琅又向江陵投来目光,而江陵视若无睹,自顾自地笑着。
      对着少年的自己,他的笑容里没有收敛自己的讽刺。

      卫琅也全盘接受。
      只有被点化的绒毛鸟,越发敌视江陵。

      *

      白帝城的景色一如当年,让人分不清是幻境还是真实。

      那只鸟随地乱钻,带着新生儿的好奇,逛着白帝城的每一处。
      许多灵植宝器横陈于仓库,它精准地挑出其中最好的,呈宝似的递给卫琅。

      卫琅也接过。
      江陵望着这一幕,饮下一口酒,眼神只有嘲讽。

      “大魔头,你想干什么?”绒毛鸟本能地害怕,又学着江陵用讽刺掩饰害怕。

      “我想干什么。”江陵掂量着绒毛鸟的话,瞥了眼白帝城。

      白帝城的华光仍旧如此,无论是江陵还是卫琅,都太过熟悉了。
      这座城池再如何华美,绒毛鸟再如何叽叽喳喳,有值得珍惜的地方,但掩盖不了这里的本质。

      一座囚笼。

      江陵常常饮酒、长长饮酒间,听到绒毛鸟的话,情不自禁地笑了。
      绒毛鸟感觉到他的无视,气急了,想和卫琅骂江陵。
      卫琅作了个噤声的手势,阻止绒毛鸟的话语。

      他知道绒毛鸟的喜悦与兴奋,却不解为何它对江陵厌恶恐惧,同样的,他也不解江陵为何如此。

      可是与绒毛鸟截然不同,哪怕卫琅七情六欲尚且封禁,他也不可能厌恶江陵。

      绒毛鸟愤愤不平还要再说:“卫琅,你相信我!他真的不是好人。”
      卫琅轻轻摇头:“我不喜欢你骂他。”

      “呵。”江陵听着着对话,发出了一声轻嘲,绒毛鸟对他怒目而视。
      江陵不理会绒毛鸟的目光,只再度饮下一口烈酒,闭眼体会着犹如在梦中下坠的感觉。

      他感受半晌,又睁眼看向卫琅。
      与卫琅对视间,江陵看到对方的眼眸仍旧故我,如同静湖。

      他想:还是有不同的。
      对于这时的卫琅,他忘记所有事情,忘记了曾经走过的道路与时间。

      可江陵就不一样了,他缺少的比卫琅少太多。

      什么都不知道的卫琅、什么都忘了的卫琅……
      江陵又发出一声轻嗤。

      卫琅的手指轻而有力地按上绒毛鸟的鸟喙,制止了再度听见嗤笑想怒骂的绒毛鸟。
      他看着江陵嘴边讽刺般的笑,对江陵道:“你喝酒越来越多了。”

      江陵望着卫琅,如再问:那又如何呢?

      卫琅不懂,却也知道人在烦恼时喜欢喝酒。
      他不明白江陵为何如此,也不明白他的痛苦和痛恨从何而来。

      那些疑惑还很轻微,甚至在他的眼中也溅不起波澜,他没有问出口。

      卫琅注视着江陵的身影,知道护送江陵逆转时空的力量渐渐淡去,也清楚对方暴露在天道下的结局。

      他又看了一会儿,放开了安静下来的绒毛鸟,伸出手,借着那条因果将部分权力让渡就给江陵:“你能感受到吗?”
      “如果不把它给你,你会消失的。”

      “哦?你想给我?”江陵仍是无所谓地喝了口酒,他边喝边笑着说,“那你能,都给我吗?”
      他清楚自己索要的是非常过分的事情,索要之语怀揣玩笑与恨意。

      卫琅望着他,并未作答。

      江陵与他对视,眼神中越看越有恨意。
      他拿诅咒维持自己的情绪,恐怕也没有想到,原来那些诅咒真的是有用的,又竟真能在他想不到的人上生效。

      绒毛鸟看过来,丢出一串又一串问题:“你们在说什么东西?卫琅要给什么?他怎么会给你这种坏蛋!”

      在它的问题没有丢完前,江陵侧目惊异地感觉到权限的转移。
      而卫琅才回答:“可以。”

      “卫琅你给了什么!”绒毛鸟尖叫。
      卫琅答:“并非重要之物。”

      是啊,天道的权限。
      确实并非重要之物,但也并非能轻易给出的事物。

      江陵听着白帝城的风铃声叮叮当当,看它不变的华光旋转流动,一阵恍惚,又终于如梦初醒。
      他凝望着卫琅此时尚显稚嫩的面容,凝望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眸。

      江陵知道他怎么想的,他知道卫琅认为他是未来的他自己。

      可江陵不以为然。
      他在他自己的时间里,已经与天道只剩一步之遥。

      因此他更不相信有人能够如此轻易波动他也难动摇的时光之轮。
      他会怀疑这里是幻境,会认为这里只是记忆。

      他尚且分不清楚,究竟是蝴蝶梦到了庄生,还是庄生梦到了蝴蝶。

      他用饮酒来抵消痛苦,用嘲讽掩饰憎恨。
      他想要在这段似真似假的现实与记忆中旁观。

      可直到这一刻,在绒毛鸟的尖叫声中,在卫琅仍旧故我的眼眸中,画面好似就此定格。

      江陵思考良久,终于知道无论真假,都不能拿对待自己的态度,来对待过去的自己。
      ——无论这里是否是幻境。

      他看着卫琅,将酒葫芦放在一边,问:“你想知道外面的事情吗?”
      “琳娘和我讲过。”卫琅停顿又道,“但你想讲,也无妨。”

      听到这个名字,江陵停顿一下。
      绒毛鸟问:“琳娘是谁啊?”

      “是在白帝城的魂灵。她躺在养魂玉里,还在休息。”

      这是最好的揭露卫琳身上的事情的时刻。
      江陵却没有。

      他幻化出酒碗,邀卫琅与他共饮,然后在借着并不存在的酒兴,断断续续地告知了他四王朝的种种。 (1)

      绒毛鸟一直记恨着卫琅给江陵的东西,又没盘问出来是什么,对江陵的厌恶更上一层。

      它听见了那些故事,质问江陵:“怎么听你讲,外面都是垃圾啊!”
      江陵看着这只拍着翅膀的小鸟,回答:“或许他们就是如此之差呢?”

      “谁信啊!”它对江陵和卫琅的态度是如此鲜明。
      卫琅蹙眉。

      江陵不再看绒毛鸟,而是看卫琅,道:“出去看看吧。”

      卫琅回答:“我出不去。”

      天道迫切对卫琅融入的迫切渴望与压迫,强大的灵魂与躯体的不协调……种种都使得他身体处于崩溃边缘。
      江起澜通过在白帝城布置的阵法,引国运在玄冰中,才让卫琅的身体勉强稳定。

      天道对于卫琅最大的期望不过是安分化成祂的养料。
      以现在的情况,卫琅离开白帝城的第一瞬间,他的躯体也会崩溃,江起澜更会察觉,他也就再也无法醒来。

      绒毛鸟全然在状况外:“等等等等,去哪里?谁去?”
      “卫琅吗?大魔头你又要干什么坏事?”

      江陵摇了摇头,伸出食指,平静地看着卫琅,道:“你可以出去。”
      卫琅与江陵对视片刻,问:“这是你的愿望吗?”

      江陵:“这是我想做的。”

      “好。”卫琅点头,也伸出手指。

      两人指尖交触,望向彼此,灵脉相连。

      江陵挑动卫琅体内的因果链,布下禁制,将天机遮掩,又沉吟着,在灵窍处输入力量,增强躯壳的稳定。
      期间卫琅沉默地看着江陵的举动。

      而绒毛鸟一直叽喳问:“卫琅你要走吗?为什么要离开?这里不好吗?我呢?”

      江陵被吵得头疼,终于瞥过它一眼:“你和他一起。”
      “什么!我和卫琅吗?只有我和他妈?”绒毛鸟意识到江陵不参与后,立刻改变态度,喜出望外地跳到卫琅肩膀上。

      江陵无视它,只盯着卫琅说:“不要害怕。”

      既然是最后的时光,那应当是值得珍惜的时光。

      卫琅望着江陵:“我不害怕。”
      那么,是你在害怕吗?

      未尽之言没能吐出。
      两人手指只交错一瞬又相离。
      手指分开的刹那,他带走了自己,也带走了绒毛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8章 【庄生梦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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