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9、【早悟兰因】 宿世因果, ...

  •   没有绒毛鸟和卫琅的白帝城更为熟悉与虚幻。
      江陵踏过冰面,循着灵力,游过他再熟悉不过的白帝城。

      无穷无尽的风没有源头地吹来,又不知吹往哪个方向。
      仍旧令人生厌。

      江陵回到底下的冰棺前,犹豫片刻,施术支起水镜。

      术法将水镜定在冰棺上,清楚倒映出卫琅初步踏入梅里的样子。

      梅里客栈的人本在谈话刹那安静,掌柜见到他,将他阿谀迎进。
      而卫琅的神情仍如同站白帝城中的楼阁那般平静。

      千里之外的江陵却清楚,他自白帝城被江起澜、谢舒茵唤起时,可不是这死水般模样。
      他知道此后一定发生过什么,却不知道从何而起。

      江陵瞥过水镜,时隔数年看这座名为梅里的小镇,看它木质的楼梯边角被岁月腐朽,爬着青苔,听说书人拍着惊堂木,高声诉说归一宗剑客的传奇。
      那些声音漫无目的地从耳旁掠过,江陵看它此时的人烟,一时间也不知道为何它成为荒镇。

      疑问没有解答,原本卫琅承受的天道威压便压在代替他的白帝城的魂魄上。

      水镜忽明忽暗,倒映出江陵越发虚幻的魂体。
      江陵在不属于自己的时空法则斗争的同时,又开始与这个熟悉的老对手搏斗。纵使如此,他的视线仍未离开水镜。

      他又看到那位在不夜城之战做出卓越贡献的陈平步入客栈,看到已经死去的姜清璇与韩非泽手挽着手从楼梯上走下。
      恩怨自姜清璇割舌的刹那开始,也自卫琅伸出手的时刻开始。

      那时日光正烈,风声轻柔,楼上探出的一角被阵法掩盖住,卫琅没有看到,只听着风声将旁观者的帮助告诉陈平。

      江陵目光却穿过了法器,看到楼角上的卫晞和凤临炙。
      他们仍站在一起,争吵完的怒火和不可遏制的隔阂都在他们的站立姿态中。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初遇,是他不知道又有所猜测的过去。 (1)

      没有必要再看了。
      江陵任由水镜黯淡、消散,他躺在冰棺中,于万般痛苦中勾起嘴角,只为这似是而非的荒谬。

      尽管江陵比卫琅多了太多经验,可有时空法则压制,他也不能即刻战胜天道,只是在其下喘息。

      他感到天道的攻击,微笑喃喃自语道:
      “有什么不好呢?有体会才有提升,才能更好地做你的养料,不是吗?”

      他与天道搏斗片刻,掩去天机后,欲养精蓄锐,却没想到又在同一个布满夜色的晚上,他被卫琅呼唤,然后看到卫琅与那只骄傲的小鸟的分手。

      江陵很早之前的记忆里有醒不来的苍木,有未破壳陪伴他的蛋,可此后再没有音讯。
      因此他含着讽刺地对卫琅说,红尘并无能久留他之人,纵然有也不会是这只小鸟。

      可他却并未料想这会让卫琅与绒毛鸟分离,也并未想到他睁大了眼,看到因果线断了。

      缘深缘浅,萍聚萍散,自然如此。可已产生之物,不应断绝。
      除非有人刻意阻拦。

      江陵抵制住天道,乘着夜幕见到卫琅,询问他这么做的原因,卫琅却说:“与你无关。” (2)
      江陵深深地看着他。

      后来卫晞说,江陵是个不坦诚的人。
      他却觉得此刻卫琅比他更不坦诚。

      他终归没有再言语更多。

      而后由荒山到归一宗,过往纷纷袭来。

      卫琅遇到陈平,在归一宗坠落……事情一步步发展。

      而在白帝城的江陵,绝大多数时候却阖着眼,在与天道的斗争中陷入昏沉,不问世事。

      当潜龙榜被卫琅触动时,江陵才睁眼。
      感知到发生了什么,他将这段时间从天道那搏得的力量用于遮掩榜首的姓名。

      五榜榜首择主的刹那,天地生出异象,细雨洒向四王朝。

      江陵在这醒来的空隙,离开冰棺,跃入楼阁之上。
      他解开了些许阵法的约束,便看到烟雨中的白帝城。

      天地仍在感召,烟雨雾霭渐深,而城池仍旧空荡;
      江陵望着这空城,想到卫琅,想到梅里,诸多想法化作眼前烟雨,他以手一字一顿写下四字:【天上人间】。 (3)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

      在留下这批语后,江陵又陷入沉睡。
      直到君逑出手医治卫琅的身体,因果链被触动,他才被强行唤醒。

      在借助卫琅的躯体睁眼的刹那,也是他首次看到君逑的时候。
      这时的对方正闭着眼,专心地医治卫琅的身体。

      江陵有刹那的停顿。
      因为清楚感受到了他身上的“道”还有难以察觉的一丝业力。

      一个天外来客。
      这江陵早有预料,不足以道。

      可那一丝业力……江陵脑海浮现诸多想法与猜测。
      这时的卫琅轻唤江陵,江陵竭力控制自己,只将所有的想法付诸嗤笑。

      他见卫琅仍在犹豫、不知是否要和君逑有更深瓜葛。
      江陵看透了他深藏在心底的无措,也感知到卫琅对君逑此时的评价。

      “犹为多情,实则无情”吗。

      无情有情只在一步之遥。

      卫琅认为他不熟悉君逑,于是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可他对他,哪里是了解不深,分明是了解太深。

      江陵似觉荒谬,又似觉可笑。
      在所有人都不知道那是什么,而江陵知道。

      他看君逑与卫琅走近,在心底,他比什么都不知道的卫琅先喊出了那个称呼:【师尊。】 (4)

      ……师尊。
      江陵讽刺一笑。

      许多未解之谜、已解之谜夹杂在一起。
      令人思绪纷乱。

      天道是个太熟悉的对手,若祂有部分的精力还在卫琅上,那注定无法完全牵掣江陵太久。

      江陵清醒得时间渐长,有时坐在白帝城底下的冰天雪地中,这透明冰上看上方天空的波光粼粼;有时站在熟悉的楼阁中,去看这座冰面。
      更多时候只是疲惫地闭着眼,什么也不做。

      他总觉得自己是不属于这个时空的人,任由这里的人自由发展,才是对他们最好的。

      可江陵也清楚,这是一个悖论。
      从一开始他的出现就是干涉,更别说是他亲自将卫琅送出白帝城了。

      无论这里是幻境还是真实,他都做不到完全的无动于衷。
      既然如此,倒不如不去看。

      可在卫琅深陷于过往痛苦的回忆,在那个琳娘留下的平安结被金乌化成的火焰焚烧得干干净净的时候,江陵仍旧感知到了。

      他在神识海中看到金乌烈焰的刹那,瞬间明了发生了什么。
      他接住昏迷的卫琅,接管了外面的躯体,又替自己承受了一次苦痛。

      金乌火、凤凰火或者君逑都做不到的事情,江陵可以。

      江陵用自己的力量锻炼这具躯体,在意识到君逑的手扣住他的手腕后,他抬眼与君逑对视。

      彼时对方眼眸仍旧淡薄,唯有看到卫琅的时候有火光亮起。
      在见到江陵时,他的目光又变成疑惑。

      江陵没有忍住自己的嘲讽。他也不需要忍耐。

      君逑质问他:【你不是阿琅,你是谁?】

      哈。
      他把他带到这里,他问他是谁。
      哈。

      江陵的荒谬感此时达到顶峰。

      江陵知道他的许多话不过是无意义的迁怒,可他仍旧无法制止。
      最后,他勾起唇,轻声唤他:“北辰。” (5)

      随后他不愿再直面君逑,抽手离开。

      在白帝城中,他仍独自一人,与天道对抗,偶有余力的空隙,他将轮回重新连接与修补。

      极少的时候,他听着风铃声,会想起什么,酌酒看水镜,他看到卫琅与君逑如何脱离归一宗,进一步交心。
      远看这些,他如同看一场凌迟处死的酷刑,忍受刀一点点慢慢割着自己的心。

      不过所幸,江陵习惯了忍受痛苦,习惯掩藏想法,习惯压下所有思绪,避免自己的情绪失控。
      他越过所有天象,远远地与卫琅与君逑隔开,以免自己干涉此界的任何发展。

      然而这种努力,在他亲口从君逑口中听到他来到这里只为天道补全的刹那,终于难以忍受。 (6)

      竟然如此,果真如此。
      ——偏偏从他口中吐出。

      那一份卫琅和君逑刚刚修补天道的契约书在一旁安静注视两人。
      滴落的血滴还在嘲笑。

      江陵替代痛苦的卫琅,看此刻依旧不明所以的人。
      只有这一次,天道再无遮掩,向他敞开。

      伴随着那一份契约的成立,抬眼刹那,他的眼眸与君逑的眼眸交错。

      宿世因果,千年恩怨,在此纠缠;
      从此勾连成网,难舍难分。

      江陵听着君逑此时此刻发出质询声。
      江陵任由对方用剑挑过喉咙。

      他强压下多少纠葛,又有多少忍耐,就有多少讽刺与愤怒,就有多少恨意。
      在此刹那,所有他试图压抑的情绪终于到达临界,汹涌而出。

      江陵笑着问君逑:“那你,要杀了我吗?”

      君逑盯着江陵的眼睛,很快认出了这个再次占据他弟子身体的陌生人。在触及他的恨意时,也只是微微蹙眉。
      他将剑抵在他的喉咙,继续问他是谁。

      而江陵看君逑,他看他彼时仍旧淡漠,看他决意修补天道。

      这多么荒唐啊。
      他当真能,尘世中人苦苦哀求算什么?他又算什么?

      而君逑,又算什么?

      江陵知道他现在做的,他坚持的,和日后做的,都非一样事物。
      这多么可笑。

      无论是君逑,还是他那一声疑惑而不敢肯定的“阿琅”,都让江陵忍无可忍。

      他往前走,走过利刃;他往前走,横过过往。

      卫琅没有发现的,江陵发现了;
      君逑不曾知晓的,江陵也知晓了。

      无论如何,纵江陵说想要改变过去,也清楚,人只有一件事情难以挽回,那就是已经发生的过去。
      现在所有发生的事情,他是否知晓,这对他已是往事,已是既定的篇章。

      如何更改?谁来更改!

      江陵握住剑,强弱反制,剑身擦过君逑的喉咙。

      君逑安静地看着他,问他,是否要杀了他。
      他的目光浅淡而疑惑,与卫琅如出一辙。

      这个面前的人,和卫琅一样。
      他为何满怀杀意,为何满心憎恨,他们一无所知。

      唯有江陵,才是异类。
      哈。

      江陵对着这眼眸,再次想起这一切的源头,想起那个和他一样不存在此地、却无时无刻不在的某人。

      他初见卫琅之时,发现他的一切情绪都在被吞入阵法,没有喜乐,也没有哀伤。

      江陵曾以为是江起澜、谢舒茵的手笔,更是天道的手笔。
      在他接过卫琅的权限后,稍微从天道、过去、时间的三重挤压中抽出力气,便拨开云雾去寻找卫琅的情绪谜团。

      然后他继续去追溯,追溯过源头,与那时间的阵法如出一辙。
      多么可笑啊。

      他拂过眼前人的眉心,听他问他们是否熟识,却又想起那只小小的绒毛鸟,想起同样存在它身上的时空波动,想起那断得如此快的因果线。

      江陵早该知道是谁了。

      江陵扯出一抹笑。

      ——既怕他百年太孤寂,又怕他与旁人真正建立联系。
      这是多么的矛盾啊。

      那个人向他发来邀约;那个人用阵法把他困在这里;那个人想要接上他的因果又斩断他的因果。
      他究竟想他看什么呢?

      一切的问题只在他。

      面对此时一无所知的君逑,江陵也只能继续勾起唇,将一些无关紧要的信息吐露出,然后离开这里。

      *

      江陵站在白帝城中,良久沉默,也唯有沉默。
      他力图将全身心投入与天道对抗中,可不过片刻就被卫琅的情绪惊醒,他追溯因果,望见没入轮回道的生灵,目光森冷地瞥过姜清璇,又看向君逑一行人;

      那些复杂情绪在他们四人走出巷弄时终于又一次达到顶峰。

      江陵无法忍受,将那块面具从脸上取下,丢弃在地上。
      江陵看着那面具如雪消融在阳光下,没有任何表情,离开了白帝城。
      再不做些什么,他要发疯。

      即使只是徒劳。

      无论这是过去,还是幻境,他都想这么做。
      那就只剩下这么一条路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9章 【早悟兰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