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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成双一对梁上燕,变势中步步惊心 陆彩在吴中 ...

  •   陆彩在吴中住了大半月,才依依不舍地和少女道别了。
      没多久,沈璧回来了。
      他刚回来,尹湘月就听说尹若云要嫁给沈璧了,两家先结了婚约,待尹家丁忧之期过了再行礼。
      知道这件事当晚,时已深秋,尹湘月独自坐在院子里观月。
      阿真洗完衣服,还挽着衣袖,就过来坐下问道,“姐儿想什么呢?”
      “阿真,长姐是不是不和我回潭州了?”少女的声音闷闷的。
      侍女笑道,“姐儿难道要一辈子跟着二姐儿住不成?是不是看姑爷一表人才,姐儿也心动了。”
      “哼,天下美人何其多。我就见过比他还好看的。”尹湘月想起一个人来,微微一笑,可没多久又垂下了嘴角叹气。
      “好了,说不定姐儿不是回潭州,而是去辽东呢。”
      听到这儿,尹湘月直点头,眼睛又亮了起来,连连道,“是了,是了,姑父定挂念我和姑母,让我回辽东去。”
      此时,她们都不知道辽东和京师正发生着惊天动地的大事。
      自从乐安郡主入宫由皇后抚养,她就下定决心,要为父亲报仇,铲除锦衣卫都督陆盛和内阁大学士尹清风。可惜尹清风自己致仕了,但是陆盛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她先借着茶会花会的名头,请了世家女子入宫陪侍。
      陆家姐妹再三推辞,郭翎请皇后以举办生辰为名,请了太监亲自去接,陆秋芙不得不领着家中姐妹前来。
      郡主的生辰在御花园举办,请了昆帮的戏子进皇城唱曲,好不热闹。
      陆家姐妹来了以后,郭翎的贴身侍女春归就将她们领到乐安的座前。
      乐安一袭锦绣华服,珠翠满头,瞥了陆家姐妹一眼,没有说话。
      陆秋芙福身道,“恭祝郡主生辰之喜,祝愿郡主事事如意。”
      一旁的贵女尖声道,“陆小姐好大的架子。郡主请了你们数次都不见你们来,还得皇后娘娘亲派了人去接。”
      “请郡主恕罪,家里姐妹前些时日多有病痛,实在不敢前来打搅。更怕过了病气给各位贵人。”陆秋芙不卑不亢,徐徐道来。
      郭翎显然不吃这套,斜睨了她道,“你最喜欢给人下跪赔罪了。今日众姐妹都在,也叫大家看看,你有多卑躬屈膝,带了你两个妹妹且去园中跪着代罪吧。”
      “是。”陆秋芙只能带着陆慈容和陆秋霜去跪着。
      春归见小姐们正交头接耳,便凑近了乐安郡主道,“主子,这事万一传到娘娘耳中...”
      “那又如何?娘娘知道我恨死了陆家,现在只不过给她们一点颜色瞧瞧,娘娘不会怪我。”
      陆秋芙等人便在园中跪了一日,等到宴席都散了,园中的侍女打扫完了,她们才敢起来。
      陆慈容和陆秋霜哪经过这种酷刑,站都站不起身了,只能让侍女们抬回去,只有陆秋芙忍着痛走回去。
      陆秋芙一回到家,立即去见了陆盛,告知了他今日之事,还让他接下来行事一定要谨慎,万不可让人拿到把柄。
      陆盛笑道,“还有人敢参老子吗?秋芙你可忒老实了,乐安让你跪你就跪?你大可不理她,或者叫人来知会父亲一声,有父亲在,难道她一个郡主还能欺负了你?快去擦些药酒,早点安歇吧!”
      陆秋芙还想再劝他,可是被他摆摆手赶了回房,只能暗自着急,连夜写了几封书信,发给陆家在当官的叔伯兄长,劝诫他们行事谨慎。
      她的预料是准确的,乐安郡主深知皇帝对陆盛的信任,因此一直在静待时机,蓄势待发。
      郭翎今日羞辱陆家姐妹的行径只是一场预热,她早已做足了准备,并且是一场长达两年的血战。
      曹国公家曾与闽浙一带的官商往来,通过走私贸易,聚下无数家财,如今都落到郭翎手中。
      她知道皇帝热衷修道,便派侍女春归前去各处道观,表面上是祈福,实际上以重金收买道姑道士,宣扬一种长命仙丹的古方,要以人血入药,且必须是未经污染的童女之血。
      按照古方,童女们只能饮朝露,食绿草。
      道士将此方告知皇帝,皇帝果然立刻执行,令一干宫女只能喝露水,吃桑叶。
      郭翎又贿赂了执行此事的太监,令他稍有不顺,就责打这些宫女。另一边她又派春归拉拢这些宫女,暗中给她们赐药疗伤。
      宫女们日日吃不饱,又要为仙丹制药割血,还常常被毒打,没多久就有一些宫女倒下了。
      这时,郭翎让春归在宫女之中放出假消息,说皇帝的仙丹需要的是童女的心头血。
      宫女们被吓得不轻,以为自己命不久矣。如此强压下,终于有人揭竿起义,在皇帝就寝时,用丝带想勒死皇帝。
      参与起事的宫女中有一个姓张的宫女被春归收买了,在给丝带打结时打了个死结,因此几个宫女用尽全力也没有勒死皇帝。张姓宫女及时跑去通知皇后,救下了皇帝。
      事发突然,陆盛虽然当晚值夜,但没有及时护驾,皇帝因此与他产生了一点嫌隙。
      郭翎知道,她的机会来了。
      这个少女,自小在深宫和各家大宅中来去自如,什么手段没见过。
      在她十七岁这年,她央求皇后将她嫁给现今的内阁首辅戴阳之子,同为内阁大学士的戴缅。
      皇后闻言,看了乐安一眼,此女正值芳华,生得极明媚,面若玉盘,明眸善昧,平日里不爱说话,添了孤清之感,莫说什么内阁阁老,就是亲王国公爷,也是配得上的。
      她缓缓道,“乐安,戴家虽然风光,可戴缅生得不周正,且听说家中妾室颇多,你嫁过去定会委屈。依本宫看,不如魏国公家的小公子李畔,长得好,有荫封的官位,又没有妻房。”
      若是早两年能嫁给李畔,乐安定会不胜欢喜。可是今天的她,满心里只有复仇,她要让陆氏,尹氏一一付出代价。而这必须靠有着“小丞相”之称的戴缅才能成事。
      “乐安心仪戴公子,望舅母成全。”
      皇后长叹一声,允准她的请求。
      郭翎当然知道戴缅耽于声色,她还亲自挑选,送了戴缅二十位姬妾。
      听说戴缅喜好珍禽异兽,奇花异草,她便令人四处搜寻了来,扩大宅院,搭建京师最大的曲水流觞,日日遍邀百官小酌取乐,风头完全盖过陆家。
      这些豪奢夜宴自然被锦衣卫记录在册,一一禀告了皇帝。郭翎回宫探望皇后,再回到戴家便关了房门,令人撤了宴席。
      戴缅忙来询问,郭翎一脸委屈道,“舅母说我们家的席面太过豪奢,令我们不准再办。”
      其实皇后没有这么说,只不过郭翎有意令戴缅和陆盛之间产生龃龉。
      但是戴缅处事谨慎,他深知陆家在朝中的地位,就算陆盛给皇帝打了小报告,他也会忍一时之气。
      郭翎见戴缅并不因此迁怒陆盛,也不灰心。她会等待并且制造下一个时机。
      没多久,荆楚一带出了件大事。
      楚王之子上报父亲中风病逝,隔了不久,有几个臣子因为此事被杀了。皇帝特派了陆盛前去调查此事,同行的官员还有几个戴缅一党的。
      郭翎令人沿途多加照拂几个官员,独独轻慢陆盛。
      她去信令楚地的官员前来接待,奉上各种珍宝,又大办宴席给他们接风,同样刻意冷落了陆盛。
      这几件事虽小,可对于极度好面子的陆盛而言,简直忍无可忍。他彻查了楚王一事,结果发现竟是世子弑父,于是大手一挥,将世子押送回京,并把一干有关无关的官员一起抓了,尤其是那些曾冷落他的官员。
      回京后,世子依照律法被处以极刑。
      一些无关的官员却遭了殃,通通被打下了诏狱。
      这样一来,戴缅不得不出面调解此事。荆楚一带的税收,商贸等事还需仰仗这批他举荐的官员,陆盛将他们一举捉来,触及了戴家的利益。
      陆盛早对戴氏的轻慢心有怨恨,说什么也不松口,非要彻查。
      在锦衣卫的诏狱里,黑的能说成白的,活的会变成死的。一旦彻查,不知要查多久,还要牵连多少人。
      戴缅忍让多时,见陆盛毫不退让,只好开始着手收拾他。
      没几日,陆家在郊外的庄子出了人命官司,此事到了京兆尹手中,竟审出更多命案来。
      御史台即刻上奏弹劾陆盛暴虐无道。
      和陆家交好的官员求情,御史将这些人的名单列出,上奏皇帝,称这些人全部出自陆家家塾,可见陆盛不务正业,狼子野心,设立家塾,只为培养自己的党羽。
      有了之前宫女刺杀的前车之鉴,皇帝对陆盛的信任已经出现了裂缝,这个曾经被称作堪比“国子监”的陆家家塾被皇帝下旨拆除。
      有朝臣重提曹国公在诏狱被害之事,暗指陆盛指使同僚铲除异己。
      虽然锦衣卫如此行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皇帝一直后悔此事,如果陆盛这时候放下脸面,前来求情,皇帝也许还会顾念旧恩,可是陆盛的反应是集结群臣,奋力反击。见陆盛如此跋扈,皇帝便下旨将陆盛削职,将锦衣卫指挥使连同顺天府二十四卫总督之职交给咸宁侯李炎。
      这些朝中的布置当然是戴缅所为。他料定陆盛跋扈,所以步步得胜。
      陆家陡然没落,京中望族都惴惴不安。
      陆盛为此事殚精竭虑,结果被削职,他最好面子,因此被气得病倒,没过半月已经起不来了。他病中叫来陆彩和陆白,道,“我已交待你们叔父,他会为你们二人找份差事。”
      陆白默默点头,陆彩却道,“我不去。”
      “你...”陆盛叹气道,“你自生自灭去。”
      陆夫人得知此事,忙去劝陆彩,却怎么说也劝不动他。
      陆秋芙便将陆白找来,温和道,“白哥儿,你就要上任了,我让嬷嬷给你新做了几身衣裳,靴子也做了几双,你拿回去试试。”
      陆白点头道,“多谢长姐。”
      “平日里,彩哥儿待你也不错,虽然以前在学堂胡闹惯了,可是这两年来,我看他也不做那些糊涂事了,自己有什么吃的,穿的,也都给你备了一份,我想你也看在眼里。”陆秋芙徐徐道来,陆白平静听着,他自然知道这个素有七窍玲珑心的大小姐要说什么。
      “长姐说的不错。昭楚近来有所长进。”陆白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这两年来陆彩转了脾性,读书练武都专心了许多,也不再欺负他。可能是见同窗之中渐渐有人中了进士,金榜题名,比如许岩,今年就以榜眼入了翰林院。
      陆秋芙忙道,“可是他还是小孩子心性,不知道咱们家今非昔比了。他此时再不去锦衣卫当差,日后怕是没有出路。”
      “长姐,昭楚看不惯咸宁侯为人,不愿在他手下做事。这件事我劝不了他。”陆白直视着陆秋芙,见她脸色闪过讶异的神色,只是一瞬间,她又收敛了神色。
      半晌,陆秋芙淡淡道,“他就是不如你。不懂得为自己考虑。你去吧。”陆白刚转身要走,又听她道,“以前的事都过去了,父亲走后,我会说服母亲,让姨娘入宗祠。我希望你明白,那是上一辈的恩怨。”
      白衣少年收紧了手,手中的锦衣有阵阵暖意传来。
      姨娘被打死那晚,他哭得昏过去,模模糊糊中记得自己趴在一个瘦弱的肩上,被背回了院子,有人照看了自己一整晚。现在那个人请他忘记仇恨,他不得不答应。
      “我明白。”陆白背对着陆秋芙,说完这句,就离开了。
      他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想,当年你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吗?你那天是真心可怜我,还是怕有这么一天?
      他走后,陆夫人也来找陆秋芙。
      “郎中说老爷怕是撑不过年底了。我和他商量了,让你和容儿在那之前就出阁。我和老爷都觉得魏国公家的小公子家世好,人也精神,他小时候也与你一起读过书,只要老爷给魏国公书信一封,他定会答应。虽然老爷失了势,可陆家还没倒,你嫁过去也能过好日子的。你怎么看?”陆夫人说的是喜事,可是两人都高兴不起来。
      陆秋芙沉默半晌,然后道,“我想嫁他哥哥咸宁侯。”
      “你疯啦。就算他将来承袭公侯,那也与你无关。李炎早有妻室。”陆夫人提高了声音道。
      “我为妾室又何妨?”陆秋芙反问。
      陆夫人露出了像是不认识她女儿似的表情,道,“你是怎么了?李畔那样的神仙人物你不要,偏要为人妾室,去为奴为婢?”
      陆秋芙并不跟着高声说话,反倒平静道,“你说满京师什么样的公子哥没有,郭翎偏选一个有龙阳之癖的戴缅是为何?”
      “不过是戴家权势滔天...”陆夫人说着就变了脸色,拉着陆秋芙道,“你想做什么?你可犯不着。要拉拢李氏,就把容姐儿嫁过去做妾便是。”
      陆秋芙摇头道,“把她嫁过去?她能做什么?不是白白叫人把她生吞了。家里是这样乱作一团,指望彩哥儿是指望不上了。母亲忍得下这口气,我忍不下。”
      “难道咸宁侯就指望得上了?他在外面作奸犯科的事谁人不知,我看他那侯府也不牢靠得很。”陆夫人连声叹气。
      “谁人不知?那陛下为何不理?还不是没人敢说?那戴家到处搜刮民财,百姓怨声载道,谁人不晓,就是这样的人,将父亲踩在脚下。我就是搭上这条命,也要为陆家搏一搏。”陆秋芙铁了心,谁也劝不了她。
      陆夫人到了轻烟阁,见陆慈容一身素服,有些气不打一处来,怒道,“老爷还没走呢,你晦气给谁看?”
      二姨娘听到声响,才出来,忙福身给夫人行礼,道,“夫人金安。夫人错怪容儿了。她是最孝顺的,日日给老爷抄经祈福呢。”
      “哦?”陆夫人的语气缓和了许多,坐下道,“我今日是来说说容姐儿的婚事。她今也十八了,老爷的意思是高阳许家的长子许岩,他今高中榜眼,入了翰林院,未来也是前程无量的。”
      “容姐儿的婚事自然是老爷夫人作主的,不知大姐儿许了谁家的?”二姨娘满脸堆笑。
      想起这事,陆夫人就头疼,叹了一口气,然后道,“大同魏国公家的。”
      二姨娘忙道,“夫人真是好福气。都说李家三公子是京城中最炙手可热的佳婿人选,也就咱家大姐儿才配得上。”
      “他家是有这意思,可秋芙不乐意,偏要嫁他哥哥。可把我气得心肝肺都疼了。”陆夫人见找到知心人,便开始吐苦水,“魏国公还记着早些年老爷曾帮过他,想着秋芙过去,也好帮着照顾照顾,她倒好,把人家的好意都当成驴肝肺了,非要上赶着给别人做妾。”
      二姨娘和陆慈容都是一脸惊讶的样子,不过此事早在两人意料之中,因此惊讶只是装出来的。
      二姨娘先道,“是呀,李三公子也是咱们家塾出去的。这么好的婚事,若让给别家的,可不是给别人做了嫁衣。唉,可惜了秋霜姐儿岁数还小,不然也能嫁过去了。要是李三公子是咱们家的女婿,可能好好帮衬帮衬彩哥儿的。那咸宁侯可就难说了。”
      她话头里的意思就是希望能让陆慈容嫁到魏国公家。
      “谁说不是呢。”陆夫人叹着气,看着陆慈容,心里突然想道,这也是陆家女儿,且她性子最柔顺,是最好拿捏的,既然秋芙死活不肯,让给别家的,总不如让给自家姐妹的好,即道,“这事我再与老爷商议一番。”

      另一边,陆白去陆彩院里,见他收拾了包袱要走,问道,“你要去哪?”
      “我去辽东投军。”陆彩与陆白擦身而过,被陆白拉住。
      白衣少年问道,“你不知道卧薪尝胆吗?”
      华服少年答道,“我知道忠肝义胆。”
      “我有一事,想问你很久了。”陆白看向陆彩,他们两人有一双相似的眼睛,眼尾上扬,只不过一个柔美,一个锋利。
      “你想问我为什么帮你?”陆彩见他点头,这两年来陆彩不再领头捉弄陆白,若有人欺负他,陆彩还出面阻止。
      他回道,“有人和我说过,恃强凌弱是弱者才做的事。真正的强者不需要欺负弱者来显示他的强大。你以前事事总要压我一头,我看不惯,所以做了很多蠢事,偏有许多蠢的,在一边跟着骂你。我看不上那些人,可大姐儿不准我和他们翻脸。既然要走了,我也想和你说一句真心话,你在我心里比我好。”
      陆白没料到他会说这么多掏心掏肺的话,哑然一笑。他总是低估陆彩的真心。
      “你待不住了就回家,不要逞强。”陆白憋了半天,只能对着陆彩的背影说了这么一句,见他背对着自己摆了摆手,走得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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