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在青天水在瓶》古早冬瓜糖

8、千里红尘美酒来，名伶买夫结冤仇 自从在云中

　　自从在云中楼见到沈璧以后，张姝蕴就不来叶家学堂了。尹若云见状带了尹湘月一起去了玉磐山房。
　　少女心里感到对不起张家姐姐，给她写了一封信，请她谅解，表明自己也不知道姐姐和表哥之间的事情。
　　张姝蕴很快回信道，“湘月妹妹青览，余倾慕沈郎年久，一时未能自持，实在怕失礼于人前，故而不去学塾，与若云姐姐无关，更与妹妹无关。姝蕴有幸与妹妹相识相交，一直感恩上苍。虽情场上失意，但不妨碍我们交友。请妹妹宽心，也给姝蕴一些时间。愚姐张笔。”
　　看到回信后，尹湘月暗自佩服张家姐姐豁达，两人后来依旧得以相伴。

　　再说沈璧回到紫石巷后，那些曾经出言讽刺的叶家小姐纷纷以各种借口上门来探望。很快吴郡各世家都来了人拜访，多是劝他再出仕的，有的连举荐信都准备好了，都被他一一推辞婉拒。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多月，沈璧不受其烦，离开了紫石巷。

　　正值盛夏，这日傍晚尹家姐妹正在后院中吃瓜纳凉。
　　两人都听见前院大门有人敲门，此时天已擦黑，平日甚少有人上门拜访。
　　正想着，舅母张氏从拱门处走来道，“小月，你一个友人来访，说是姓陆的。”
　　尹湘月还未开口，就听尹若云道，“这么晚了，舅母让他明日再来罢。”
　　“我也这么说，不过他送了好些冰饮来，说是放不了那么久，这不正在前院发给家里的哥姐儿吃。”张氏有些无奈道。
　　尹湘月笑道，“能干这事的定是彩...陆昭楚了。”
　　说完她快步走去前院，果然见一堆人围着一个头戴金镶束发冠的少年。
　　少年背对着她，才半年没见，他又长高了不少。
　　“彩哥儿。”
　　闻言，陆彩转头过来，笑道，“姐姐总算来了。”然后递过一个白釉瓷壶。
　　少女歪头一笑，也未寒暄，仿佛只是昨日才见过的，自然地接过瓷壶，惊讶道，“这么冷！”又放到鼻前嗅了嗅，一阵浓郁的果香和花香味扑面而来。
　　她喝了一口，觉得凉凉的很舒服，先尝到柔和的酒味，接着淡淡的酸味，轻柔的涩味，和若有若无的苦味余韵悠长。
　　“这是什么？”尹湘月也没喝过这样的冰饮，先前还以为是百花熟水一类的。
　　陆彩道，“是蔷薇葡萄露。今年波斯进贡了五坛，宫里留了两坛，余下的就赏了几个亲王和近臣。”
　　院里从内厅抬了案桌和竹椅出来，摆了桃果点心，众人随意站坐。
　　沈家一个名唤书青的表姐摇着一柄圆竹扇念出陆游的诗道，“如倾潋潋蒲葡酒，似拥重重貂鼠裘。一睡策勋殊可喜，千金论价恐难酬。”
　　“今日托表妹的福，我们也尝到了千金难买的葡萄露了。”另一个表哥笑道。
　　此时张氏和尹若云才从后院过来，陆彩见了人又恭敬地拱手行礼。
　　张氏点头，“贵人请坐，常常受贵人家中送来的厚礼，今日终于得见了。”
　　“夫人客气，我在家中排行第四，您可唤我四哥儿。先前送的都是小孩家的吃食，很算不得什么，沈家回赠的书画才是厚礼。”
　　听陆彩说得一套一套，尹湘月忍俊不禁，尹若云则是开了眼，没想到这泼才也能规规矩矩地客套。
　　“承蒙小郎君看得起。”张氏微微一笑，道，“家公年迈，夫主在外，未能奉陪，还请小郎君宽恕。家中仅有薄酒几壶，粗茶淡饭几口，望小郎君莫嫌弃。”
　　尹若云领着她的侍女和阿真端来了新鲜的蔬果鱼肉，炒锅，碳烤火盆。
　　陆彩什么席面未见过，从宫里的御膳，丞相府的流水席，到云中楼的酒宴，却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刚刚还在吟诗唱曲的姑娘，挽起袖子就开始择菜切肉，生火颠锅，烧炭烤鱼。
　　“四哥儿，可有什么忌口的？”沈家姑娘问道。
　　陆彩忙道，“没有。”
　　“看呆了吧，我家姐妹们都有拿手好菜，你可有口福了。”尹湘月在一旁笑道。
　　“岂止是口福，我也大饱眼福了。”陆彩感叹道。
　　他得了好酒，想着千里之外的一个玉京姐姐，便快马行路，带了家丁数人，走了半月才到吴中。
　　刚进沈宅时，少年也对这户人家的清贫有些惊讶，沈家的哥姐儿都穿着布衣布裙，院落也都小小的，三房的兄弟姐妹聚在一起，显得更加窘迫。
　　可这些从未饮过葡萄露的姑娘公子，却都能说出各种他从未听过的葡萄酒诗，讲起诗文的典故，你一言，我一语，怡然自乐。
　　陆彩只觉得往日喝过的琼浆玉露变得毫无滋味，倒不如沈家端出来的一杯清酒。
　　原本显得狭小的院落，突然变得无比的宽阔，因为这里容下了古今不知多少岁月的故事。
　　他今日亲身所历，方才领会“贫而乐”与“贫而无谄”的高低。
　　陆彩在吴中陆宅住了几日，和尹湘月，沈家的哥姐儿一齐四处玩乐，太湖泛舟，竹林捉萤，爬山观瀑，吟诗联句，弹琴唱曲。
　　这一日，陆彩，尹湘月和沈书青一起坐了陆家的游船，夜游太湖。
　　沈书青吹埙，陆彩弹琴，尹湘月奏鼓，正合奏一曲《阳关三叠》。
　　一艘澄船渐行靠近，有个女子在船头高声唤道，“船上贵人可否换一首曲子！”
　　陆彩听了并未停下，回道，“我弹我的，关你家何事？”
　　“本来不相关，只是贵人曲子太悲，可我家正办喜事。”
　　听到这，四人同时停了下来。
　　陆彩先出了船屋，见对面船上的是一个丫鬟打扮的少女，又听那澄船上吵吵闹闹，可听起来不像办喜事，倒是摔杯子碎碗的声儿。
　　“什么喜事这么热闹？”陆彩问道。
　　澄船里的女子道，“公子想知道，就上船来。”
　　陆彩正欲回绝，又听得里面传来几声“贵人救命！”，尹湘月和沈书青此时也来到船头，听到声响，几人相视，陆彩道，“那就叨扰了。”说着三人都上了那艘澄船。
　　船头的丫鬟引了几人入船屋。
　　丫鬟刚掀起珠帘，一阵脂粉香风轻轻袅袅地迎面扑来。里面跪着七八个青年男子都被捆了手脚，地上四散着茶碗的碎片，座上一个身着轻纱的艳丽女子，梳着瑶花髻，旁边又有五个侍女站立伺候。
　　艳丽女子起身行礼道，“贵客请坐，小女蒋素约这厢有礼。”她弱柳扶风的身姿仿佛风一吹来就会被吹走。
　　“你就是善作掌上舞的秦淮名伶燕飞仙蒋素约。”陆彩听过此女名讳，这些江南名伶的轶闻趣事在京师也是流行的。
　　尹湘月听了觉得有趣，小声道，“你知道得可真多。”陆彩斜眼与身侧的少女对视，微微一笑。
　　“燕飞仙是别人给小女安的名号，小女只是跳舞讨生活的。”蒋素约说起话来娇滴滴的，顾盼有情，目送秋波。
　　陆彩见惯了这类艳伎，自然不会为之倾倒，继续问道，“不知小姐办的是何喜事，这些人为何叫喊救命？”
　　“明明是小登科的喜事，这些蠢材却要号丧。”蒋素约斜睨着地上的男子，一副轻蔑的模样。
　　跪着的一个男子道，“什么喜事！贵人要为我们作主啊。这恶毒妇人，要我等共事一妻，这，我们可都是举子秀才，这不是有辱斯文嘛！”
　　堂上的侍女道，“明明是你们听说小姐重金求婿，一个个找上门来，领了金子，怎么，现在倒要反悔？”
　　尹湘月和沈书青听了此事也瞠目结舌，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蒋素约扭着腰肢，婀娜地走上前来，对着堂中男子轻声细语道，“收彩礼时怎么不觉得有辱斯文？咸宁侯在扬州一掷千金，娶了十几个美人，你们这些文人奉承左右，都评说是何等风流，后来他闹市放妾，你们又说这些美人活该，怎么到了你们身上，就有辱斯文了？难道不是你们活该吗？”
　　她哈哈笑起来，眼神凄厉。
　　虽然沈璧救了闹市之上的扬州瘦马，可有些本就患病的又受不了流言蜚语的，就不治而亡了，其中一个就是蒋素约的妹妹。
　　“蒋小姐，既然这些人不情不愿地，你何不让他们将彩礼退还给你，放他们走呢？”尹湘月问道。
　　蒋素约闻言，轻笑出声，啧啧道，“莫说他们还不出我的彩礼，就是还得起，我也不会放过他们。”
　　尹湘月不解道，“可他们和你有何仇怨呢？”
　　蒋素约怒道，“你管这么多作甚！世上少了这些人，不过是少了些贪财薄幸的负心汉罢了。”
　　少女不顾沈书青阻拦，也提高了声音道，“你自己要重金求婿，难道还能期望来的人淡泊钱财吗？你有付出真心吗？就要求人有情了。”
　　见那女子瞪着自己，尹湘月也不露怯，直言道，“你这么做，是诱拐良人为奴，按照大明律，要杖刑，还要徒三年的！”
　　在陆家家塾的律法不是白学的。陆彩看着少女，不觉笑了。
　　“小姑娘，你现下是在我家船上。若我不让你走，你觉得你走得了吗？”蒋素约给一旁几个侍女使了眼色，那几个女子纷纷从腰间抽出匕首短刀，一跃而起，看起来有些本事。
　　沈书青被尹湘月推到一边，没来得及抓住少女，就见她冲上前去和那几个短刀侍女扭打起来。
　　陆彩也上前去帮手。
　　短刀侍女虽然看着瘦弱，却个个力大无比，出招凌厉，近身搏斗中少女和少年都不占上风，只能勉强打个平手。
　　“别打了！”沈书青大喊道，又跑到那名伎身边拉着她道，“蒋素约，你可识得沈璧？”
　　女子面色一沉，问道，“你是他什么人？”
　　沈书青忙道，“我是他亲妹妹，你快叫她们别打了，你打的也是他妹妹。”说着她将自己的青玉坠领拿出。
　　蒋素约看了一眼就知是沈家人，满脸不情愿地叫道，“退下！”那几个侍女才收了手后退，蒋素约又道，“沈玉卿仗义，解救了许多姐妹，我给他一分面子，你们走吧。”
　　“走什么，你把他们放了！否则我就去官府告你！”
　　尹湘月不依不饶，沈书青又过来拉了拉她的袖子道，“算了吧。”
　　“沈姐姐，你怕她作什么？苏州知府也要给我家鞍前马后，就是浙直总督，也是姓陆的，她今日在游船上如此对我们，就别想活着走出吴郡。”陆彩盛气凌人时果然衬他的模样，那上挑的眉眼此时带着不屑的神情，微抬的嘴角显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蒋素约在衣袖下握紧了双拳，面上却蹙眉道，“小女子并非什么强盗恶霸，拿这几人来只是想给他们点颜色瞧瞧，既然贵人开口了，小女子愿意从命，送他们回去。”
　　“既然她松了口，我们也别纠缠了。”沈书青轻声对着身旁人道。
　　尹湘月点头，道，“那你让他们和我们一起走罢。”
　　“这好办。”蒋素约扯了嘴笑一笑，然后福身道，“小女还想请教姑娘名姓。”
　　少女不知名伶怨恨，坦然答道，“尹湘月，冬夜月冰清，湘水如玉洁。”
　　目送这行人回了陆家游船，蒋素约目露凶光，狠狠道，“有朝一日，我会让你们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