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在青天水在瓶》古早冬瓜糖

10、丁忧三年返京师 山水迢迢再相逢 在吴中第三

　　在吴中第三年的春日，尹湘月才想起来，陆家有两个多月没送东西来了，上一封陆慈容写来的信也已是去年秋天的事了。每次要提笔写信，没写一会，家里总有些事情来打断，这日尹湘月正写着信，尹若云从她身旁经过看了一眼，笑道，“字写得越来越好了。”
　　“居士日日夸我，可不越写越好。”尹湘月边说着，龙飞凤舞地写好了信，让阿真找人寄去京师。
　　过了半月，陆慈容的信没来，父亲的信倒来了。
　　信中说丁忧之期将过，陛下召他回京复职，让若云带着湘月直接去京师。
　　原本尹湘月应该跟随姑母回辽东的，但是今年过完生辰她也十七了，尹清风和尹绿绮商议后，决定将她带回京师，为她议亲。
　　看信的时候，尹湘月站在一旁，惊讶道，“去京师？那姐姐的婚事怎么办？”
　　尹若云的侍女道，“姐儿莫怪小人多嘴。咱们在京师时，就有许多高门显贵想和咱们姐结亲的。”
　　“阿兰！”尹若云剜了那侍女一眼。
　　“那怎么了，沈哥哥不是和姐姐有婚约了嘛？”尹湘月不解。
　　阿兰笑道，“什么婚约，哥儿不过是去潭州拜访了老爷一番，没纳彩，没问名，算不得的。等老爷回到京中，那沈家与咱家可门不当，户不对了。”
　　尹若云将信收了，冷眼瞧着侍女道，“你如今倒比我还有主意了。”
　　“小人是看不下去姑娘在这地方受苦，什么冷天热天都要姑娘浆洗擦地，这满京城哪家女眷如此？就是一些小门小户家的姑娘也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阿兰还没说完，就听到一声茶水碟子被摔烂的声音，吓得闭了嘴。
　　尹湘月第一次见尹若云发这么大火，呆呆地看了眼地上的碎瓷片，又看了看姐姐。
　　“我是很久不管家了，连我的贴身侍女都说起我了。阿兰，你不必跟我去京师了，你自己去找家不必沾水的门户罢。”
　　自从尹家搬离京师，打发了原来的仆役，只留着几个贴身伺候的，尹若云也不像从前那样严苛，这个侍女便有些懈怠。来到吴中后，她每日都要辛苦劳作，这可不是从前做贴身侍女的待遇，因此也颇有怨言。想到大小姐嫁给沈家后，要天天过这种日子，她从心底害怕。
　　阿兰扑通跪下，一边说，一边抹着眼泪道，“姑娘，小人伺候你也有七八年了，没有一日偷懒的。今日说的话，掏心掏肺的也都是为了姑娘你...”
　　“阿兰，你何必说这些话讨二姐儿嫌呢。”阿真撇了嘴道，“过个三两年你就到了年岁，二姐儿自然就放你去嫁人了。”
　　阿兰何尝不知道这理，可若是尹若云能嫁个京中高门，她定会陪嫁过去，说不定还能争个妾室。人心不足，她此刻是满怀怨言。
　　“我不嫁，我要伺候姑娘。”阿兰抽抽噎噎起来。
　　外面沈家姑娘正瞧见了，还没进门，就高声问道，“这是怎么了？家中没米还是没盐了，哭得这么伤心？”
　　尹湘月忍不住笑出声来，然后福身道，“曼曼表姐，你今日怎的这么早回来？”
　　来的是沈曼曼，和尹若云同岁。她不像家里其他姐妹爱读诗词，整日在外面的药房奔波，说起话来也直来直去的。
　　“薛郎中去外地看诊，我就早些回来了。”沈曼曼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和那跪着的侍女，就走过去扶她起来，道，“家里不兴跪着说话的，先去洗把脸罢。”
　　阿兰满脸委屈地跑了出去。
　　尹湘月见人走了，忙走到沈曼曼身边道，“表姐，可不是我们欺负她，是她先对姐姐的婚事说三道四的。再说了，我们也没让她跪。”
　　“婚事？什么婚事？”沈曼曼先是有些惊讶，然后回过神来，想起前两年好像听说过，道，“是说表姐和沈璧啊？”又见尹若云有些不高兴的样子，就笑道，“表姐，你既选了他，就该料定闲言碎语是少不了了。要是回回生气，那可气的日子长着呢。”
　　尹若云抬眼瞧了沈曼曼一眼道，“你也看不上他？”
　　“都是自家人，我还真高看不了他。表姐在我眼里，那是神仙人物，他自然配不上。”
　　听沈曼曼说这话，原本冷着脸的尹若云也抬了嘴角，微微一笑道，“你们一家人，惯会取笑别人。”
　　“我是个实心眼，只会说实话。”沈曼曼一笑，眼睛就弯弯的，她又道，“这么一提，表姐的婚事也要叫沈璧去送彩礼下定了，尹太夫人的丧期也过了许久，可以办个喜事了。”
　　尹若云道，“你说得是，父亲写信来让我不日带湘月去京师，车夫和船夫都给备好了。可现在玉卿哥哥在金陵，我写了信过去，一来一去又要好几日。我想，能不能请一位表姐或是表哥，带湘月先回去。我则去金陵，届时与玉卿哥哥一齐去京师。”
　　“这好办，我带她去就行了。平日里送药看诊，我也常去外地。你放心。”沈曼曼拍胸脯道。
　　“你我是信得过的，就是她，”尹若云指了指尹湘月道，“皮猴子，这两年沉稳了一丁半点，我最怕她惹事。”
　　沈曼曼笑道，“没事，我管的住她。”
　　这事禀告了舅父舅母，又让人去告知薛郎中，沈曼曼就陪着尹湘月踏上了去京师的路途。
　　在去桥头的路上还发生了一桩奇事，有个打着“胡半仙”旗号的老道拦住了刚落轿的一行人，道，“几位姑娘可是远行？”
　　阿真见那老道士白须白眉，慈眉善目，便答道，“是的。”
　　老道士又道，“山水迢迢一相逢，从此亲人变故人。此行乃大凶之兆，需得贵人相助...”
　　“让开让开。”沈曼曼猜这是来讹钱的，忙摆摆手，让那老道离开。
　　尹湘月还回头看了那老道一眼，见他只是默默站到一旁去，道，“半生缘起终散尽，福祸皆自恨中来。”
　　“那老道不像是坏人。”尹湘月走到了桥头，还见那老道站在原地，望着自己。
　　沈曼曼回头一看，见那人正捋着胡须，一副悠然自乐的模样，便摇摇头道，“也不像好人。”见尹湘月不解，才道，“好人要做好事却被人怀疑，还能一副乐呵呵的样子吗？要是我好心去给人治病，人家还疑心我的好意，我可不是菩萨，我是乐呵不起来了。”
　　尹湘月哈哈一笑，她和沈曼曼最投缘，知道她的意思，打趣道，“说不准那老道就是神仙变的呢。”
　　三人说笑着上了船。这艘船是尹清风派人从潭州开过来的，里面装了货要送到京师，旧宅的管事秦忠来了，他又买了一些女使婆子，在船上伺候做饭。
　　从吴中去京师的漕运船程本该有半月之久，可为着运货，他们走的是海路，时值春夏之交，晴朗无云，顺风顺水，可提前几日到。
　　才出了海面没多久，这对表姐妹吃过饭正在里屋休息，管事婆子急匆匆地跑进了道，“姑娘，外面有两只小舟，上面的人说是被海盗追杀的得弃了船，问咱们能不能捎带上他们。秦管事让来问姑娘。”
　　“他们共有几人？可带了行李？”沈曼曼问道。
　　婆子答，“看起来有十数人，有男有女，没有行李，说是经商的，从广州往京师送玉雕的路上被劫了货。”
　　沈曼曼眉头一挑，道，“这么多人，那我出去看看。”
　　“我也去。”尹湘月也跟着起身。
　　她们走出船舱，果然见船尾跟着两条小船，满满当当地坐着人。
　　现下正是她们船上桨手休息的时候，难怪这小船都能跟上来。
　　沈曼曼走近了，高声道，“借问客人贵姓？”
　　那船上的过了片刻回道，“我等河源李氏，兄弟三人出来做买卖，又带着几个门房佃户来帮手，可恨的是猖狂海盗，劫走了一船的玉雕，我们迫不得已，只能去京中投靠贵戚。”
　　沈曼曼又道，“不知客人在京中的贵戚是哪家啊？”
　　船上的人回道，“我们是咸宁侯李老爷的远亲。”
　　表姐妹对视一眼，都是不悦的神情。
　　这咸宁侯不正是臭名远扬的魏国公长子李炎吗？以前他在苏杭一带坑害民女，致使扬州瘦马之风在达官贵族之中盛行，这可是人尽皆知。
　　尹湘月小声道，“这可奇了怪了，京中贵人多的是，怎么他们偏攀这一门亲戚。”
　　“要么就是觉得侯爷名声大，说出来吓人。要么就是真久居广州，不闻京中事的。”沈曼曼道，“算了，他们也挺可怜的，那小船也没得遮风避雨，还是请他们上船罢。”
　　尹湘月点点头，站到一边，心里觉得，反正咱们船上的人多势众，就是咸宁侯本人来了，也不怕他。
　　秦管事吩咐人去将船系到一起，架了梯子，好让小船的人可以上来。
　　这些灰头灰脸的人一个个上船来以后，尹湘月数了数才发觉有二十人之多，且多是青年男子，只有两个女子。他们衣衫褴褛，有的受了伤，相互搀扶着。不过这些人全都身材高挑，举止看起来倒不像远道而来的商贩，而是有种难以言说的英气。
　　为首的男子年近三十，上前拱手道，“多谢贵人相救。”
　　后面的十几人纷纷拱手行礼，尹湘月在一旁看着总有点眼熟，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各位不必拘礼，请入船屋内休息，我会让人准备换洗的衣物和伤药。里面有茶水点心，若有什么需要，可吩咐这位秦婆婆。”沈曼曼道，又去到那两个女子面前道，“你们俩和我一齐去里屋罢，里面就住了我和妹妹，你们也方便。”
　　其中一个女子立刻道，“贵人不必麻烦，我们常在外，经商的，不讲究，就和兄弟们一齐住外面就行。”
　　沈曼曼也不勉强她们，拉着尹湘月进了里屋，吩咐阿真去准备衣物，又找出些伤药，让阿真一齐送出去。
　　“这些人可真奇怪。”沈曼曼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盅茶水，一面喝，一面思索着。
　　尹湘月“啊！”一声，她总算想起这场面在哪见过了，“不像商人，倒像是哪个营的军士。”
　　在辽东时，她见过无数青年男子，举手投足间也是这番气质。
　　“什么！”沈曼曼惊道，“难道，难道是倭寇上我们的船了？”
　　“不会，若是倭寇，刚见到我们几个弱质女流，早就出手了。”尹湘月道。
　　沈曼曼闻言也点点头，还没开口，阿真就又跑了进来道，“姐儿，外面有个人伤得可重，刚刚昏了过去。”
　　尹湘月暗道，这可巧了，船上正好有一个妙手神医的嫡传弟子。
　　“我去看看。”沈曼曼即刻起身，拿起她的药箱出去，尹湘月跟在后面。
　　几个人围着那躺倒的人，有人叫喊道，“殊颜，殊颜。”
　　这声音？
　　尹湘月心里一顿，跑上前去一看，她魂牵梦萦的少年，两年不见，竟已长高长大了这么多，以至于刚刚在人群中她都没认出他来。
　　叫喊的人正是陆白。
　　他不再苍白单薄，而是一副英姿飒爽之态。
　　少女下意识捏了捏自己的脸，不是做梦！
　　沈曼曼也走了过去，才注意到受伤之人容貌非凡，有如天人，心头一窒，赶忙小心将他浸透了血的衣裳用匕首挑开，众人才见他身上一道深长的刀伤。
　　啊！那不是李畔吗？尹湘月这才看出那受伤之人也是她的旧识。
　　“殊颜哥哥。”少女跪在一旁道。
　　陆白抬头一看，见到一个熟悉的脸庞。
　　是她。
　　两人目光交汇，只是一刹那，又各自转向了眼前重伤之人。
　　他还是那样风轻云淡，波澜不惊。少女暗自想道。
　　一旁的将士道，“姑娘识得我家将军？”说话者就是刚刚领头的那个三十出头的人。
　　尹湘月点头道，“是啊，怎么伤得这么重？”
　　那将士戚戚道，“将军在前面搏杀倭寇，掩护我等，我们才逃出来的。”见沈曼曼正为李畔止血缝合伤口，忙道，“真是老天开眼，让我们遇到女菩萨相救。”
　　座中一女子道，“是啊，贵人船大，不知是哪里来的商船，我们本不敢泄露身份，怕贵人拒绝搭载我等。真是小人心肠了。”
　　“也不知那倭寇会不会追过来，连累了贵人。”将士有些焦虑。
　　尹湘月道，“追过来也不怕他。”
　　一干将士呵呵苦笑几声，女子道，“小菩萨不知倭寇的凶悍，我们是京师派来增援浙北的，来时足足一千人，打了一个多月，现只剩下我们二十人了。”
　　尹湘月惊道，“那倭寇有几人？”
　　那女子惭愧道，“倭寇数量虽然不多，可都是些剑术高超的浪人，又凶又狠，打起来以一敌十，我们被打得节节败退，逼得我们坐船沿着内城河逃出来的。天不绝人路，没走多久，就遇到贵人的船了。”
　　沈曼曼开口道，“伤口处理好了，但他有些失血，我要出去煎药，你们给他换一身衣裳吧。然后将他移到里屋去躺好，我担心他晚些发热。”又转过头看着尹湘月道，“没想到水路这么不太平，你让秦管事派人去外面盯着梢，把船上的火炮火铳都备着。”
　　“火炮？”将士听了也一脸惊讶。
　　“是啊，若不是这船上载满了火药，单载我们几人，何须这么大的船？”
　　这艘船的体型确实不像一般的客船，吃水又深，因此李畔和陆白远远地见到它停在水中时，都有过犹豫，观望了许久，见船上来往的就是几个婆子，才大胆开口求救。
　　原来这船是尹清风从潭州替京中运送火药的其中一只。本来共有十数只，他令这艘改道来吴中，接了尹家姐妹。
　　“明臣，卓信，你们各带五人出去盯梢，两个时辰换一次岗。”陆白对着人群中的几人发号施令，又对尹湘月道，“这两个女将军是神机营的人，懂得火器，让她们去帮忙。”
　　尹湘月一愣，又赶忙点头，领着两个女将军去了货舱。
　　那两个女子安排人手，分配任务，果然头头是道，清清楚楚。
　　尹湘月见状，便回到船面上，见船上盯梢的人都搭好了弩箭，蓄势待发。
　　她心里暗想，这看起来不都挺有能耐的，怎么被打得落花流水的回来。
　　正想着，她又听到有人叫她道，“尹姑娘。”
　　尹湘月转头一看，陆白不知何时站到自己身后，低声道，
　　“我有话想单独和你说。”
　　“跟我来。”少女带他进了一个小隔间，里面是专放衣物的。
　　“现离京师至少还要七八日，如果风平浪静，就当我没说过下面这番话，若时运不济，遇到贼寇，请姑娘同意。”
　　接着陆白就将遇到倭寇应该如何布置说了一番，尹湘月听得冷汗直下。
　　这少年，左不过比自己大了几个月，也才十七岁。怎么行兵如此狠辣？
　　见少女半响无话，陆白拱手恳切道，“姑娘，殊颜心善，临敌守城总为士兵留城门，因此这些明明矫健无双，被精挑细选出来的兵士一见倭寇凶猛，却纷纷后退，踩死的就不下数十人，就算他自己如何身先士卒，奋勇杀敌，也无用啊。今日，加上船上的人，我们也只有数十人，若不背水一战，就要全去做水鬼了。”
　　尹湘月艰难地咽了一口水道，“但凭将军安排。”
　　尽管她见过姑父指挥作战，可打得多是守卫战，只要城墙坚固，用足火炮，敌人是怎么也攻不进来的。
　　可是若要在船上作战，她算是一无所知，只能默默祝祷，平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