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在青天水在瓶》古早冬瓜糖

7、吴郡名门江南春，一朝花开逢故人 “什么？父

　　“什么？父亲要亲自教我读书写字？”尹湘月心里发怵。她想起自己被罚跪举着水盆的惨状，猛地摇头道，“不如让大哥哥教我吧。”
　　尹清风道，“不可，程儿病弱，怎可劳心？”
　　这位曾经叱咤朝堂的内阁大学士自然以为教自己女儿是件轻松无比的事，况且还有陆教习的称赞，“姑娘聪慧，过目不忘”，尹清风心想，说不定能教出一个堪比蔡文姬或班昭之类青史留名的女才子。
　　因此，过完年，尹清风就开始实施这项大业。
　　但是，不出半月，这位阁老就败下阵来。
　　先是练字，尹湘月的横笔老是上挑，怎么打她的手心都无用；再是写诗，全无平仄韵感，没有任何天分；画画也是普普通通，看不出半点成才希望；下起棋来心烦气躁，不过二十来步就必输无疑了。唯独好的一点就是四书五经，过目不忘，讲起来头头是道，可是总爱引些志怪传奇来批判大家之言，把尹清风气得吃不下饭。
　　不知是第几次被罚跪举水盆，尹湘月终于再次揭竿起义，把水盆摔在地上，怒道，“我不学了！”
　　尹清风更是怒道，“我不教了！”
　　不止是尹清风气急，就是指点少女学习女红的尹若云也常常扶额擦汗。
　　鸳鸯仙鹤是一样也绣不好，可是绣匹黑色骏马，又栩栩如生，少女还说自己会绣牛羊，洋洋自得。
　　“不知道你绣这些，要用到哪里去呢？”尹若云讪讪一笑，真不知道这小妮子什么时候能开窍。
　　经过家族共议，尹清风再度提出，“把她送去吴郡松陵，让沈老教导她。”
　　“若云自小就在沈家学堂，这次也一起去吧。”尹绿绮并未反对，而是提议让尹若云一起去。她看不下去哥哥和湘月整日针锋相对，心疼湘月日日受罚，又想到沈氏家风，觉得去松陵对尹湘月好处颇多。
　　松陵一来信表示允准，姐妹俩就被送上船，一路去往吴中。
　　阿真也陪着尹湘月一同前去，少女在船舱里生闷气。
　　阿真一问，少女就骂骂咧咧地说起来，
　　“在潭州都还没住够两月，就又赶我走。难道是我求父亲教我读书吗？明明是他，硬要教我，我都尽力了，学不会，还要怪我，我还没怪他呢，总讲些高深莫测的东西。在陆家，教习就日日夸我，哪像他。”
　　“姐儿可别生气了，听说吴江春日里美极了，要不是你惹了爹爹，咱们倒没机会来看。”阿真劝道。
　　尹湘月原本撅着嘴，此时慢慢舒展了，点点头道，“阿真，你说的有理。”
　　“是啊，花朝节就要到了，江南一带此时百花盛开，定是处处花车花船，踏青雅集，不知有多热闹呢！”阿真此话一出，少女也好奇地凑过来，要她讲讲花朝节都会有什么热闹。
　　走了七八日的水路，船终于在吴中靠岸了。
　　松陵沈家派了人来接，因此尹若云走在前面，见了人就福身行礼道，“舅父舅母康安。”
　　尹湘月跟在后面也低着头行礼。
　　来人是沈珏和妻子张氏，沈珏是沈氏长子，家里遣了他来接尹家姐妹，可见重视。
　　“若云已有五六年没来了，这位就是湘月？”张氏上前去先扶了前面的尹若云，又去扶起后面的少女。
　　尹湘月含笑道，“舅母。”
　　张氏跟着笑道，“你父亲信中说你顽皮不羁，我看不对，他该知会我们的是你交游甚广。”见姐妹俩都一脸疑惑，她又道，“你还未来，礼却先到了。昨日那吴郡陆氏送了许许多多的甜糕吃食，单是糖葫芦就有数十盒，说是快马从京师一路冰镇送来的；这还不够，大同李氏在吴中的府邸也送来了数不清的新鲜玩意，里面单一个绢人就价值十金。”
　　尹若云听得瞠目结舌，尹湘月来吴中前说要给京中去信，没想到惹来这么多人情债。不对，尹若云摇摇头，这不仅仅是人情债，其中花费不知几何。更严重的是，沈氏不知要怎么看待她们姐妹。
　　松陵沈氏的家训便是，潜心修学，不出仕，不被仕途所累。
　　现在锦衣卫陆家，魏国公李家纷纷送礼来，可不是给人家添麻烦吗？
　　“舅母，那阿翁怎么说？”尹若云小心问道。
　　张氏道，“他老人家可不管这些，说都是小孩子的事，叫收下了，然后给陆家和李家各送了些书画。”
　　尹若云暗自松了口气，别过头瞪了尹湘月一眼，少女却不觉。此时少女心里可高兴了，又有糖葫芦吃了！潭州虽好，可糖葫芦是万万没有京师的好。后来，陆家依旧快马从京师送来各种吃食，足足送了两年之久。
　　到了沈宅，尹湘月才感受到平民之家的拮据。
　　沈家没有奴役，砍柴烧火都是沈家子弟亲历亲为，扫地做饭，缝补浆洗是舅母和沈家姐妹操持。
　　幸好阿真来了。尹湘月暗自庆幸。
　　不过这庆幸没片刻，因为张氏要求各位姐妹都应自己浣洗衣物。
　　“湘月，不是舅妈有意为难，人这一生，沉沉浮浮，若事事依赖他人，万一有一天身边没有他人，那不就活不下去了？所以，洗衣做饭收拾屋子，你必须独当一面。”
　　尹若云点头赞同道，“小月女红做得不好，可担水砍柴却没问题。”
　　张氏啧啧称奇。
　　因为尹湘月从小骑马射箭，力量惊人，所以她虽干不来细活，粗活却绰绰有余。
　　怪不得父亲总要送我来这里！少女暗自感叹。
　　没错，紫石巷的松陵沈氏比尹清风可严厉多了，在这里是真的“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若不是陆彩事先送了许多甜糕，恐怕尹湘月真的要日渐消瘦了。
　　与严厉的家风相比，沈家治学却十分自由，各人爱学什么就学什么。
　　大舅父沈珏有二子一女，二舅父沈遥其实是江州沈氏之后，但自小跟着松陵沈氏生活，有一子二女，四舅父沈贤二子，有人跟着祖父学丹青，有人拜了衡山居士文氏为师，还有人拜了汾湖叶氏学诗词。
　　若不爱学诗词书画的，家里也不逼迫，比如沈珏之女沈曼曼，便跟着已致仕的应天府太医院院使学医。
　　尹若云和尹湘月来了以后，沈珏让她俩自己决定想学些什么。
　　“我听说家里有位哥哥，散曲写得很好，不知他现在师从何人？”尹若云问道。
　　张氏闻言先是蹙眉，然后一笑，“你是说你二舅家的沈璧。”
　　沈珏则一脸无可奈何。
　　“他是个不懂事的。姑娘们还是不和他去一处的好。”张氏见了沈珏的表情，便正色道。
　　此话一出，尹家姐妹倒对沈璧更好奇了。衡山居士的玉磐山房太远，薛氏的医馆可累人，祖父年事已高，想来想去，两人决定就去隔壁巷子的叶家学诗词。
　　去了叶家书院，两人遇到了沈家的姻亲张家妹妹，名姝蕴。
　　尹若云又问了她关于沈璧之事。张姝蕴面带羞色，支支吾吾道她不清楚。
　　一旁的叶家小姐笑道，“江南出了名的风流才子沈玉卿，家喻户晓啊。虽人常常不在吴中，可尹姐姐要找他容易，不在江东门外吃酒，就是在沙飞船上和歌女们唱曲。”
　　“叶姐姐说得不够清楚，江东门外，说的是应天府那，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的秦淮河畔。”旁边的一位姑娘插嘴道。
　　“那里的酒菜是不是特别好吃？”尹湘月不明白其中含义，只想着吃好吃的。
　　众人听了都笑了起来。
　　回去的路上尹湘月便问道，“姐姐，你和那沈璧哥哥相熟吗？为何要知道他的事？”
　　“没有。只是听过他的散曲。”
　　见姐姐淡淡的，不想多说，尹湘月识趣地没有多问，但是她很快就“见”到了此人。
　　这一日，夫子有事外出，不用去学堂了。尹湘月就去找张家妹妹玩，她在书房里正等着张姝蕴，听到书架上一阵声响，不知道是什么掉了，所以走过去一看，原来是一卷画轴。
　　尹湘月捡起画轴，画卷却应声打开，在她面前呈现出一个男子的画像。
　　画中之人眉目含笑，姿容绝妙，手持毫笔，站立桌前，如孤松傲立，玉山倾倒。
　　画上题字“芝兰玉树，琅琅日月，名曲清丽，公子无双”，落款张子衿。
　　子衿是张姝蕴的字，那这男子是谁呢？尹湘月正想着，张姝蕴来到了书房。
　　她进门就见到尹湘月手中的画，脸一下红了起来。
　　“姝蕴姐姐，我不是有意偷看画卷的，是这幅画掉了，我一捡起来，它就打开了。”尹湘月一边解释，一边忙把画卷起来，快步走过来，递给张姝蕴。
　　张姝蕴收下画卷，腼腆道，“是我没收好。”
　　两人无语半晌，张姝蕴轻声道，“是沈玉卿公子的画。”
　　“啊？”尹湘月一时没想起来谁是沈玉卿，片刻才反应过来，“噢，沈璧啊。”心里暗叹，原来世间还存在和陆白一样美的男子。
　　接着一下午，尹湘月便把沈璧的各种风流韵事听了个遍，虽然还没见过，但是已经比了解陆白还了解得多得多。
　　沈璧，松陵沈氏子弟，少时便背离祖训，求取功名，十五岁就已中了举，名震江南，隔年又中了进士。后来去应天府做了两年官，就辞官回乡了，从此专心诗书，游历山水，纵情酒乐，以散曲闻名，今已二十一岁，还无妻室。吴中一些书香门第都看不起这个年少成名的风流才子。
　　“但我知道，他很好。”张姝蕴顾盼有情，嘴角带笑。
　　尹湘月托腮听着，看着张姝蕴从书架上取来一幅幅她买来的沈璧的山水图，给她讲这一副是武夷山景，那一副是庐山，山中的瀑布是如何飞流直下，仿佛她随着沈璧一一去过一样。
　　“有一次，咸宁侯在扬州一掷千金，买了数十个瘦马，不过一月就将里面的生病女子弃于闹市，任人作践。寻常人或者畏惧咸宁侯威势，有怒不敢言，或者看不起这种出身地位的女子，不愿出手相助。”
　　“沈公子不畏强权与人言，将这些女子带去他的梨花坞，悉心照顾。有人说他垂涎扬州瘦马的美貌，有人说他故作清高，他都一笑置之。说他爱美的，不知道秦淮河边艳名在外的歌女戏子，人人倾慕他松陵沈玉郎；说他清高的，不知道南北官商，都敬称他仗义君子。”
　　尹湘月频频点头，明白了为什么沈家舅父舅母不愿提起这位表哥。
　　他确实狂狷，事事出格，与众不同，但又令人心生敬佩。
　　这样的人，明白自己要做什么。也许就是陆教习说过的，遵循本性之人。
　　两个少女坐在榻上，望着窗外发呆。
　　尹湘月突然问道，“子衿姐姐，我听说江南有一个白莲教，还有白仙姑的故事，你知道吗？”
　　“嘘。”张姝蕴做了个嘘声的动作，然后小声道，“那都是些娼妓。”
　　见少女好奇的模样，张姝蕴便说起这个传奇的教派。
　　“白仙姑，号白莲仙，善吹笛鼓瑟，听说生的是神仙模样。最神奇的还是她刀枪不入，力大无穷，可以一敌百。生平最爱行侠仗义，因此收留了许多可怜女子。传说每到夏天，就会有一艘澄船从东而来，向西而去，船顶开着巨大的白莲花，乘夜而行，那就是白仙姑的船来了。”
　　尹湘月听得如痴如醉，心里期待着有一日，她也坐在那样一艘船上，和白仙姑切磋武艺。
　　在吴中的日子十分平淡，晨起去叶家听学，日中散学，回到沈家要操持家务。很快一个月过去了，到了尹湘月期待已久的花朝节。
　　这日，少女带了阿真，和尹若云，张姝蕴一起出外踏青，拜花神庙。玩了一整天，到傍晚尹若云就带了阿真先回沈家去帮忙，留下了尹湘月和张姝蕴。
　　“姝蕴姐，我们去云中楼吃一顿酒怎么样？”尹湘月和陆慈容写信，说尽自己在吴中受的罪难，陆慈容回信中提到，吴郡有一云中楼，遍集天下美食，可去一试。因此少女等这一天很久了。
　　张姝蕴自然知道云中楼的盛名，点头答应了。
　　来到酒楼，小厮过来道，“二位姐儿，今日雅间都有人了，楼上正对着湖面的，倒还有空座。”
　　“行，就楼上的座吧。”尹湘月笑着应了。她们走上楼，果然见到位子正对着窗外的太湖，湖上澄船往来，桨声四起。
　　面对如此夕阳湖景，尹湘月不禁念出白居易的《宿湖中》，道，
　　“水天向晚碧沉沉，树影霞光重叠深。”
　　然后就听到有人朗声道，“十只画船何处宿，洞庭山脚太湖心。”
　　正是《宿湖中》的最后两句。
　　尹湘月四顾，看到一个穿着玉色直裰交领袍服的年轻男子，正侧身站在窗前欣赏太湖景色。
　　此人好眼熟！
　　少女一转念，不觉唤出，“沈璧！”
　　男子闻声转头，面如凝脂，一双似笑非笑含情目，薄唇轻启道，“姑娘识得我？”
　　“听说过。”尹湘月想了想，又道，“我算是你的表妹，家父潭州尹氏。”
　　沈璧一愣，走了过来，自顾坐下，看了张姝蕴一眼，然后问道，“这位是？”
　　“这是张家子衿姐姐。”尹湘月忙道，此时张姝蕴咬着唇，羞涩不已，她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见沈璧。
　　“子衿？年前也见过的。”沈璧微微一笑，拱手道。
　　张姝蕴小声道，“玉卿哥哥，好久不见。”
　　张家姐姐生得极白净，脸小小的，眉宇间似有愁态，削肩窄腰，是典型江南女子的模样。
　　尹湘月只觉得这样的美女应该过目难忘啊，怎么两人年前才见过，沈璧却不认得呢？更何况听张姐姐说过，他们小时候也在一起读书。
　　此时酒楼小厮过来倒茶，见了沈璧，十分熟络的样子道，“沈哥儿，一盅梨花春？”
　　“今日多了两个小姑娘，两盅才够。”沈璧笑道，又点了些天南地北的美食。
　　小厮走后，沈璧问道，“湘月第一次来吴中吧？”
　　尹湘月点头道，“是啊。”她竟忘了自己并不曾告诉对方自己闺名。
　　“你姐姐，今年...”沈璧顿了一下，道，“十八，不知许了人家没有？”
　　“尚未。”
　　男子又道，“她可与你一起来了吴中？”
　　“来了。”少女嘴角弯弯，然后道，“姐姐常问起哥哥，不过舅父舅母都说哥哥不在吴中。”
　　她又想起旁边的张姝蕴也喜欢这位沈公子，忙道，“子衿姐姐也常说起哥哥，我才借光见过哥哥的画作。”
　　沈璧又是礼貌一笑，梨花酒上来后，他不再说话，只是为自己和两人倒了酒。
　　少女喝了一口，突然想起姐姐自己酿的梨花酒，道，“我家也常喝梨花酒，哥哥也爱喝？”
　　“幼时观史，读到宋史，人人都恨辽国侵宋，尤耻澶渊之盟，家里有个妹妹却说辽国萧太后虽为女子，却能使辽如此强盛，不得不佩服。她从书上得知梨花春是萧太后取名，所以找了古方，春来酿酒冬日饮，我也喝惯了，难改。”沈璧缓缓道来。
　　小厮又过来道，“今日客人多，母油船鸭和松鼠桂鱼还需再等半个时辰。”
　　“天色已晚，要不我们先回去吧？”张姝蕴看向尹湘月道。
　　她低估了少女的馋，尹湘月即刻道，“不打紧，轿夫都在楼下等，吃完了再走吧。”
　　可张姝蕴不想等了，自从沈璧讲起梨花春的典故，她的脸色就变得很差。接着，她站起身道，“玉卿哥哥，湘月妹妹，我先告辞了。”话毕转身就走。
　　尹湘月没太在意，接着坐等她的船鸭和桂鱼，半个时辰后终于端了上来。
　　她刚落筷，就听沈璧道，“妹妹既然来了，何不坐下一起喝杯梨花春。”
　　少女转头，果然见一身青衣的长姐站在楼梯口。
　　尹若云快步走来，冷冷看了沈璧一眼，然后对少女道，“姝蕴都回去了，你怎么还在这儿。”
　　尹湘月赶紧咽下一口松鼠桂鱼，然后道，“可是菜都还没上完呢，我也走了，那不是浪费吗？舅母不是说，俭朴才是持家之道。”说着她拉了拉尹若云的衣袖道，“姐姐坐下一道吃，这儿的梨花春可好喝了。”
　　尹若云依旧板着脸，沈璧却道，“这儿的酒不如你姐姐所酿的。”
　　见少女扬起头惊讶的模样，男子接着道，“酒里少了一味。”
　　“美，人，味。”
　　听到沈璧一字一顿道，尹湘月眨巴着眼睛，不敢置信，方才连“妹妹”都没叫过一声，有礼有节的沈家哥哥怎么突然油嘴滑舌起来。
　　“沈公子怎么知道酒楼的酒就不是哪位美人所酿的？”尹若云语气冷淡。
　　沈璧正色道，“天下美人，唯你我二人尔。”
　　闻言尹若云翻了个白眼，抿嘴忍住了笑。
　　此时，尹湘月虽然和他们同坐一桌，却觉身旁两人都有种旁若无人之感。她转过头细细打量起姐姐，想知道“天下唯二”的美人应该是什么样的。
　　说来也怪，明明日日相处的人，少女却发现自己没有这么认真看过。
　　尹若云梳着单螺髻，只在发间簪了一支金丝钗，她一向收拾得齐整，不留一缕碎发，看起来干净利落。她的脸庞比张姐姐的丰腴，又比陆秋芙的鹅蛋脸略瘦。她的眼距略宽，眼角成钝钝的小弧形，可她的眼睛不圆，反而是长眼，却又以圆弧结尾，瞳色乌棕，小鹿似的，既有清冷之感，又有柔和之意。鼻翼不高，上唇略厚，一颦一笑间颇显天真。颈长肩宽，个子算是女子中偏高的。
　　美男眼中的美人原来是这样的！尹湘月满足地收回目光，继续吃菜。
　　“既如此，日后你就喝你自己酿的梨花春吧。”尹若云打趣道，“看看里面有没有美人味。”
　　“妹妹怪我。”沈璧为自己倒了一杯酒，片刻后道，“三年来，我走遍江南江北，想要找到一个答案。可惜直至今日，我还是无言以对。”
　　“我不需要你的答案。我只想知道你过得怎么样，可三年了，你没有一封回信。我知道，你少时曾求学于瑶溪书院，张阁老于你有师恩，他致仕后你就辞官，我信你有自己的理由，可你什么也不说，总让我觉得，难道是因为我父亲的缘故。”尹若云说话不紧不慢，可一旁的尹湘月也听得不敢动筷。
　　原来姐姐和沈家哥哥一直有书信往来，少女这下才明白，那个让沈璧“难改”喝梨花春习惯的家中妹妹，就是尹若云。
　　啊！难怪张姐姐生气了。她们小时候就一起玩，定然知道这酿酒之事。
　　“是，是因为尹阁老的缘故。”沈璧回答干脆。
　　尹若云点头道，“若你能早点告知，更好。”
　　“我不知如何说。无论如何，尹阁老是你的父亲，我不想多说，而且此事与妹妹无关。”沈璧垂下眼脸，眉间有愁意。
　　“小时候，我们一起讨论史书里的人，哥哥总让我直言不讳。今日，我也想请哥哥，但说无妨。他在你眼中是怎样的人？”
　　从两人见面到现在，尹若云首次开口叫他哥哥，沈璧轻轻点头，看了一眼尹湘月，又听尹若云道，“小月吃饭。”
　　“哎。”尹湘月一边应道，一边大快朵颐，可旁边两人的话依然一字不漏地听了去。
　　沈璧道，“他善于言辞，附和天子，贪腐自大，打击异己。目光短浅，支持海禁，加剧倭乱。”
　　如果不是知道沈璧说的就是尹清风，尹湘月还以为在听什么大奸臣的故事，她一边吃着，一边会想起在陆家家塾，听世家公子赞誉尹清风的情景。
　　这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张阁老和他争执之时，我与几位同僚一起为张阁老上了奏疏，都遭到贬黜，我因此辞官。”
　　“原来如此。”尹若云道，停了片刻，起身道，“家里煮了葛花汤，回去喝一碗解酒吧。”
　　沈璧竟然是因为父亲才遭贬黜，这件事在尹湘月心里激荡起剧烈的涟漪。她偷眼看了尹若云，却见她眼里毫无波澜，仿佛一直都在说些醒酒汤梨花酒之类的家常事罢了。
　　“我曾对妹妹立誓，出仕定共济天下，如今什么也没做成，有何面目和你回家？”沈璧坐在原位，没有抬头。
　　“五年前我们送别你时，你对家里的哥哥弟弟说过，江湖廊庙心相似，莫道渔樵尽日闲。这几年，你游历各地，写下被人传唱的散曲，主角多是史书中被人忽略的女子；你在扬州收留贫弱女子，为了她们卖画卖曲，还把梨花坞变成了丝布坊，难道不是共济天下吗？”
　　原来她都知道。
　　尹湘月和沈璧在心里几乎异口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