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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尹家遭变返潭州,烈女寻郎去千里 就在陆彩等 ...

  •   就在陆彩等人聚在廊亭处和尹湘月议论朝堂事时,一个身影悄悄从阴影处离去,来到女眷们学礼的内厅。
      乐安县主看到来人,出言道,“嬷嬷,今日的课便上到这吧。我看几位姐妹都累了。”
      那位嬷嬷见说话的是郭翎,便未反对,点点头,让众人行了散学礼。
      待嬷嬷走后,郭翎就让那人进来,原来是她的贴身侍女春归。
      “怎么样?”郭翎也不看那侍女,只是坐着喝茶。
      春归便将她所听所见细细讲述了一番,讲到陆彩所说“曹国公不过祖上世袭的,算不得什么”,郭翎斜睨了她一眼,她忙道,“奴婢不敢添油加醋,字字属实。”
      此时,屋内还坐着陆家姐妹,清平县君和礼部尚书二女,无人敢说话。
      郭翎高声道,“我父亲算不得什么,那陆家太夫人若不是得我祖母举荐,能进兴献王府做乳母?陆家能有今日?陆彩不长脑子,陆都督难道也忘了?”
      “县主息怒,彩哥儿自小就不长脑子,都十四了还不知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我代他向县主赔罪了。”陆秋芙走上前来,卑躬屈膝,向乐安跪拜行礼。
      见状,陆慈容和陆秋霜也纷纷过来低头下跪。
      乐安县主冷哼一声,也没让人起来,这几日陆秋芙的所作所为她都看在眼里,自然不会给她好脸色。
      接着听那侍女春归说到“各家子弟都佩服尹尚书,自诩孤臣,纵横博辩。”
      “他尹清风又是什么东西,陛下修道,他便靠青词邀宠,不过谄媚小人,不知靠着陛下恩宠,诬告了多少政见不合的臣子。顺天府有他,才是祸乱朝纲!”说罢拂袖离去,也不顾地上还跪着陆家姐妹。

      【注:青词为道教上奏天庭的符篆或祭祀天地的祝词】

      当晚,陆盛经过轻烟阁,就听到陆慈容正向姨娘哭诉乐安县主对陆家的侮辱。
      “姨娘,县主在众人面前放言,若不是她郭家,我们这些乳母之后怎能登堂入室?还令我们姐妹均要向她跪拜行礼。”
      二姨娘尖声道,“什么?”
      又听陆慈容道,“县主仗着曹国公的势,平日里没少轻慢女儿。就是大姐儿也得忍气吞声,更何况女儿。”
      陆盛平生最恨人轻慢,因此最恨人提太夫人之事,那曹国公是什么东西,竟敢纵容县主胡言乱语,在他家里都敢欺辱他的女儿,还跪拜行礼?
      听到陆慈容这话,陆盛立刻冲进院里,让陆慈容将事情经过细细说来,最后压着怒火道,“容儿受委屈了,为父会好好处理此事。”
      陆盛背过身离开时,没人注意到少女脸上的微笑。
      过了半月,陆盛在朝堂参奏曹国公怠慢王令,贪污,不守法度,和闽浙官商勾结,走私贸易等数十大逆罪过。这些罪状一直都在陆盛手里,只不过平日里相安无事,他一直觉得没必要上奏。既然从女儿口中得知,曹国公轻视他,那陆盛便不会给此人好脸色了。
      他一上奏,群臣附议,皇帝大怒,即刻将曹国公下了诏狱,连带几个求情的臣子一同削职。
      尹清风夜里才回到家,一大早天未亮又要上朝,他从房中走出,就见到尹湘月打着灯笼站在门外。
      听她俯首道,“父亲康安。”尹清风走上前去扶起她,问道,“你卯正方出门,怎么这么早起?”
      尹湘月回道,“昨日深夜里听到动静,知道父亲回来了,想着已多日不见父亲,所以前来请安。”
      尹清风点点头,微笑道,“在学堂里还好吗?都学了什么?”
      “教习讲了《中庸》、《礼记》,嬷嬷教导我们礼法。”少女恭敬答道。
      “好,你放心去学堂吧。再等些时日,你就要见到姑母了。”尹清风淡然道,不顾少女惊喜的表情,自顾离去了。
      这日,少女来到陆家家塾时发觉清平县君等人都一反常态,向自己点头微笑。
      用早膳时,陆秋芙来到尹湘月身边,就如她们初见那一日,温和有礼道,“玉京妹妹和我们同坐吧。”
      “今日县主怎么没来?”尹湘月四顾发觉少了乐安县主。
      清平县君吕修敏微笑道,“玉京妹妹不知道啊,昨日曹国公下狱了。”
      “听说陆都督和群臣联合上疏,历数曹国公罪状,陛下大怒,将他打下诏狱了!”礼部尚书的大女儿夏烟雨道。
      尹湘月心里一惊,怎会这样?她还没缓过神来,又听一人道,“诏狱可是锦衣卫的天下。果然陆都督才是最得圣眷的。”
      她这才缓缓看向陆彩,却见他没事人似的,正和一群公子哥吃饭谈天。
      用完早膳,尹湘月跟着陆家姐妹去内厅时,陆彩走过她身边道,“不是我。”
      少女点点头,她该知道,不是彩哥儿。
      突然耳边响起了父亲晨起那句“你就要见到姑母了”,原来是这个意思。
      父亲已猜到此事会牵连自己。
      日中散学时,尹湘月和陆秋芙等人还在院中追逐打雪仗。
      陆家侍女碧玉匆匆跑来道,“县主来了。”
      众人停下打闹,果然见乐安县主郭翎和她的贴身侍女春归从陆家内院走过来。
      清平县君挑眉问道,“县主怎么得闲过来?”
      郭翎并不理会她,只走到陆秋芙面前,扑通一声跪地。
      “妹妹这是做什么?”陆秋芙弯下腰要去扶郭翎,被她推开道,“求姐姐劝劝都督,请都督高抬贵手。”她前脚想去求陆盛,但被陆家小厮拦了说家主不见外客女眷,所以只好来求陆秋芙。
      陆秋芙移了目光,道,“父亲那里我怎么说得上话?”
      “遍京师谁不知道,陆琼章博古通今,是锦衣卫的女军师。陆家上下,只有姐姐能说得动都督。”郭翎抬头望着陆秋芙,楚楚可怜。
      陆秋芙不为所动道,“可是曹国公罪状确凿,父亲如何能为他翻案?”
      郭翎冷笑道,“都督自有手段,姐姐何必搪塞。我家的金银玉器,绫罗绸缎,难道只供我家用吗?上至天子,下至王公近臣,谁家不曾收受我家的重礼?”
      “别人我倒不知道,现在站着的不正有一个。”清平县君插嘴道,眼神往尹湘月身上指。
      郭翎算是明白了,这些平日里使劲巴结着自己的世家小姐,全都是虚情假意的小人,如今是树倒猢狲散。
      她看了一眼尹湘月,尹湘月也正看向她。
      郭翎站起身,走过尹湘月身边时道,“你那虚伪的同情,令我恶心。”
      尹湘月听到这话时心头一惊,她也不知道自己刚刚看向县主的目光中带了同情。
      “玉京妹妹,快过来我这儿。她是很不值得同情的。”清平县君拉了少女到身边,看着乐安县主离去的背影,又道,“你可不知道,以前她勾连了我的侍女要陷害你偷玉镯,当时她势大,我不敢说,现在可得把她的真面目拆了。”
      几天后传来曹国公在诏狱之中暴毙的消息,郭翎求见皇帝,皇帝见她哭肿的眼,想起郭家祖上的功劳,又念曹国公夫人,也就是原来的太康公主早逝;曹国公无子,因此皇帝特晋封乐安县主为乐安郡主,入宫由皇后抚养。
      主审曹国公的尹清风成了群臣非议的靶子,不得不自请致仕,原本皇帝正在气头上,还未想到如何惩治,从潭州却传了消息来说尹家太夫人病逝,皇帝便准了他回乡丁忧。
      “今日我带你去向陆教习和嬷嬷辞别,也感谢他们这个月来的教导,你也可与陆家姐妹道别。”
      在离开顺天府的前一天,尹清风领着尹湘月去了陆家家塾。
      尹清风向陆教习躬身行礼,两人坐谈了几句,说到尹湘月,教习道,“姑娘聪慧,过目不忘,谦恭有礼,为人方正。有生如此,老朽甚慰。”
      去辞别嬷嬷,却听她道,“姑娘粗枝大叶,礼法不熟,花茶香艺,通通不懂,还需多多修炼。”
      尹清风一阵冷汗,只能附和应是。
      而尹湘月此时正和陆家姐妹辞别,陆慈容一早在外等她,没说几句就眼角微红。
      她们正说着话,见陆彩他们也听到消息过来了。
      “容姐儿哭什么,又不是见不着了。去潭州不过二十几日便可到,想去便去。”陆彩难得安慰了陆慈容一回,转头对尹湘月道,“玉京姐姐,我字写得不好,就不给你写信了。不过若得了什么好东西,定让人带给你。”
      闻言少女忍不住笑了,点头道,“多谢彩哥儿。”
      “潭州若有人欺负你,你就写信告知我,我让叔父派一队锦衣卫去收拾他。”
      众人听了此话都捧腹大笑,笑陆彩赤诚可爱,锦衣卫那可是皇城的人,怎能随意指派到潭州去。
      离别的氛围顿时欢快了起来,陆彩见大家笑得开心,也跟着笑了,接着他拉过少女,轻轻抱了一下。
      莫说陆家姐妹,就是其他公子哥看了都是一惊。
      尹湘月却大方地抱住陆彩,踮起脚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陆彩蹙眉,有些为难的表情,但终是点头答应了。
      十四岁的少年和少女心怀坦荡,相视一笑。
      少女环视了一圈,同窗都到了,但缺了陆白和郭翎。
      她还想再看一眼那个总是独行的美少年,可惜没有机会。
      和众人一一辞行了,陆秋芙又送她到大门口,说有一句话要送给她。
      “愿闻其详。”尹湘月拱手道。
      “出门在外,有三莫,名曰,莫出头,莫争辩,莫离众。”陆秋芙微笑道。
      “妹妹记住了。”
      见陆家大小姐走远了,阿真小声问道,“莫离众是什么意思?”
      “就是别人都没做的事,我也不该做。”
      如此,尹湘月才跟着父亲回家,继续收拾行李。
      在耳房搬书时,尹湘月突然听到阿真“啊”地叫了一声,忙问,“怎么了?”
      阿真指了指尹湘月的腰带道,“姐儿,你的香丸去哪了?”
      闻言少女低头一看,陆慈容送给自己的镂空吊坠不见了。
      “哎呀。是不是掉哪了!”尹湘月十分喜爱这个香香的吊坠,常常拿着玩。
      “我找找。”阿真说着在耳房里找了一圈,可一无所获。后来两人又在院子里找了许久,只能遗憾地接受这个事实,那个装着瑞雪香的吊坠就这么没了。
      后来陆慈容知道了此事,托人又带了几个新的去潭州,此后尹湘月便常年戴着一个香丸吊坠。
      尹家一行人一路坐马车又坐船,终于回到了潭州祖家。尹宅挂了白,尹湘月刚落轿,就有人迎了过来。
      “姑母。”少女即刻飞奔扑进那人怀中。
      “小月,好久不见。”尹绿绮紧紧抱住这个令她日思夜想的少女,接着又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然后道,“你变白了许多,也瘦了些,看来在京师吃不惯。”
      阿真跟在少女身边,打量着这个娘子,虽只着荆钗布裙,却难掩姿色,尤其是一双明亮的眼睛,看起来十分亲切,忙附和道,“是啊,姐儿说京师的肉吃着不香。”
      闻言尹绿绮看了这个侍女一眼,笑道,“在京师是你照顾小月的?”
      阿真点点头。
      “多谢你,小月定调皮得很,让你操心了。”尹绿绮说着,又伸手刮了刮少女的鼻子。
      少女眨了眨亮晶晶的眼睛,笑眯眯的。
      但她注意到姑母未和父亲说话,只是拉着她和叔父叔母请了安,又问了尹若云和尹程几句,就带她回院子里了。
      “姑母怎么不和父亲说话?”尹湘月坐定后问道。
      “是他不愿和我说话。”尹绿绮从梳妆盒中取来一封信件,递给少女。
      少女打开一看,信以草书写就,尽是怒骂姑母的话,骂她未尽人母之责,误导湘月,今生不愿再和她说片语。落款是尹清风。
      “这是...”尹湘月苦笑,应是那日她被罚跪,后又策马夜奔,惹怒父亲,令他笔不择言。“父亲气头上写的。我当时做了许多荒唐事,不怪父亲的,都怪我,让父亲错怪姑母了。”
      尹绿绮笑道,“你不必替他说话,他是什么样的,我比你清楚。”
      入夜,尹若云来了尹绿绮的院里和她们闲坐,跟着的侍女送来了几匹绸缎,说是送给姑母的。
      不知怎么的,说起了尹清风和尹绿绮之间的成见,尹若云不小心说了句“那都是陈年往事,父亲早该原谅姑母的。”
      尹绿绮突然脸色一沉,比平常声音高了几分道,“我何须他原谅?是他需要我的宽恕。”
      两姐妹都愣住了,不过尹若云是惊讶,尹湘月是不解。
      “怎么,他竟敢与你们说周郎的事吗?”尹绿绮少见地露出轻蔑的神情。
      尹若云抿了抿嘴,犹豫了片刻,才道,“父亲说的不多,也未说前后事由,所以若云并不十分清楚。”
      “他当然不敢说清楚了。”
      闻言尹湘月忙道,“是什么事啊?”
      “这件事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尹绿绮对着尹湘月总是一副宠溺的表情,她去热了尹若云带来的梨花酒,给姐妹俩各倒了一杯,让她们边喝着,边听。
      “宝庆周氏是湖广名门,于我潭州尹氏世代交好,父亲也拜师于周氏。周家三郎与我自小指腹为婚,金玉之约。他才华横溢,不过二十已中进士二甲,获封庶吉士,光耀门楣。他在京师为官,每月锦书送至潭州予我。”
      “可惜没过多久,周父见罪于皇帝,廷杖而亡,周郎被罢黜流放。当时我父亲,也就是你们祖父已经去世,家中万事皆由哥哥处置,他为免惹祸,执意将婚约作废,我不愿。他令家人将我囚禁,我漏液逃出,一路追至贵阳,终于见到周郎。我们当时一贫如洗,又水土不服,周郎缠绵病榻,我连发数道书信向潭州求助,哥哥全然不理。还是祖母偷偷找人送了一些钱给我们,我们才勉强度日,周郎三年后病故,我将他带回潭州葬了。”
      “祖母将我接回家中,又过了数年,我结识了你的姑父,他是你叔父的同窗,妻子病故多年,一直未娶,两家有意撮合我们。我见他为人周正,便允了。后来你们母亲因难产去世,小月就来与我作伴了。”
      这个故事尹湘月曾经听过,只是她以前年纪尚小,并不懂得其中缘由,只知道有人死了,现下有种恍然大悟之感,原来她当时在陆家家塾听那些世家公子讨论的,被廷杖而亡的“宝庆周氏”,竟是与姑母有婚约的周郎父亲。
      最惊讶的还是尹若云。
      因为她从父亲那里听到的版本是姑母任性妄为,与人私奔,连累家风。可是在姑母口中,是父亲忘恩负义,背弃恩师家人,才导致周三郎郁郁而终。
      尹若云表面平静,内心已波涛汹涌,只能一杯接着一杯喝下梨花酒。
      她没想到父亲是这样的人。
      一直以来,父亲在京师备受推崇。她也因此在世家子女中颇受看重,总有人说她“林下之风,闺秀气韵”,若不是因为此次父亲丁忧,已有许多名门都有意与她家联姻。
      尹绿绮自然看出了尹若云的愁态,收走了她的酒杯,为她换了一副茶盏,烹煮热茶。
      “哥哥此事有错,并不代表他就是坏人。”
      闻言,尹若云没有发话,她知道断人不可非黑即白,可这事发生在自己最敬重的人身上,她一时难以接受。
      倒是尹湘月不明情由,开口道,“我知道,父亲在朝堂刚直不阿,心怀百姓,是个好官,世家子弟都爱讲这些事。”
      尹绿绮微微一笑,不可置否,只是道,“每个人,每件事都是多面的,一个人在不同人的眼中是不一样的人。同一件事,因为讲述人不同,会有许多版本。立场不同尔。”
      听闻此话,尹若云陡然间想起陆家四哥,那个在众人眼中的纨绔子弟,在妹妹眼中却是个最真诚,最热心的孩子。
      翌日,尹若云朦朦胧胧间听到了父亲和姑母在说话。
      他们在外屋说话,尹若云隔着床帘和屏风,断断续续地听到姑母道,“你让小月读那些四书五经做什么?”
      父亲回道,“读书只是让她明事理。”
      “你曾说后悔让我读太多书,怎么到了小月身上,就变了样。”
      “你读书认死理,所以误了前半生。教习说小月聪慧,断不会步你后尘。”
      “是吗?潭州可没有京师那样的名门家塾,你要如何...”
      后面的话她没有听清,又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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