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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英雄不论出身,孤臣纵横博辩 这日经学课 ...

  •   这日经学课散学后,郭翎就站起身来道,“今日嬷嬷还未好,我请了昆帮的戏班子过来。各位姐妹一起去听戏吧。”
      “不知道今日有哪几出啊?”清平县君吕修敏问道。
      “旁的不知道,我点了一出娘子军战金山。”郭翎说着走到前头去了。
      陆秋霜听了,道,“哦,这出戏吵得很。”见陆秋芙看她,又无奈道,“也算热闹。”
      尹湘月没听过南曲,因此也有些期待。
      众人坐下后,郭翎突然转过头来看向尹湘月道,“听说尹小姐也是京城里的飞马女侠,不知和红玉将军相比何如啊?”
      有些人没听懂,但有人正窃窃私语道,“听说尹家小姐在内城里策马夜奔,还被锦衣卫拦了下来。”
      “什么?如此胆大包天!”
      也不知道这事是怎么传出去的,不过少女也不介意。
      原来这出娘子军战金山就是阿真和自己提过的“夫人飞马传召,擂鼓战金山”,尹湘月即答道,“木兰忠义今还见,笑杀男儿不自强。红玉夫人为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怎能望其项背。”
      “尹小姐连戏文都知道得这么清楚。想是真心敬佩红玉将军了。”清平县主带着些嘲讽的口气道。
      随着戏台上的锣鼓声想起,郭翎淡淡道,“一个娼妓而已,我们看个热闹就罢了,尹小姐你说是吧。”
      尹湘月虽不知道梁红玉曾为娼妓,乍然知道了,不慌不忙道,“英雄不论出身,夫人起于卑微,忠肝义胆,不说金尊玉贵的世家小姐们,就是朝廷大臣,又有几人能像她一样为国捐躯呢?”
      “哼。”郭翎翻了个白眼。
      清平县君接道,“听说江南曾有一个白莲教,收留了许多无家可归的女子,传说为首的白仙姑也曾为妓,还说她刀枪不入,武艺超群,看来古往今来,这娼妓就是传奇人物啊!”
      陆秋霜被陆秋芙捏了一把,疼得只眨眼,忙道,“各位姐姐可别说话了,本来就,挺热闹的一出戏,再说下去,我可什么都听不清了。”
      众人才闭了嘴,有人心平静气地看戏,有人窝着火看戏。郭翎给了侍女一个眼色,侍女默默点头出去了。
      这曲娘子军唱罢,陆秋芙点了一出贤妇杀狗劝夫。
      郭翎看罢道,“姐姐这出杀狗记,和昨日教习的课如出一辙。真假朋友,大难当头,一试才知。”
      “看个热闹罢了,妹妹不必放在心上。”陆秋芙笑道。
      “教习的话,我可不敢不认真记下。姐姐你说呢?”郭翎喝了口茶水,漫不经心道。
      陆秋芙笑而不语。
      戏曲唱完时,正是该用午膳的时候了。清平县君的侍女慌里慌张地跑过来,道,“学堂里出了贼了!”
      “怎么了?”郭翎正色道。
      那侍女回道,“我们姐儿一对佩玉不见了,今早出门急,来不及戴,所以放进了书匣中,可刚刚小的过去整理书匣,是翻了个底朝天也找不见了。”
      “是什么佩玉?”陆秋芙问道,“什么成色,什么形状?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侍女回道,“是姑娘昨日才新得的,一对羊脂玉镯子,水头极好,倒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可是纯白的?”陆秋芙道。
      “是了。”
      “县君别担心,既然是在我家没的,那定能找回来。”陆秋芙转头对着清平县君一笑,然后就让人叫来后院的女使二十个,吩咐她们把内厅,偏厅,学堂,院子都找仔细了,找到的重赏二十金。
      听者无不倒吸冷气的,二十金,都可以买好几双玉镯子了。
      陆秋芙这么做,明摆着陆家人是不可能拿她县君一双镯子。
      “各位姐妹先一起用了饭,且放她们去忙活一番。”陆秋芙平静的模样令尹湘月想起了家中长姐,心里十分佩服。
      果然众人正吃着饭,那个叫碧玉的侍女就用帕子包着一双镯子快步进了堂中来道,“找着了。”
      尹湘月不懂这些钗环,只是遥遥一看,就觉得那镯子光洁透润,秀雅无双。
      清平县君叹道,“姐姐可是利落。”她起身接过那双镯子,就福身谢过了。
      “在何处找到的?”郭翎问道。
      碧玉道,“在学堂外边的树丛里,想是姑娘路过时掉了。”
      “哦?是吗?”郭翎回头看了自己的侍女一眼,那侍女也是皱着眉,似乎不可置信。
      “既然找到了,各位姐妹也可安心吃饭了。”陆秋芙摆了摆手,让碧玉下去领赏。

      傍晚尹湘月和阿真坐着马车回家,路上阿真打开了书匣,想看看紫毫笔有没有收起来,突然大叫一声,然后从里面取出一对白玉镯子。
      “这是什么?”尹湘月疑惑道,然后突然惊悟。
      “这不是那陆家女使们翻天遍地找的镯子吗?”阿真也是一脸惊惶,“怎么又到我们的书匣里来了?”
      尹湘月冷静道,“不对,这对镯子早就在我们的匣子里。清平县君拿回去的那对是陆家自己的。”
      “这是什么意思?”阿真还没转过脑筋来。
      “想是有人要嫁祸我,将这镯子放到我的匣子,可陆家姐姐一早问清了镯子模样,所以送了一对一模一样的出去。我才逃过一劫。”尹湘月分析道。
      阿真瞪大了双眼,然后摇摇头道,“这这,这些姐们,个个好心机啊。”
      “是啊,我现在才知道,书里说的七窍玲珑心不是假的,京师的人,可不是人人长着一颗嘛。”尹湘月笑道。
      这让人不寒而栗的栽赃陷害,明白地铺在少女眼前时,她不禁对陆秋芙肃然起敬。
      不管陆家姐姐为了什么,她能猜到这背后的弯绕,又愿意揽过这个麻烦,足以令人敬佩了。
      两人到家时,侍女们已在打扫厅堂书房,想是客人已经走了。尹湘月回房更衣后,到花厅用饭,见兄姐脸色不好,忙问道,“可是父亲出了什么事?”
      尹若云紧忙摇头,又做了嘘声的动作。她思索片刻,去取了纸笔来,写下【江浙倭乱,父亲与曹国公争执海禁一事,几位和父亲一起支持海禁的臣子被贬了官】
      曹国公不就是乐安县主郭翎的父亲吗?
      尹湘月心里一惊,见尹若云已把那张纸放入炭盆中烧了。
      难道这就是陆慈容说的,因为我得罪了郭翎,父亲族人也会受到牵连不成?
      少女又害怕又担心,一整夜都没睡好。
      第二天去了陆家,尹湘月特意早早地去幽谷院门口候着。
      陆秋芙出来时见到她,就像平常见到一样点头一笑。
      “多谢姐姐。”尹湘月递上那双镯子,此时被装在一个漆盒里了。
      陆秋芙让侍女碧玉上前来接过盒子,然后道,“花虽无百日红,你也要学会护着自己。”说着自顾走到前头去了。
      尹湘月因昨日没睡好,不像往常一样元气十足,而是耷拉着脑袋。
      用早膳时,陆彩拉着她问,“姐姐怎么了?”
      尹湘月张口想说什么,又改口道,“没事。”然后低着头吃饭。
      等经学课上完了,许岩特意路过尹湘月的桌子,递给她一张字条。
      她展开来看,上面写着,“靶场见。已帮你跟嬷嬷告假。”今日嬷嬷让人来传,可以上礼法课,少女转头见陆彩向她点了头。
      其他女眷已纷纷走向内厅去听嬷嬷讲课。
      尹湘月坐着想了片刻,咬牙走了相反的方向,来到靶场时却不见此处的教习,只有一群世家子弟。
      “怎么你们今日不上课?”少女疑惑道。
      “我和叔父说了,今日我们都没空。”陆彩一挥手,众人都围了过来,听他说道,“玉京姐姐今日不高兴,你们想法子让她高兴。”
      尹湘月哭笑不得,忙摆摆手道,“我没有不高兴,你们快去请了陆佥事回来。”
      “玉京有什么烦心事,看在同窗的情谊,便和我等说上一说,虽帮不上忙,但也比放在心里好受些。”许岩劝慰道。
      若换了其他世家小姐,见到一群男子围着自己的场面可能会吓得晕过去,又或是受宠若惊。可这尹湘月自小在军中长大,倒是不在意。
      “好吧,我想问问你们。”尹湘月停了片刻,去靶场取了一支羽箭来,在沙地上写道,
      【国公是否高官】。
      陆彩瞥了一眼地上的字,拉着她往廊亭处去,一边道,“行了,写什么写,锦衣卫,顺天府二十四卫都是我家的,还能去告陛下不成。”
      “玉京是不是想问曹国公是否高官?”许岩若有所思道。
      见少女点点头,陆彩忙问道,“曹国公怎么你了?”
      许岩笑了一笑,道,“曹国公自然无缘见到玉京,不过听闻近日曹国公因海禁一事,与尹尚书在朝中争执不断,互相参奏。”
      “此事我也有所耳闻。”旁边的一个公子插嘴道,“听家父说,尹尚书一向不结党,此番争执定落了下风。”
      陆彩不以为然,轻蔑道,“曹国公不就是祖上世袭的嘛,算什么东西。我让父亲参他一本,便让他吃不了兜着走。”他余光见到一个青衣少年听了他的话却扬起了嘴角,立刻怒道,“陆白,你笑什么笑,滚回你院里。”
      陆白不知道今日没有射礼课,见到众人围在廊亭,就走了过来,恰巧听到他们的议论。
      虽然陆彩趾高气昂,青衣少年毫不在意,他站在原地,徐徐回道,“你让父亲参曹国公一本,吃不了兜着走的就是尹尚书。”说完他就朝着自己的院落走去。
      “晦气。”陆彩朝青衣少年的背影吐了口唾沫,一大半人立即跟着吐了唾沫。
      尹湘月见状即刻起身道,“你们不要再欺负他了!”
      “昭齐所说,确有道理。”许岩突然开口道。
      一个公子哥惊讶道,“梦槐兄何出此言?”
      “不知诸位是否听过,曾有位周姓大学士,二十多年前受廷杖而死。”许岩说完,有人立即道,“此人是宝庆周氏,因集结文臣,反对首辅张阁老的政见,所以被陛下赐死,连子孙近亲都一起削职流放。”
      陆彩依然未明白这和“昭齐所说,确有道理”有何关系,也不明白这和曹国公之事有何关联,便问道,“那又怎样?”
      “教习常说一叶知秋,见微知著。周氏之死,难道不让人警醒,陛下最恨臣子结党,如果真像彩哥儿说的,陆都督为尹尚书说话,岂不是让陛下以为这两人结党?一个是当朝武官之首,一个是文臣中的佼佼者,这难道不正让陛下忌惮?”
      许岩此话说完,众人如大梦初醒,纷纷点头称是。
      陆彩也受教了,点头道,“原来如此。那我应该怎么做?”
      许岩侃侃道,“彩哥儿什么都不用做,玉京也不必过分担心。尹尚书是朝中少见的孤臣,纵横博辩,就算只有他一人,也完全可抵曹国公一干人等。反倒是曹国公,越是拉拢臣子为自己说话,就越是危险。”
      “哈哈,梦槐兄说的太对了,我也听过尹尚书连上九道奏疏,把张阁老逼得告老还乡的事。”另有一人附和道。
      尹湘月对此一无所知,她第一次听到这么多朝中之事,隐隐约约觉得里面提到的有些人似乎自己在哪里也听过,但是想不起来。
      听到同龄人带着崇拜,眉飞色舞地讲起自己父亲,少女突然不再那么厌烦那个说自己不会“专心正色”的中年人了。
      原来父亲是那样的人。
      君子不党。
      他是孤臣,纵横博辩。
      少女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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