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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十年光阴转瞬过 故人依旧情不再
少女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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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蜷缩在蓬舟一角,一动也不动,她浑身战栗,冷汗直下。
事情超出了她所能控制的范围。
她的眼前只剩下浓烟之中渐渐模糊的父亲,陆彩和李畔的身影。
“小姐,我们已致信沈璧夫妇,请他二人来吴郡接你。”
听到桨夫的声音,尹湘月才觉自己不知何时已泪眼朦胧,她缓缓抬头,见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刘卓信?”
“是,小人受将军所托,送小姐去吴郡。”刘卓信点头道。
少女带着哭腔道,“陆彩和李畔会怎么样?我竟抛下他们独自逃命。”
“小姐不必担心。这两位都是名门之后,自然会有后路。”刘卓信一边划着船,一边道,“只不过尹老爷......怕是回天乏力了。”
听到少女压低了声音的哭泣,刘卓信轻轻一叹,什么也没再说了。
后来刘卓信总后悔,如果他那天多说几句,事情会不会有什么改变。
船在青州靠了一次岸,船上的食物所剩无多,刘卓信只是去买了些干粮,不过一个转身的功夫,少女便销声匿迹了。任他如何找,也无法再探寻到尹湘月的踪迹。
从青州到吴郡,从青州到辽东,甚至到潭州的陆路水路,后来的数年间,陆白与他去了无数趟,可一无所获。
就如同那年秋末,阳光般的少女突然出现在陆家学堂。
现如今,她突然人间蒸发,仿佛她的存在原本就只是黄粱一梦。
【十年之后】
三月初,京城的春寒还未过去,护城河边寻烟阁的歌女舞姬都已穿上了薄如蝉翼的春衫,在埙鼓声中莺歌鹂语,翩翩起舞。
循着清雅的乐声和歌声,阵阵酒香伴着些许脂粉香气从那水榭亭台中飘出,似在引诱沿河沿街的过路人。
寻烟阁正堂中,歌女立于纱帘之后,曼妙的身姿隐约可见。
“罗襦绣袂香红,画堂中,细草平沙番马,小屏风。
卷罗幕,凭妆阁,思无穷。暮雨轻烟,魂断隔帘栊。
暮雨轻烟,魂断隔帘栊。”
歌声清甜婉转,却带有丝丝愁意,一曲《相见欢》被她唱得甜而不媚,忧而不伤。
堂中座无虚席,王公贵族,文人墨客,都是来为这位名动苏州的歌女风吟捧场的。
一曲唱罢,满堂喝彩。
座中之人正小声议论道,
“这便是寻烟阁花了重金从苏州请来的歌姬,果然不俗。”
“听闻她唱起戏曲才是一绝,尤其是那出双烈记,娘子军战金山。”
“嘘,”一人指了指楼上道,“今日咸宁侯也来了。不要提那个字。”
此时,一身金锻锦服的咸宁侯李炎正招手唤来阁中侍女,随手取出一锭金子,道,“让歌女上楼来。”
侍女并未上前,只是俯首道,“回侯爷的话,陈侍郎家的马车已在门外等候,今夜他家做寿,特请了风吟姑娘去唱曲。”
锦服男子微微挑眉,沉声道,“唱曲,唱什么曲?”
侍女一愣,有些慌张,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正在这时,一阵香风吹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婀娜多姿地走近前来,福身道,“侯爷万安。”
“三娘,寻烟阁来了新的歌姬竟也没人来告知本侯一声?”李炎冷冷道,不怒自威。
三娘莞尔一笑,自带风情,又斜着眼睛道,“侯爷说笑了,自打您那小夫人掌家管事后,您多久未踏足烟花之地了,怎倒怪起了三娘呢?”
李炎冷哼一声。
十年前陆秋芙自请为侯门妾室,曾立誓终身为妾,否则陆家无后。
可侯府正室林氏庸懦,加之体弱,渐渐让这最后入门的小妾接手管家之事,未料陆秋芙管事雷厉风行,肃整家风,又有老太君撑着,无人不服。
如今的李府乃至遍京城,无人不尊称她一声小夫人。就是李炎自己,也对她敬爱有加,唯命是从,渐渐改了从前那放荡不羁的作风。
今日若不是在西苑议事后偶然听说,他还不知道寻烟阁出了一个歌声能让“昆山玉碎,芙蓉泣露”的歌姬。
“侯爷别气了,”三娘哄人的话语如春风拂面,软绵绵的,她转头对侍女道,“让风吟先上来给侯爷敬杯水酒,再去祝寿。”
侍女忙往门外跑去,在二楼的围栏处探出身子,叫住了外头正要上马车的歌姬。
“风吟姑娘,姑娘。”
歌姬带着一顶鹅黄色的纱笠,回头时正被风吹起了纱帘,她微微扬头道,“何事?”
从西角门骑马而来的两个黑衣男子,其中一人正偏头看了那歌姬一眼,随即勒马停步。
此时歌姬身边的侍女已为她整理了纱帘,领着她又走进了寻烟阁。
“卓信。”勒马之人是如今的锦衣卫指挥使陆白,他对在前面几步的马上男子道,“我看见她了。”
“什么?”刘卓信驱马前来,有些不解道,“你说看见谁?”
他只见到眼前的黑衣男子垂眼清浅一笑。
这十年来,他跟随陆白从燕山左卫统领,到锦衣卫指挥使,什么奖赏没受过,却从未见过这位冷面将军真心的笑。
见陆白指了指上面,刘卓信抬头一看,只见清冷的夜空之中,一轮圆月不知何时已至半空。
“原来是她。”刘卓信心领神会,松了一口气。
两人仿佛各自放下了经年的重担,相视一笑。
“在寻烟阁?”刘卓信问道。
陆白点头,驱马靠近那架马车,见上面挂着“陈”字灯笼,便扔了一枚银子给那车夫,问道,“可是工部陈侍郎家的车架?”
车夫年纪轻轻,收了银子,忙点头道,“是的,老爷今日做寿,特来请风吟歌姬到府上唱戏。”
“风吟歌姬?”陆白重复了一遍这名字。
那车夫眼珠滴溜溜地转了转,解释道,“官爷少来此处,怕是不知道,风吟姑娘是从苏州来的,唱的那昆腔水磨调,堪称一绝,多少王公贵族,都请她去家中唱曲呢。”
陆白与刘卓信面面相觑。
“是不是认错人了?”刘卓信说着,两人陷入沉默。
听到寻烟阁里的女子喊道,
“姑娘,今夜风大,斗篷还是披着罢。”
两个女子一前一后地出了门来。
一个戴着纱笠的黄衣女子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个侍女拿着月琴。
隔着纱帘,黄衣女子朦胧间看到了两个黑衣人骑着马就在陈家的马车旁。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由侍女扶着上了马车。
车夫见人已坐定,便驾车离去了。
望着那马车离去而卷起的风尘,刘卓信问道,“你是隔着纱帘认出她的?”
“有没有纱帘,我都认得她。”黑衣男子平静道。
刘卓信思索了片刻道,“陈侍郎家做寿的拜帖我也有,何不跟去看看?”
两人绕过几条街巷,来到了陈侍郎宅邸,门前迎来送往,十分热闹。
递了拜帖,门人领了陆白与刘卓信入席。
“这可是稀客啊。陆指挥使,刘佥事。”陈侍郎听说锦衣卫指挥使陆白前来,忙出来迎接,连连拱手道。
“恭贺陈侍郎五十大寿。福如东海,日月昌明。”刘卓信先拱手道。
陆白随即拱手道,“恭祝侍郎松鹤长春,春秋不老。”
“请这边上座。”陈侍郎话音刚落,大门口报帖道,“工部尚书戴老爷到。”
闻声,座中之人无不一一起身,准备向戴缅行礼。
陆白听到侧席之人小声道,“小丞相竟也来了。”
“这不出奇,陈侍郎近来与小丞相交好。”
说着,戴缅已走进了院中。
“尚书大人贵步临贱地,真令下官家宅蓬荜生辉啊。”陈侍郎快步迎上前去,深揖行礼。
戴缅将人扶起,笑道,“贤兄少礼,这可折煞小弟了。”
紧跟着他走进来的是乐安郡主郭翎,此时正笑盈盈地福身道,“恭祝侍郎延年寿千秋。”
随侍送上了珍宝奇玩十数盒。
“请尚书大人与郡主娘娘上座。”陈侍郎一路陪送着两人。
戴缅路过陆白的席位时,略有惊讶,见那身着飞鱼服的男子对自己拱手行礼,便微微点头。
“贤兄果然左右逢源,连锦衣卫也是座上宾。”戴缅坐下后,轻描淡写道。
陈侍郎忙道,“大人明鉴,这平日宴请也都给各位大人送拜帖,以前从不见陆指挥来过,下官亦不知今日是有何故。”
郭翎扑哧一笑,道,“老爷只是随口的玩笑话罢了。侍郎何必认真?”
“是,是。”陈侍郎擦了擦额角的汗,赔笑道,“多谢郡主娘娘提点。”
“您这大寿星该去主座了。”乐安郡主掩嘴一笑,眉眼弯弯的,似乎全无恶意。
等陈侍郎颤颤巍巍地转身走了,她眼里的冷意才渐渐显现。
少顷,北边的戏台上锣鼓敲响。
一个戴着点翠头面的旦角,白油彩面,两靥上了梅花胭脂,轻踏碎步,举止如和风拂柳,转场定身亮相,眼波流转,勾人心魂。只听她开口唱道,
“曾记得当年京口初相逢,但见你骨骼魁伟胆略勇,相公为国去从军,妾在深闺少侍奉。
二十年来沙场血,才立下这汗马战功。
相公你立功勋逐步登龙,贱妾我叨封荫以夫荣。
虽然是位高权重,常使妾忧心忡忡,位高何如才高好,权重怎么德望重,喜今日亲眼见元帅神通,神妙算指挥定大将威风。
不羞自夸夸相公,为此备得酒两盅,一贺你,相公妙着擒元凶,二祝我,自身慧眼识英雄。”
一段《双烈记》的夸夫,被这小旦用苏州白话唱得柔曼悠远,婉转缠绵。
“好!”“好!”
席上之人多有喝彩之声。
戴缅是头一回见这位京城新秀,侧身问了随从道,“这是那位苏州来的风吟?”
随从答道,“是了,寻烟阁的三娘一月前曾来府上送过帖子,不过大人正忙着宝殿之事,因而推拒了。”
“嗯。”戴缅轻闭双眼,再细听起这水磨腔的苏白,微微点头。
郭翎斜睨着台上眉目含情的小旦,然后抬眼瞧了身边的侍女春归,那侍女点头离去。
另一边,陆白与刘卓信皆屏息盯着台上之人。
尽管那小旦涂了厚重的油彩,唱着苏州白话,刘卓信也肯定,此女便是尹湘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