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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肝胆相照生死之交,夹缝之中各寻生路 尹湘月听到 ...

  •   尹湘月听到父亲要被问斩的消息,好像后脑勺被人重击了一下,耳边嗡嗡作响,大脑一片空白。
      她跌跌撞撞地往军营外走,听不见身边的人在说什么,只感觉自己在不断用力挣脱着什么。
      “尹湘月。”
      少女见到了陆白的脸,他双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透亮的眼睛不再像平时一样没有波澜,里面装着担忧,恐惧,和不安。
      “你不能走。待在这里。不要走。”
      尹湘月第一次这么近地听见少年诚挚的话语。
      她知道陆白话里的意思是留在燕山卫,他可保她平安。
      少女摇头,再摇头,道,“我必须走。”
      “陆白,我送她走。”陆彩就在银甲少年身边,拉住陆白的手臂道,“你放心。”
      陆白见少女去意已决,忙道,“让刘卓信陪你们。”
      陆彩回道,“你留着他吧,不是还要安置流民,沿途检查京郊前线的村子。谁知道还有什么事。”说着他回头看了刘卓信一眼,两人还相视一笑。
      “陆彩,你万事谨慎。”陆白心里隐隐不安,又加了句,“有什么事立刻来找我。”
      他们两人骑马一前一后的背影伴着斜阳渐渐消失在远处。
      到了内城,莲子巷进进出出的官员让站在拐角处的尹湘月握紧了双拳。
      “彩哥儿,你送我到这里就行了。”
      陆彩见到少女突然回头淡然一笑,似乎胸有成竹的样子,不禁问道,
      “你想做什么?”
      “你不必知道。”
      她转身要走,陆彩直直拽住她的手道,“我和你一起。”
      他们的目光交汇,只一瞬间他们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夜里,尹湘月和陆彩着黑衣潜入尹宅。
      宅中万籁俱静,仆役皆已遣散。
      见尹程房中还亮着灯,尹湘月领着陆彩轻手轻脚走到房门口,听见里面的人道,
      “哥儿尽快启程,不论是去江南还是回潭州。”
      是阿真的声音!
      只听她又道,“我自会留在这里等三姐儿。”
      尹程道,“不可,我必须等她回来再走。”
      房门被推开,屋内两人先是一愣,才认出这一袭黑衣的人正是尹湘月。
      “我回来了。”
      “小月!”“你可回来了!”两人都忙着走到前来,担忧地上下打量着少女,只觉得她瘦了一些。
      尹程开口道,“你已经听说了?”
      “是。”尹湘月平静道,“哥哥准备行囊,带上阿真走吧。”
      阿真惊道,“三姐儿难道不与我们一起走吗?”
      “你看,这是谁?”尹湘月指了指跟在身后的陆彩,然后道,“他从辽东而来,我要和他一起回辽东。”
      陆彩用眼角的余光看了少女一眼,见她说谎时眼睛也不眨。
      尹程和阿真同时沉默了,半晌,尹程道,“陆公子,小妹就托付予你。我自己久病缠身,确实无法好好照顾小月。到了辽东,有姑父姑母,我也放心。”
      “姐儿,我能与你一起去辽东吗?”阿真不舍道。
      尹湘月拍了拍丫头的肩膀道,“傻阿真,辽东苦寒,又不是什么享福的地方。再说了,你跟着我,谁照顾哥哥?”
      阿真没觉察出异样,只好点点头,随即去帮着收拾行礼包裹。
      次日,送走了哥哥与阿真,尹湘月松了一口气,她并未打算去辽东,而且她对于将要做的事情一点把握也没有。
      陆彩上街走了一圈,打探到了消息,此次兵部尚书的行刑日就在三日后的菜市口。
      俺答汗横行于天子近郊,兵部尚书尹清风竟下令撤兵,无所作为,导致京郊十个村庄惨遭屠戮。此事引得满城风雨,百姓、士子、儒生,均请表上书,请求严惩兵部尚书。
      “陆昭楚!”
      陆彩正要走回莲子巷,突然被人叫住,回头一看原是故人。
      正在家中准备物品的尹湘月停下手中动作,她听到从院外的石子路上传来的两个人的脚步声,即刻躲在了门后。
      “湘月。”陆彩唤道,“你看谁来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少女探出头来。
      盛夏的晨光尤其耀眼,从疏疏落落的竹叶中洒落到两人身上。
      仿佛回到了去陆家学堂的第一天,她在陆家练武场见到的李畔和陆彩,也曾这样耀眼地令人睁不开眼睛。
      “殊颜哥哥,你来了。”尹湘月走近了,一眼看到他戴在腰间的红豆玉佩。
      陆彩走到少女身边道,“我已经告诉他了。”
      李畔道,“进屋说话。”
      听到两人打算劫法场,李畔不无惊讶,陆彩一向艺高人胆大,尹湘月也从不是一般女子。
      陆彩道,“现在尹老爷关在诏狱之内,诏狱把守重重,因此劫诏狱是不可能的,只能等行刑当日了。”
      “好,当日我会自请押送车队。”
      闻言,陆彩和尹湘月都十分感激。
      少女又去准备三日后的物品,她将家中所藏的火油,弓箭,火铳一一整理出来。
      “没想到当锦衣卫会有这样的用处。”陆彩打趣道,“早知当日,我也留在京中讨个卫所的差事了。”
      李畔摇头道,“你可不能掉以轻心,现在尹伯父是朝廷重犯,当日就算是我押送,也还会有其他卫所的高手相随。”
      “我知道。”陆彩故作轻松道,“我和她都没想过后事。不过,你为什么帮我们?”
      李畔反问道,“你为什么帮她?”
      “我?”陆彩停了半晌,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一向不善思考,只能道,“我就是想帮她。”
      李畔微微一笑,道,“你觉得兵部尚书一个人有那么大的权力,令整个京郊前线的军士退兵吗?”
      “什么?”陆彩确实从未想过,所谓的军令,除了兵部尚书,还会是谁发出的。
      少女听到这,也停下手中的活计,转身道,“除了兵部尚书,还会有谁?”
      “俺答汗打到大同之时,尹老爷才匆匆上任;等到他们兵临城下,直逼皇城,这样天大的战事,难道他区区一个兵部尚书,可以越过内阁和皇帝,发出撤兵的调令吗?”
      “你是说撤兵是皇帝的意思?”陆彩愤愤道,“那为何还要杀兵部尚书?难道是拿他出来顶罪吗?”
      李畔道,“是不是皇帝的意思我不知道,但一定是内阁的意思。此次俺答汗扰边,不仅鼓动瓦剌来京,还集结了周边部族,共合五万人马,而京中虽对外称有十万驻军,可大半都是老弱残军,更不用说一些早就被借调的军户,真的算起来京中驻军不超过四万人。一旦正面开战,出了什么差池,那我朝江山便会易主。”
      见陆彩和尹湘月都目瞪口呆,李畔接着道,“牺牲一人,可以换得国朝的安宁,这可能就是君主的权衡吧。”
      “一人?”少女不可置信道,“那京郊的百姓不是人吗?”
      她突然想起那天在岔道村,马上的银甲少年面无表情道“即刻撤兵”。
      他也做了权衡,所以牺牲了那些村民百姓吗?
      尹湘月心头一窒,不敢相信,这就是姑父戎马半生,并且会一生誓死守卫的家国;这就是她自己立志要万死无悔,为之戍守边疆的家国。
      “湘月,他们做了他们认为对更多人有益的决定。而你我,也可以做我们认为对的决定。”李畔的话,轻轻敲击着少女的心。
      她举起右手,就像辽东的胡族人与人握手摔跤一样,道,“生死与共。”
      三人一起交叠着手道,“生死与共。”

      三日后,在诏狱通往菜市口的街道上,陆彩事先买通了几个运送干草的农夫,请他们在干草上倒满了火油。
      等到押送死囚的队伍出现,几个农夫便推着干草车从各个路口冲过来,只消把车撞入队伍之中,农夫们便逃之夭夭。
      陆彩与尹湘月一早埋伏在路旁两侧的屋舍上,此时往干草车投掷火折子,一时间押送死囚的队伍便被大火包围。
      原本围观的百姓也纷纷散开,去找水桶救火。
      “将囚笼打开。”
      军士们只见一个蒙面黑衣人不知何时落到了李畔的马上,将一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威胁道。
      李畔佯惧道,“打开囚笼。”
      一个军士正要去开锁,从右后方发出一支暗箭正中那黑衣人的左胸口,强大的箭力将他打落马下。
      一排排羽林卫军从后方隐蔽处冲出。
      见黑衣人中箭,军士们才开始将手中的刀剑挥向他。
      此时,不知从何处又跳出一个黑衣人,挥刀为地上的黑衣人挡住刺来的刀剑。
      “你怎么样?”
      “没事。”
      火光之中,少女止不住颤栗,她的额角全是汗,双手青筋暴起,紧紧握住一柄大刀,架住面前几把枪戟。
      关着尹清风的铁笼就在眼前,她隔着烟雾看向笼中之人,里面的人亦看向她。
      尽管黑衣人蒙着面,尹清风还是看到了那双曾经令他心惊胆战的眼睛,过于干净,一尘不染的眼睛。
      少女削瘦的身影,在大火中拼尽全力地抵挡刀剑。
      “天哪。”尹清风双手颤抖地握住铁笼的栅栏,大喊道,“你快快走啊!不要管我!”
      此时,李畔早已拔出绣春刀,挥向了目瞪口呆的军士们。
      羽林卫的领将看出端倪,大喊道,“锦衣卫佥事已反,视如逆贼,杀无赦。”
      “湘月,你先走,我断后。”李畔正在少女背后,一边挡落不断的飞来的羽箭道。
      尹湘月连连砍落几个军士的枪戟,回头忙道,“不行,陆彩受伤了,我带不走他,你带他先走。”
      “你放心,我们不会有事。”李畔肯定道。
      捂住胸口站起身的陆彩也道,“湘月,你先走!”
      少女背对着他们固执道,“我不走!”
      李畔和陆彩对视一眼,两人合力从背后将少女推出了人群。
      尽管尹湘月想要回头,但随即追来的羽箭和军士,逼她不得不往相反的方向后退。
      劫囚的消息一传开,越来越多的兵士从四面八方涌来。
      少女渐渐看不清李畔和陆彩的身影。
      突然她腾空而起,被拉到一匹黑马之上。
      风驰电掣间,骑马之人娴熟地驾马穿梭于各个巷弄之间,很快将追击的兵士甩在了身后。
      在骑马之人的怀中,尹湘月终于想起来这股熟悉的淡香是什么了,是她以前常用的瑞雪香。
      少女无需回头,也知道这个怀抱属于那个令她一见倾心的少年。
      陆白驾马连续跑了几十里,才在一个不知名的渡口停了下来。
      他们下马之后,终于看见了对方。
      少年看起来十分疲惫,眼中都是红血丝,脸色和少女一样苍白。
      “你早点告诉我就好了。”
      尹湘月攥紧拳头,目光决绝,咬牙回道,“如果我没有撤兵就好了!”
      她还在怪他在岔道村令她撤兵。
      陆白躲过少女冷冽的目光,直接走到渡口,对着一个小船上的桨夫道,“船家,送她到吴郡。”
      “好咧。”桨夫中气十足。
      “如果你不走,就白白费了李畔和陆彩的一片好意。”陆白站在一旁,没有看向少女。
      尹湘月扭头上了小船,亦没有回头看少年。
      少年的视线一直跟随着逐渐远去的小船,直到再也看不到那片帆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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