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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儿策马都城夜奔,尚书家事上达天听 尹湘月在京 ...

  •   尹湘月在京师憋闷了一月,此刻见侍女因自己受累,又饿又气,撂下一句“我要回辽东”便穿过亭廊冲向后院的马厩,解开了那匹跟着自己从辽东去潭州,又从潭州一路跟来的黑马“疾风”,即刻上马从后院要出去。
      看着后门的小厮正和采买回来的嬷嬷说着闲话,门敞开着,他们只觉得身旁一阵风呼过,一团黑色的影子就冲到前面去了。
      “那是什么?”小厮和嬷嬷还探出头去看,有些摸不着头脑,就听见马厩的人大叫着跑过来道,“姐儿,三姐儿跑出去了!”
      尹清风得知自然是大怒,即刻派人出去找。尹若云和尹程也是连连叹气,这个小妹行事古怪,实在不为他们所能理解。
      “回去辽东?”尹若云请了阿真来问话,听她转述尹湘月所言,不禁既惊讶又隐隐有些佩服,辽东和京师至少七八日的车程,不过三妹妹骑的一匹快马,想来比自己坐马车要快得多,这么想着,她忙对父亲道,“不好,三妹妹自来京师从未出过门,怎么认得城里的路?若是冲撞了...”
      她的担忧是对的,就算尹湘月马术了得,可来到京师以后日日被关在家中,就算让她误打误撞出了内城,可顺天府二十四卫又岂是一个黄毛丫头可以畅行的?
      尹湘月在夜晚的内城大街上快马行路,很快引起锦衣卫的注意,还没出城就被拦了下来。
      夜巡的指挥佥事陆安拦下骑马的少女,问道,“马上何人?不知前方为闹市吗?”
      少女见此人三十来岁,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知道这是锦衣卫,即下马向他拱手作揖道,“回老爷的话,民女尹氏,初到京师,不认路,求老爷见谅。”
      “尹氏?”陆安思索片刻,他见此女身着金绣袄服,戴着青玉坠领,更何况眼前这匹大宛马高昂雄峻,可知她不是平民百姓之女,便问道,“可是潭州尹氏?”
      “正是。”少女垂首答道。
      “小姐可是要去莲子巷的尹家?”
      自己刚从那宅邸出来,尹湘月着急抬头道,“不是,我要出城。”
      “现已过了戌时,行路不太安全,小姐还是明日再走罢。”陆安正想叫人送她回去,却见她摇摇头,拱手正色道,“民女有事需要立即出城,还请老爷为民女指个路。”
      见她小小年纪,如此从容不迫,陆安有些诧异,念及兵部尚书尹清风和堂兄锦衣卫指挥使陆盛素有交情,便道,
      “本官乃锦衣卫指挥佥事陆安,正巧要派几人出城去通顺桥办公,既然尹小姐同路,便让他们送你一程吧。”说完看了身侧人一眼,那人点头走上前道,“末将领命。”然后领了四人去牵了马来,又吩咐了几人要去通顺桥的方向。
      “尹小姐,这位是镇抚使李将军,沿途有何需要,你吩咐他即可,下官不送了。”陆安拱手做别。
      他的态度不像是对待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更像是对待一个平等的人。
      尹湘月默默低头,拱手回礼。
      她对陆安产生了信任,因为想起远在辽东的姑父,还有在潭州的姑母,他们也是像陆安一样的长辈,愿意把小辈的话当真,尊重小辈意愿之人,不像......
      陪同她的李将军年纪较陆安小了许多,看着不过十八九岁,竟已在这内城之中官至从四品镇抚使。
      同样身着飞鱼服的李将军令两个军士在前引路,自己和尹湘月同行,见这少女时不时偏过头来打量着自己,便开口道,“小姐是要去哪啊?”
      “我要去辽东。”
      闻言男子一愣,然后道,“可你连京师的路都不认得,怎么去啊?”
      “我可以沿途问路。”
      男子正感叹这小小女子的勇气,但见她什么包袱也没有,又问道,“你盘缠带够了吗?”
      “何需盘缠?”
      “那你在路上吃什么?住哪儿?没有盘缠怎到得了辽东?”男子一边问,一边后悔刚刚自己对她的佩服,想来这是个傻子吧。
      尹湘月也有些惊讶地看着马上这风姿俊爽的男子,回道,“怎么你们锦衣卫行军还要住客栈吃山珍海味不成?沿途若有长亭便宿长亭,若没有,找棵大树便可过夜,我身上虽无银两钱票,可发簪镯子皆可换几张饼,足够充饥。”
      在京师长大,自小锦衣玉食,因祖上战功被授予官位的世家子弟,自然不懂一个少女要如何只身前往连他都只是听说过的辽东。
      长到十八岁,李将军还未曾在外露宿过,因此一个看起来和自己一样来自世家的少女,居然要以天为被,以地为席,这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可你若在途中遇到贼寇,又当如何?”男子不知不觉有一股气,他要证明自己才是对的,如此一个弱不禁风的少女,绝不可能到得了辽东。
      “贼寇若要我钱财,那便给他,若要我性命,我便抵死相搏。”尹湘月也看出男子的刁难之意,再道,“去不去,只在我一念之间。若我想去,千难万难,万水千山,也要去,若不想去,便是一街之远也是难以逾越的阻碍。”
      说话间,男子落后了几步,醒悟过来忙驱马追去。
      “尹小姐所言甚是。”他有些愧疚,突然勒马停步,并对走在前面的两人大喝道,“停!”
      尹湘月有些疑惑,但也勒马停步。
      “小姐,陆佥事令我等去的通顺桥并非城外,而是在锦衣卫处所附近。”男子说完此话,见少女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原来陆安见尹湘月着急在夜晚出城,心里猜出此女定是和家中赌气外出,若强留,万一她即刻上马逃走,那寻她回来又要费一番功夫,又见她对京师地理全然无知,便佯言让镇抚使护送她出城,实则是护送她至锦衣卫处所,再令人前去通知尹家。
      因此陆安说到“出城去通顺桥办公”,男子已明白要去何处。虽然他也把尹湘月当作一个发脾气离家出走的世家少女,但是这个少女的“一念之间”打动了他。
      原来人可以有这种活法,路有这种走法,他做不到的,尹小姐却可能做到。
      “穿过这条街便到了宣武门,出了城门你一路往东,去广渠门,便可出城。”镇抚使指向了一个街口道。
      少女闻言,并无喜色,而是平静道,“我跟你回去。”
      “为何?”男子皱起了眉,他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放走这个小姐,希望她如愿去往辽东。
      尹湘月笑道,“我出了城,又要连累你。我之所以去辽东,就是不想再拖累阿真,不想再连累长姐。可若连一个萍水相逢的人也要为我所累,我就真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
      看向少女的那一刹那,身着飞鱼服的年轻男子将永远忘不了这双眼睛。
      无论是夸下海口,豪言壮语时,亦或是满口仁义,为人着想时,她的一颦一笑都那么真,就仿佛我与她自小相识,我明白她所说的全部发自内心,并且相信她。
      “尹小姐多虑了,我只是一个小小的镇抚使,不负责寻找世家贵女。你走了不会连累我。”
      少女摇头道,“那前去报信的陆佥事又如何?”
      男子此时一惊,他确实忘了陆安。
      没错,他自己是大同府魏国公之子,长兄被封咸宁侯,放走一个世家女这种小事自然不会怪罪到他头上,可是陪他一起“护送”的四名军士,还有前去报信的陆佥事,又会如何?
      陆安虽和锦衣卫指挥使陆盛系出同宗,但陆盛是正宗的吴郡陆氏宣公支,他这一脉名士不绝,陆安一脉则是早已迁居岭南一带没落的陆氏,他的锦衣卫佥事一职完全是靠陆盛的关系得来的。
      于陆安而言,护送世家女此等小事也办不好不仅见罪于那丢了女儿的勋贵人家,也会令举荐他的陆盛颜面扫地。
      想到此处,男子不禁汗颜。
      他想不明白,眼前这个少女到底是何方人士,看起来确实是个普通的世家少女,比自己也小了四五岁,可说话办事,竟处处胜过自己一筹。
      潭州尹氏,不就是内阁大学士尹清风吗?他家的儿女,一个叫尹程,常年生病,好像还有一个女儿,听说姿容端庄秀丽,有林下之风,难道就是眼前这位?
      尹湘月见镇抚使迟疑不动,便开口道,“李将军,我们走吧。”
      他闻言点头道,“我送你回莲子巷。”然后勒马转头。
      还未到尹家,一行人远远就见宅子大门口打着许多灯笼,走近一看才见是站了许多人。
      不知道谁喊了声“三姐儿回来了”,李将军就见到人群中有一个紫袄缃裙女子提着灯笼走上前来,昏黄的烛光下虽看不太清女子容貌,但见其亭亭玉立,仪态万方。
      来人是尹若云,之前已有锦衣卫的人前来报信,因此见到这一行人也在意料之内。等到几人走近了,尹若云便徐徐福身行礼道,“多谢几位将军护送小妹。”
      “举手之劳,无需言谢。”李将军看向已经下马的尹湘月,小厮已经迎上来牵马,又有一个年轻侍女过来领她,听她唤“阿真”,他兀然明白了。
      少女所说的不想拖累的“阿真”和“长姐”,一个是她的侍女,一个是眼前这个素有林下风致之称的京城贵女,在她看来,其实是一样的,正如我和陆安,还有身边这四个军士,无论我们各自是何头衔,是何职位,在她看来都是一样的人。
      这就是她的“真”,她那令人信服的真心所在。
      “尹小姐。”李将军叫住那个小小的身影。
      青袄少女回过头来,见男子拱手道,“我是大同李氏,单名畔,字殊颜。”
      李畔见她歪头嫣然一笑,点点头,然后朝自己摆了摆手道别。他便点头策马离去。

      尹湘月回到房中,阿真就开始忙进忙出,给她打了热水来擦脸洗手,又给她更衣梳头,收拾妥当后,问道,“姐儿饿了吧,二姐儿吩咐厨房给你做了吃的,你且坐着,我去看看做好了没。”
      “阿真你呢,吃过了吗?”换了一身月白长裙的少女转过头来看向正要出门的侍女。
      “姐儿先吃。”阿真笑了,然后快步出去了。
      少女轻轻叹气。
      阿真前脚刚走,尹若云就来敲门,走到房中,见少女垂头丧气的模样,真是骂也不是,说也不是,只能耐着性子劝说她,“小月,父亲总是为你好的,不要计较一时之气。”
      “我知道了。”少女低头闷闷道。
      “不让你爬墙,爬屋顶,爬树,不是因为担心失了面子,而是担心你受伤。父亲也是望女成凤,气急了,所以罚你,他就算错了,你也应该体谅他。”尹若云徐徐道来。
      尹湘月抬眼看了长姐一眼,见她眉目慈和,心也软了,回道,“我明白。我也不是为了和你作对才爬来爬去。”
      闻言尹若云也被逗得一笑,伸出手来拍了拍少女的脑袋道,“你个调皮鬼,不然你去望月的吗?”
      “不知道二姐姐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和姑父一在京城住过一些日子。”少女见尹若云点点头,接着道,“当时我的官话说得不好,一开口别人家的小姐哥儿就笑话我,不和我玩。姑父姑母也刚来京中,无暇顾及我。我整日就在墙脚下哭,恨死了这个地方。有一日也不知谁家宴请,我被人取笑,正在抹眼泪,有个小哥哥跑来给我一串糖葫芦,他问我,怎么为这么点小事哭成这样?我很生气,回他道,大家都笑我,这就是天大的事。他拉着我,爬到一棵好高的树上,然后让我看看,那些笑我的人,是不是像猫儿狗儿一样小了。”
      尹若云扑哧一笑,又听尹湘月道,“山近月远觉月小,便道此山大于月。若有人眼大如天,当见山高月更阔。小哥哥说,虽然我们没有那么大的眼,可是到了高处去看,也是一片开阔之象。眼前事日后再看,就像我们在高处看地下,真是波澜不惊的小事。”
      闻言,尹若云道,“所以你遇到不开心的事,就会到高处去,让眼前的事变成小事。”
      少女点点头,然后又道,“还有想念家人的时候,就会觉得我们看的是同一个月亮。”
      看着她认真的神情,尹若云心里一酸,虽然眼前的就是骨肉至亲,可她思念的家人却是姑父姑母。
      “小月放心,姐姐会好好护着你的。”

      此时尹清风正在锦衣卫处所,得知女儿已被送回去了才又赶回家,但回到家时实在太晚了,便不再处理此事。
      次日在朝堂议事时,众臣上奏讨论完毕各自离去,皇帝突然道,“尹卿儿女可安好?”
      尹清风一愣,忙道,“谢陛下关怀,一切安好。”
      “素闻尹家长女林下风致,闺秀典范,现下又有一位巾帼不让须眉的飞马小女,真是文武双全。”皇帝笑道。
      尹清风只能干笑。
      在天子脚下,顺天府的风吹草动都会即刻上达天听。
      傍晚回到宅邸时,尹清风径直去了书房,又独自在房中用了晚膳,接着才让人来传几个孩子去书房。
      尹湘月是最后到的,她并未因为昨日之事有所惧色,只像平日里一般给父亲兄姐行礼问安。
      等众人坐下后,尹清风开口道,“为父考虑了许久,想让湘月去外祖家的家塾附读,若云幼时也在沈家向学数年。松陵沈氏一门风雅,所出女子皆才华卓绝,性情高旷,程儿和若云怎么看?”
      尹若云抬眼看了尹程,两人相视后,尹程先道,“父亲高见,外祖家看重诗词才学,三妹妹若得其指点,定日进千里。不过沈氏远在江浙,妹妹从未去过,且近来有传闻倭寇侵扰,不知是否远了些?”
      房内一片沉默。
      过了一阵,尹程又道,“京中有一家塾也收外姓,颇受世家子女赞誉,父亲觉得如何?”
      除了尹湘月,房中三人皆知这讲的是锦衣卫指挥使陆家的家塾。
      吴郡陆氏,江南第一名门,自春秋起便有陆氏子弟入仕为官,一直延绵了三十九世到了陆盛这一代,已经出过五位宰相,而将军才子更是数不胜数。
      陆盛虽不是嫡子,但自小在王府和皇帝一齐长大,因此颇得天子青眼,官运亨通,又喜豪奢,好面子,爱名望,因此修建了一方堪比国子监的家塾,广纳京中贵族子女。
      尹清风和陆盛算是君子之交,若他开口,陆盛定会答应将尹湘月收入塾中,只不过如此一来,势必要和陆家增多往来。而尹清风一向自诩“孤臣”,不与人结党,因此这个提议让尹清风有些苦恼。
      尹程似乎看出他的心事,接着道,“先前听闻陛下也赞许过陆家家塾,夸其堪比国子监,为国朝广育良才。”
      这时,尹若云点头接道,“除了世家子弟和陆家女儿,英国公家的清平县君,曹国公家的乐安县主,还有礼部尚书二女亦在此塾。”
      “好,那为父明日便与陆都督商议此事。你们回房吧。”尹清风点头道。
      尹湘月刚走出书房,阿真已在外面等候。
      见她低着头,阿真小心翼翼地问道,“姐儿,爹爹训你了吗?”
      少女低声道,“回房。”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回了后院厢房,阿真把门关上后,少女已坐在茶榻上,又招手示意她也坐下。
      “姐儿,爹爹又关你禁闭了?”阿真疑惑道。
      尹湘月平静道,“父亲想将我送人,大哥哥不同意,现说让我去陆家家塾。”
      “送人?是不是姐儿会错意了。”侍女摇摇头,不可置信。
      “怎么,小时候将我送给姑母家,现下要赶我去见都没见过的吴郡外祖家,难道不是又要将我送人?”
      阿真不禁有些同情这个小姐,虽然穿着绫罗绸缎,可自小寄人篱下,好不容易回到自己家中,却处处不受人待见,忙劝慰道,
      “还是大哥儿疼姐儿,陆家家塾可是块宝地。听说请了致仕的太傅讲学,还有宫里的嬷嬷来给女眷教些礼仪,在那处读书的都是达官贵族子女,姐儿也可认识些人。”
      见小姐还是冷着脸,阿真想起什么似的,从妆台取来一个金彩荷塘纹漆盒,递给尹湘月,然后道,“看门小厮说送盒子的是位李姓公子。”
      “是什么?”尹湘月接过盒子,打开一看,立刻眉开眼笑地把里面的人偶取出。
      阿真凑近一看道,“这不是绢人嘛,南宋的护国夫人梁红玉。”
      “你怎倒知道得清楚?”尹湘月仔细看着手中这个红衣擂鼓女郎,爱不释手。
      “那当然了,夫人飞马传诏,擂鼓战金山。城中庙会昆帮曲目都唱过,木兰忠义今还见,笑杀男儿不自强,扮相就是这绢人的模样。”
      两人正说着,尹湘月才发觉木匣中还有一张信笺,取出一看,写着“从流飘荡,任意东西”,字体行云流水,少女会心一笑。
      阿真转了转眼珠又道,“是不是昨晚那个好看的锦衣卫!”
      两人对视一笑。
      “姐儿笑起来好看,多笑笑。”阿真笑道,心里感激那个年轻男子,毕竟他让小姐开怀一笑。记得小姐刚来的时候,多活泼爱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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