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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秋月遇青衣如梦,小儿妄议受责罚 暮秋霜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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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霜夜,云厚星淡。
陆宅门庭若市,迎来送往,好不热闹。
“二姐姐,你看那片槐树!好大,好漂亮!”一个穿着粉衣缃色月华裙少女刚落轿,便对陆宅内的景观连连惊叹。
宅中不知哪个院落种了一片槐树,一棵棵金灿灿的,高大挺拔,树冠远远高过围墙。
紧跟着下轿的蓝袄红裙女子拉了拉粉衣少女的衣袖,正色道,“不许打那些树的主意,进宅后只准呆在招待女眷的花厅。”她最清楚小妹顽皮,爬树翻墙不在话下,又对侍女道,“你跟紧了。”
粉衣少女撇着嘴,不满道,“来了京师近月余,这可是我第一次出门。”
她盯着那片槐树,早已打定主意前去一探。
“这可是锦衣卫都督的宅邸,你要是敢乱逛...”女子话未说完,见同行的中年男子走上前来,便噤了声,收敛神色,默默垂首跟在后面。
一行人走到大门处,男子递上请帖,就有人通传道,“武英殿大学士兵部尚书尹老爷前来贺寿。”
一旁的姐妹二人则被陆家侍女领着到了左侧的偏厅,里面早已坐满了各色贵女,钗环碎响,莺歌鹂语。
“夫人,兵部尚书家的女儿。”侍女走上前去轻声对着一位戴着银丝髻的华服女子道。
“若云还是这么有礼数,”陆夫人说着,边站起身来,扶起正福身行礼的蓝衣女子,又看了眼跟在后面的粉衣少女道,“这位姑娘从前怎么没见过?”
“回夫人的话,三妹妹此前一直随姑母在辽东住,所以夫人未见过。”蓝衣女子低着头答道。
“哦,若云你也别站着了,坐我身边罢,这位妹妹叫什么名?今年几岁了?”陆夫人上下打量了粉衣少女一番,只觉得这姑娘与尹大小姐是完全不一样的,少了柔顺,多了精神。
少女直视着陆夫人,中气十足道,“我叫尹湘月,今年十四。”
陆夫人轻点了点头,又转头去和若云说话了,问了她家里大哥哥的病况,是否有好转云云。
粉衣少女趁着人多,从偏厅溜了出去,一路往那片大槐树走去,她的侍女也不知她一眨眼间就去哪了。陆宅里的丫鬟仆役行色匆匆,也没人来管她。少女没走多久,就见到前面围着一些人,凑过去一看就见到血淋淋的场面。
几个仆役横尸院中,像是刚刚被棍棒打死的,一旁的人正在收拾,一边喊道,“下雨了,手脚麻利点。”。
尹湘月在辽东也见过大场面,因而并不害怕,只是皱着眉,对着围观的一位侍女问道,“姐姐,这是怎么了?”
“几个没长心眼的,竟议论起太夫人曾是奶妈子,大官人最厌人提这起。你...”侍女回头一看,见尹湘月穿着打扮,便惊呼道,“我的祖宗,你是前院的女眷吧,怎么绕这儿来了,我...”
说着雨点渐大了,原本围观的人纷纷跑去避雨,那侍女也来不及拉住尹湘月,因为她也跟着跑了起来,不过不是回前院,而是朝着那片槐树跑去。
走到了槐树所在的院墙外,少女四顾无人,便解下腰带,脱下缃色月华裙拿在手上,留下一条碧色短腰裙,原来她内里还穿了藕荷色套裤,绑了裤腿,一副刚从塞外骑马归来的模样。虽然院墙高,但少女将系着环佩短刀的腰带用力一抛,卡住顶上的槐树,便轻松翻上墙头,三两下就已站在了槐树上。顺着错综复杂的树干往前走,她又来到了另一个院落,见到另一番景象。
一个青衣少年衣衫单薄,正跪在庭院中,脸色苍白,身姿直挺。
站在廊上的几个锦衣少年带着不屑的神情,其中一个戴着金镶束发冠的少年指着庭中少年道,“奴才编排祖母,就是按大明律,也该杖八十,你也配议论父亲的行事?”
一个头戴四方平定巾的蓝衣少年忙附和道,“彩哥儿别为这事再气着自己了。”
旁边的一个锦衣少年也挑了眉道,“梦槐兄所言甚是,眼见着雨就大了,便冻死他好了。”
“都督没让他起来,谅他也不敢起。”
“就是朝廷大臣,都督想杀便杀,更遑论几个奴才。”
话毕,几人簇拥着的那金镶束发冠少年吵吵嚷嚷地离去了。
原本稀稀疏疏的雨逐渐变大,跪在庭院中的少年却面不改色,任由雨点打湿他的脸庞和衣衫。
突然之间,雨点不再落在自己身上,耳边的雨声却愈来愈大。少年有些疑惑地抬头,只见一条缃色月华裙被绑在了自己头顶上方的槐树枝干间。
他一偏头,秋风正起,槐树上的黄叶呼啦啦地被卷着飞起,飘落,少年被吹得连连眨了几次眼,再睁眼就见到槐树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少女,正打量着自己。
“来者何人?”少年看不太清树上少女的模样,且她的出现突兀,令人生疑。
廊上灯火通明,粉衣少女却把少年看得真切,心里暗道,真是个俊俏的少年郎!
“姐姐乃槐树精灵,看不惯美少年受欺负,特来救你。”少女含着笑回道。
青衣少年闻言移走了目光,目视前方,微抬了嘴角道,“神仙竟以貌取人,姐姐怕是还未得道。”他一转念,便想到是前院哪个贪玩的女眷罢了。
坐在树上的粉衣少女被这少年微笑的侧脸勾走了魂,一时呆住了,半晌没说话。
夜里的秋雨密密地打在屋檐上,若擂鼓响声,少女的心随之而动,她算是领教了何为“一笑倾人国”。
庭中的少年白玉束冠,眉眼秀丽,如同玻璃珠子一般的瞳仁直视着前方;他眼睛不大,双眼皮被勾勒出一种单薄的弧度,从眼中开始,至眼尾成弯月形,令其眼角微微上扬,不笑而媚。即使跪在湿冷的院中,他依然挺直脊背,不发一言,一身孤傲之气。
虽已深秋,树上的少女目睹此景想起盛夏碧竹的风姿,风雨只会助长碧竹的长势,不断地拔高他。
不知过了多久,粉衣少女收走了湿漉漉的月华裙,拧出了一大把水,然后轻松道,
“待到雨散看天青,守得云开见月明。”
少年默然片刻,才偏头问道,
“敢问姐姐名姓?”
粉衣少女微微一笑,指了指上面。
少年抬头一看,不知何时,乌云散尽,明月当空。
他再往粉衣少女所在的方向看去时,便发现她确如精灵一般已然消失。直到很多年以后,他都以为那只是南柯一梦。
正当他出神之时,听得一声叫唤,
“白哥儿。”
刚刚人群中那个头戴四方平定巾的蓝衣少年又折了回来,手里还拿着一件披风和一条帕子,走到庭中少年身边,为他披上,然后道,“哥儿都去前院热闹了,我问过都督了,他准你回去休息。快起来罢。”
“昭齐不过无用之人,梦槐贤兄不必如此。”少年站起身来,躲开对方递来的帕子,正要取下身上的披风,却被阻拦。
“昭齐...”蓝衣少年念出这个名字,迟疑了一下。
青衣少年名叫陆白,字昭齐,刚刚自己叫他“白哥儿”,却被他立即纠正,想是怨恨自己之前和陆彩等人的嘲讽,可陆彩是陆家的嫡长子,本就处处看不上陆白,而其他世家子弟多追捧陆彩,若自己强为陆白出头也不会缓和两人关系。
蓝衣少年犹豫片刻,再道,“天冷了,你快去更衣罢。”
陆白也不领情,依旧将披风脱下来,塞给蓝衣少年,便离去了。
另一边,尹湘月身法轻盈,一路翻越数个墙头,回了前院的偏厅,还没喘口气就听见头上传来低沉的声音道,“小月,我再也不带你出门了。”
少女抬眼见了来人,忙弯腰做出求饶的姿势,眼里透出无辜,道,“二姐姐,你听我说,我,我一时内急,又慌不择路,外面还下了雨,这才耽搁了。”
尹若云闻言半信半疑,面色依旧阴沉,只是拉着她坐到末席,无意间手碰到她的裙子,便惊呼一声,“你的裙子怎么湿了?”说着忙摸了摸少女的上衣和头发,却发现是干的。
“适才大雨...”尹湘月转了转眼珠,然后压低了声道,“我便把裙子...”
“咳咳。”蓝衣女子忙咳嗽两声,然后拉着她去和陆夫人道别。
两人才上轿子,尹湘月便把裙子脱了,尹若云见了她的长裤和绑腿装束便知晓她所谓的“内急”定是编的,心里火冒三丈,表面上沉着气不说话。
一回到尹家,尹湘月便直奔东厢房。
听到推门的声响,正坐在桌前的灰袍男子从书中抬起头,就看到眉眼弯弯的粉衣少女正朝着自己跑来。
“大哥哥。”她话音刚落,尹若云也紧跟着跑了进来道,“大哥哥。”
男子只得放下手中书卷,无奈地看着已经躲到自己身后的尹湘月,问道,“三妹妹又犯何事?”
尹若云回道,“在都督家中随意来去,还把衣裙都弄湿了。”
闻言,书桌前的男子却无惊讶之色,只是叹了一口气,顿了片刻道,“请管事秦忠来,二妹妹领家法,杖责十棍。”
尹湘月先一愣,又忙问道,“我是不是听错了?还是大哥哥说错了?”
怎么自己这个犯事的不受罚,反倒是要罚二姐姐?
“父亲差事忙碌,管教妹妹的职责便被派给了若云,你才来不过月余,爬树翻墙,领着下人打闹造反,犯下的各种错处难道还不够多吗?归根结底,便是二妹妹管教不严,自然要惩治她。”男子说完轻咳了一声,摆了摆手道,“你们去吧。”
“等等。”尹湘月撇了撇嘴,接着道,“我知错了。”说着自己走到尹若云面前跪下,未发觉桌前男子和身旁的蓝衣女子对视一眼,各自点了头。
男子接着道,“三妹妹,我们自幼失恃,我身子不好,你来京师后父亲百般交待,长姐如母,万事要听从若云的。可你,就要及笄,却仗着和姑母姑父在辽东住了几年,学了些功夫,便总是和以前在乡下一般胡闹,这里处处都是达官贵人,你这么闹,若惊扰了哪家大人小姐,你要如何担待?”
尹湘月点点头,低声道,“我知错了。”
“你既知错,便抄《女诫》三遍,明日戌时前交来。”
少女虽点头答应,却暗自叹气。
她自幼丧母,母亲在潭州祖父母家因生她难产而死,父亲当时刚刚调任应天府为官,长姐被寄养到吴郡外祖家,正好当时还住在潭州的姑父姑母无子女,因此父亲便将这个幼女寄养在姑母身边,后来姑父官至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辽东,后兼任辽东经略,尹湘月便跟着姑父姑母一家在辽东住了七八年,直至去年祖母病重,去信请姑母回潭州,尹湘月才跟着姑母回到老家潭州,尔后长姐尹若云来信请尹湘月来京师,这才把她接了过来。
这个小小女子,和辽东骑兵一起长大,眼里看到的是苍然寒林,学的是骑马射箭,自是胸怀金戈铁马,早已装不下这些闺阁教导。
于是次日傍晚,她的父亲尹清风难得早早从内阁议事处西苑回家来,正要去看二女儿若云,经过耳房便听到有人在里面嘀嘀咕咕,甚是义愤填膺。他一走近,便听里面的人愤愤然道,
“得意一人,是谓永毕;失意一人,是谓永讫?得到夫君的钟意,就高枕无忧?失去他的喜欢,就完蛋了?什么狗屁道理!”
这间耳房原是空的,日前尹湘月从潭州来后,才搬进了桌椅茶几书架,原是为了方便她闲时练字弹琴,结果倒落了个日日抄书的场面。
尹清风在门外听了有些疑惑,但还是叩了叩门道,“湘月,是我。”
正趴在书桌前的少女立刻直起身来,放下手中的紫毫笔,回道,“父亲请进。”
进门便见一青袄缃裙少女从座椅起身走近前来行礼道,“父亲万福。”一旁梳着堕马髻的研墨侍女跟着过来行了礼。
尹清风应了一声,站在堂中问道,“在读女诫?”
“是。”
“有何见解?”
少女仍躬身低头,抬眼只能看到父亲绯色的袍尾和四色云凤绶带,片刻后道,“不求甚解。”
堂中沉静得可以听到屋外的北风,还有后覃房传来的丫鬟们偶尔的谈笑声。
尹湘月来到京师已经月余,十四年来她与父亲甚少见面,只在六岁的时候因为姑父升至右副都御史,所以在京中住过半年,才略略见过父亲几面。
“便没有会意之处?”尹清风看向屋内的书架,上面放的是这个小女儿从潭州带来的书,他缓缓踱步到书架前,随手取下几本,看了封皮,分别是《三国演艺》、《白氏长庆集》,《山海经》和两卷《太平广记》。
尹湘月缓缓跟在父亲身后,苦思冥想,然后憋出了一句,“女儿蠢钝,书中道理和女儿所见所感相去甚远,因此不能会意。”
“是了,你爱看些志怪传奇,自不能理解专心正色。”尹清风将手中的书放回架子上,转过身来,正撞上少女直视的双眼,心里陡然一惊。
这双眼睛,在何处见过?
她的眼睛,仿佛被雪洗过一样的清澈见底,因为过于干净,甚至让人惊恐得想要避开,不敢在里面看到自己真实的倒影。
“敢问父亲,何为专心正色?”
尹清风还没来得及复述一便《女诫》专心篇,便听到女儿接着道,“要女子一心一意,以夫为天,为的是女子好,还是男子好?若说是为女子好,那书上奉承此道的女子怎的没有好下场,真心如崔莺莺之辈,被比拟成亡国祸水而被抛弃,专情若霍小玉,也只能成为怨鬼。”
“那你认为女子应该如何?”尹清风有些好奇地看向这个侃侃而谈的少女。
“一心一意,以自己为天。”
用晚膳时,尹若云频频向大哥哥使眼色,他终于开口道,“父亲,三妹妹年少无知,她自小在辽东,想来没读过多少书,父亲也别和她计较了,还是让她放下水盆,来吃饭罢。”
尹清风没有说话,只是闷头吃饭。
此时青衣少女和她的侍女都被罚跪在院中,手举水盆过头顶,侍女早已呲牙咧嘴,少女却瞪着眼睛,气呼呼的样子。
旁边放着一个火盆,她的几卷《太平广记》正被一个小厮烧着。
“姐儿,你就不能顺着爹爹的意吗,小的过去五年来也没受过一次训,自你来了,咱有哪天没抄书罚跪的,今日连饭都吃不上了,唉。”说着陪跪的侍女深深地叹了口气。
尹湘月这才听到身边女子肚子咕咕的叫声,她一直鼓着的气突然瘪了。
“阿真,小月对不起你,晚点儿,我把藏的豆糕全给你。”
叫做阿真的侍女偏过头,看到一双充满歉意的眼睛,这双眼睛这么惹人疼爱,不知要叫多少人丢了性命,怎么偏大官人狠得下心,让她跪着。
阿真点点头,努力一笑。
花厅里,尹清风终于放下碗筷,缓缓道,“程儿,若云,为父知道你们心疼小月,可是今日不严惩她,让她长记性,日后痛的还是她,也许还要连累你们。就说你们姑母,便是如此,家里唯一的嫡女,自小被捧着,宠着,不知天高地厚,竟与人私奔,受尽苦楚,几经周折,再回到祖母身边,幸而后来遇到吕公,也就是你们姑父,他为人周正,不计过往,娶她为妻。我们尹家出了这等事,后面几个妹妹都只能低嫁了。”
尹若云和尹程从未听说过姑母之事,被惊得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父亲,我们定会好好管教小月。”尹若云严肃道。
“她简直和你们姑母一模一样。”尹清风恶狠狠道,这才想起今日在书房看到的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原来是自己的妹妹尹绿绮,心里不免一惊。是了,定是绿绮教她说出那样的话,一心一意,以自己为天,如此自私自利,没心没肺的道理,念及此,尹清风突然拍桌而起,把一双儿女又吓了一跳,只见他匆匆去了书房,没多久就传小厮快马送信去潭州。
跪在院中的侍女阿真终于受不了,手一软,整盆水直淋到她头上,盆也被摔倒地上,“哐当”一声。
秋夜风凉,她连连打了几个喷嚏。
“阿真!”尹湘月把自己的水盆放下,拿出帕子来给她擦脸擦头发,然后突然义愤填膺道,“跪什么跪,你有什么错!你起来。”
阿真忙摇摇头,拉着少女道,“姐儿,我没事。”
可青袄少女已经站起身来,一把拉起阿真,怒道,“我要回辽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