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在青天水在瓶》古早冬瓜糖

13、冰山之下藏玄机，少女怀春论心事 说话的是那

　　说话的是那个画技超群的刘卓信，他看到将军的白衣上渗出的鲜血，不禁惊呼。
　　如果说李畔出战每每身先士卒，那永远在他身后为他挡刀挡枪的就是陆白。
　　因此少年身上的伤不比李畔少，只是他不能倒下，否则这剩下的军士就仿佛一盘散沙。
　　“定是连日来奔波，伤口又裂开了。我去请大夫。”刘卓信说着就要出门去，又被陆白拦住道，“我没事，只是小伤，换一下纱布就好。浙直总督的信到了，命我和前来的参将一起提审徐耀。你留在驿站，留意宫里来信，一有消息就通知我。”
　　刘卓信斩钉截铁道，“不能去，将军本就一直发烧，昨日又忙到凌晨，这样不眠不休，铁打的也受不了。”
　　站在窗外的尹湘月这才知道陆白身受重伤，只是没有表露出来。
　　她还一直觉得此人冷淡，不近人情。
　　原来他为了查自己的案子，不顾身上的伤，三更半夜还在大街上奔波，不厌其烦地一家一家询问糕点铺，然后细细又审问小厮和狱卒，心力交瘁，旧伤复发。
　　哎，都怪我！少女长叹一口气，屋里的人立即警觉道，“谁在外面？”
　　“是我。”尹湘月走到房门口，就见到陆白半解衣衫，肌肤瓷白，显得伤口尤其醒目地鲜红一片，令人触目惊心。
　　少女即刻转身道，“我去叫大夫。”然后跑开了。
　　屋内两人四目相对，刘卓信先开口道，“这姑娘有趣。”
　　“怎么有趣。”陆白有些不悦道。
　　刘卓信徐徐道，“说她是江南闺秀，可她一拳就能打倒一个浪人，可真是奇闻，难怪将军虽听见徐耀说明要捉她，却不慌不忙，也不为她解围；再说昨夜她明摆着被冤枉，将军为避嫌，得以亲查案件，因此全不为她说话，她明明心里担心得很，反倒安慰起为她焦急的表姐和丫鬟，和她们谈笑风生，将军说有趣不有趣？”
　　少年挑了眉，看向说话的人，随即收敛神色道，“卓信果然察人入微。”
　　“谢将军夸奖，卓信也有一言相赠。”见陆白点头，刘卓信道，“将军内敛，姑娘却坦率。有些事，若不对她明言，她是不会知道的，反倒会引来误会。”
　　陆白微抬嘴角道，“她不必知道。”话毕，起身换了一身黑衣，才要出门，就见到少女拉着沈曼曼一路跑过来。
　　尹湘月才到庭院门口，就一边擦着额角的汗，一边高声喊道，“陆将军，你先别走，让我姐姐看看你。”
　　“快请进来。”刘卓信也高声回道，又含笑道，“将军，提审之事不急于这时，我去知会参将一声。若他着急，大可先审。”
　　少年无奈地斜瞟了刘卓信一眼，答应了。
　　“将军还在发烧啊，您是否常常夜半咳嗽？”沈曼曼切脉不久就蹙眉道。
　　陆白回道，“是。”
　　沈曼曼收回手道，“将军早年寒凉侵体，是为旧疾，如今身上几处伤口愈合得慢，是因为连日奔劳，思虑伤神，脾胃虚弱，夜里又未能好好休息，所以加重了。我带来的药已经用完了，就先开个方子，让人去抓药。”
　　她起身去取笔墨，想到什么似的，又道，“注意保暖，尤其后背不可吹风。”
　　陆白点头，一抬眼正撞见尹湘月关切的眼神。
　　他瞬时移走了目光，道，“我没什么大碍，劳烦沈姑娘和尹姑娘了。”
　　沈曼曼自然应道，“没什么的，将军才是我们的恩人。”
　　“沈姑娘言重了。”陆白又道，“尹姑娘先前来找我所为何事？”
　　尹湘月差点就忘了自己是来为蒋素约求情的，经了提醒，才想起原来的目的，忙把自己去牢狱看望蒋素约之事说了一遍，但隐去了白莲教一事。
　　“我是想说，她虽有错，但她确实没害到我，也没有放走倭寇，而且她已经认识到了错误，悔不当初了，不知道陆将军能不能从轻惩治她？”
　　闻言，少年缓缓看向说话之人，他此时的神情就与他审案时一样的疏远。
　　“此事淮安知府也曾前来求情，既然你们都觉得蒋氏无罪，那放了她便是。”
　　尹湘月不知陆白平静的外表之下对自己的怀疑，只欢喜道，“太好了。”
　　陆白对人极不信任，原本见到少女满头大汗跑来，对自己过分关切，就十分疑心，既然她另有目的，那便解释得通了。
　　虽然搞清楚了她的目的，少年心里却隐隐发凉，他也不知道这是为何，只觉得十分不快。
　　陆白如约即刻放了蒋素约，又在牢狱审案到了三更，才回到驿站。
　　他一身黑衣，在黑夜中行走，万籁俱静，仿佛世上仅有他一人。
　　走到庭院，陆白就见自己屋中亮着灯火，走近一看，才见到尹湘月趴在茶榻上睡着了，而茶桌上还放着食盒。
　　少年心中一动，轻手轻脚走近茶榻，见到烛火下少女的睡颜。
　　不知她都做了些什么，竟是十分疲倦的模样。
　　窗外凉风吹来，烛火跳动。
　　“阿嚏！”尹湘月打了个喷嚏醒来，睁眼就见到陆白正站在自己面前。
　　无论什么时候见到他，都会被他的美惊到。
　　那样美轮美奂的脸庞，眉眼......
　　少女忙打断自己的联想，一个激灵站起来道，“将军回来了。我去给你热一热药和汤。”然后提着食盒快步走了出去。
　　陆白愣在原地，想她不会立刻回来，就先去换了便服，坐在茶榻上等她。
　　不久，一阵鱼汤香味传来。
　　她又回来了。
　　“将军，你的药。”尹湘月匆匆走了过来，将一碗药递给陆白。
　　陆白接过，药正温，他喝下后，又道，“你把药方交给卓信，让他煮就行了。”
　　“我知道，只是他也忙了一整日，这不是夜深了，姐姐说过将军寒凉侵体，我担心药凉了。”尹湘月也不顾少年的冷淡，自己絮絮叨叨了一通，然后从食盒中又拿出一碗鱼汤，盈盈道，“鲈鱼汤，恢复伤口最有效了。”
　　见陆白看着自己，少女有些不高兴道，“我可是钓了一整晚，才钓到这么一尾鲈鱼！什么黄花鱼，草鱼，我都放走了。你怎么还一脸嫌弃啊？”
　　“你自己去钓的？”
　　少年第一次露出惊讶的神情，这才注意到少女的裙角有些泥巴。原来是去钓鱼了，才会那么累的样子。
　　尹湘月点头轻松道，“是啊，我去的晚，渔家的鲈鱼都卖完了，我可是死皮赖脸地求人家，才把钓竿借给我了。”
　　陆白接过那碗鱼汤，蒸腾起的热气让他一时失神。
　　突然感觉到有人触碰自己的肩膀，少年才回过神来，见到尹湘月不知何时去取了一件外衫来，给他披上了。
　　“晚上的风有些冷，将军可要注意。”说着少女自己又打了个喷嚏，见陆白看向她，忙讪笑道，“我钓鱼的时候湿了衣裙，可能有点着凉。将军你吃吧，我先回去了。”
　　话罢，尹湘月转身欲离去。
　　“等等。”陆白跟着站起身道，“我把鱼汤喝完，送你回去。”说着，他拉下自己肩上的外衫，反披到了少女身上。
　　尹湘月只觉得闻到一阵熟悉的淡香，一时想不起来是什么。
　　无论她为了什么，那碗宛菜鲈鱼汤的鲜美和温暖，都使少年此后一生难忘。
　　他特意打了灯笼，走在前面，少女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两人一路无言，知府的宅邸和驿站相隔不远，少女到了后门时和少年道别。
　　陆白低声道，“谢谢。”
　　“不客气。”尹湘月偏头莞尔一笑，然后接过他递来的灯笼，走进了宅中。
　　接着几日，少女都帮陆白煮药煮汤，等他到深夜，然后少年送她回住处。
　　一来一去，卫所的军士和尹湘月也熟络起来，这些军士多是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和少女很能玩到一处去，在驿站切磋武艺，蹴鞠投壶，不亦乐乎。
　　另一边，沈曼曼在知府宅邸照顾李畔，朝夕相对，率真的女医师春心渐动，觉得这锦衣卫将军真是越看越顺眼。
　　李畔的伤恢复得很快，这日已能下床走动，见到沈曼曼便问，“怎么近日都不见尹姑娘？”
　　“她去驿站了。”女医师低头挑拣药材。
　　三更过后，尹湘月像往常一样回到宅邸庭院，却见沈曼曼也还未就寝，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
　　“曼曼表姐，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啊？”少女绕到窗前，正见到沈曼曼手中攥着一条别致的红色珠子。
　　见到少女，沈曼曼撇了撇嘴，背过身去，闷闷道，“我正烦着呢。”
　　“女神医有何烦恼啊？”尹湘月小跑到房内，自顾坐下，望向愁眉苦脸的沈曼曼。
　　“好吧，这事你可不能告诉别人。”沈曼曼走到少女身边坐下，悄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少女先是有些惊讶，尔后狡黠一笑道，“这还不简单，明日起换你去给陆白煮几天药，我去给李畔煎药，保管他问你去哪儿了。”
　　原来是李畔对尹湘月的关心，看在沈曼曼的眼中，令她有些苦涩。
　　“这红珠子是...”尹湘月凑近了一看，然后道，“红豆！姐姐竟能把红豆也串得这样精美。”
　　沈曼曼将几串红豆编成灯笼的模样，尾部戴着流苏，系在青玉之下，俨然一枚精巧的玉佩。
　　尹湘月自然知道这玉佩要送给谁，站起身打趣道，“姐姐你可惨了。”
　　沈曼曼打了少女袖口道，“不许胡说。”
　　“我说的是实话，你喜欢上的是京师闻名的公子哥，万千少女怀春的俏将军。”尹湘月笑得眉眼弯弯，接着道，“打个比方罢，就像是一个江南女子爱上了沈璧哥哥，你说惨不惨？”
　　沈曼曼不以为然，翻了个白眼道，“沈璧不过尔尔，我也不知那些姑娘都看上他什么了。”
　　闻言，少女心里想到陆白，不知他在别人眼中如何呢？
　　于是她咽了咽口水，规矩坐下，问道，“姐姐觉得陆白怎么样？”
　　见少女陡然收敛，沈曼曼早就猜出她的心意，笑道，“情人眼里出西施。我看他平平无奇，你是不是觉得他惊为天人啊？”
　　“你怎么知道的？”尹湘月脱口而出，才觉得说漏了嘴，可也来不及遮掩，只能面露羞涩道，“我是说，姐姐可不能告诉别人。”
　　沈曼曼应道，“知道了。”她见少女小鹿乱撞的神色，又有些担忧道，“不过我觉得陆将军城府可比你深多了，你可别一股脑地掏心掏肺。”
　　尹湘月似懂非懂地点头。
　　次日，李畔见是尹湘月前来送药，果然十分意外，忙问沈姑娘去哪了。
　　尹湘月心里窃喜，面上只称她去驿站为军士们看病。
　　另一边，陆白见到沈曼曼，也有些不适应。
　　沈曼曼早已看出陆白的神色，可见他既然不问，于是也故意不说明尹湘月的去向。
　　她为陆白切脉，送药后，便要离去，临走前才听到少年开口道，“沈姑娘，不知李将军恢复得如何？”
　　“他很好。”回话后，沈曼曼心里一惊，她看向陆白，两人目光汇聚。
　　他知道了。
　　她暗叹此人果真神机妙算，不觉微笑道，“今日小月照顾他。”
　　话毕，她转身离去，一面还在心里感慨，要让陆白问出尹湘月在哪，果非易事。
　　其实尹湘月在哪，并不是什么难猜的事，素日里少女不在驿站就是在知府宅邸，既然她没来，换了每日照顾李畔的人来，那她就是替了沈曼曼罢了。
　　陆白只是觉得问“在哪”简直多此一举。
　　两个姑娘回到后院，一个是激动道，“他问了，他问了！”另一个有些不好意思道，“他没问。”
　　沈曼曼听说李畔也会关心自己的去向，自然开心。
　　尹湘月就没那么走运了。
　　她叹了一口气，想起那个冷漠的少年在倭寇面前，不顾自己安危的模样。
　　原来自己在意的人不在意自己的感受是这样的，少女心里酸酸的，空落落的。
　　“小月，你说哪知簪子好看。”
　　这么一会，沈曼曼已经坐到梳妆台前，一边一支并蒂海棠簪，一边一支玉叶金蝉簪。
　　“都好看，姐姐好看，配什么都好看。”少女喃喃自语。
　　沈曼曼放下簪子，走过来道，“哎，我看你可别多想了，那陆将军每日都送你回来，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心思呢？再说了，我们小月，善良真诚，肩可以扛，臂可以挑，还怕嫁不出去吗？”
　　尹湘月被逗笑了，两人闹做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