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海上大战惊心动魄,冷面将军运筹帷幄 天不遂人愿 ...
-
天不遂人愿。
虽然少女盼着早日安全抵达京师,可倭寇还是追了过来,且足足有六艘船之多。
在外盯梢的军士见到后,即刻向陆白报告。
陆白平静道,“好,将火器运到船面上。”
“那那火药呢?”
“火药已经装上了,用不了太多,无须再搬。”他的镇定令众人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
正当军士们忙着搬运火器时,他们没注意到的是,尹家的桨夫正忙着拉出小船,将尹湘月,沈曼曼,阿真,一干女使婆子还有受了重伤的李畔送到小船上。
等倭寇的船到了射程以内,陆白道,“今日吹北风,火炮不打北面那艘,全力击打其他倭船。全速开往倭船之中。”
一位将士忙道,“将军,北面那艘离我们这么近,我们再开过去,不是自寻死路吗?”
“违军令者就地正法。”
众人不敢再说话。
这个燕山左卫的陆指挥使和那位受了重伤的锦衣卫俏将军都是顺天府二十四卫中的名人,一个因为爱兵如子,颇受爱戴,另一个则以铁面无私闻名。
陆白到燕山左卫不过半年,就从千户长升至了指挥使,其间就是靠铁腕治军,才得以屡建奇功。这次和李畔合作去浙北抗倭,因为李畔是陛下亲封的大将,陆白行事都得听从指令,现下李畔重伤昏迷,他便可以发号施令。
“将军,火器里的枪药快完了。”一位将士喊道。
“都听着,我在船底凿了洞,现在必须弃船。北面船上的倭寇已经把钩索都帮我们搭好了,把他们打落了,然后占了他们的船,你们才能活下去。听清楚了吗?”
陆白此话一出,这些将士才明白,刚刚为什么不让他们打北面的船,现在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原来刚刚让尹湘月听了冷汗直下的战略,就是这种没有后路的打法。
倭寇见这艘船大,想要占船,因此一直未曾对他们使用火炮。
现在北边船上的倭寇正大喊着攀爬过来,船上的王军只能奋力砍杀,刀光血影中,有人倒下了,也有人顺着铁索爬到了倭船上,继续砍杀。
没了大船火炮的攻击,其他几艘倭船也纷纷往这艘船上扔出钩索,然后爬过来,一站稳就忙着收集被王军丢弃的火器。
王军的十几个将士顺利爬到倭船上后,船上其实已经没剩多少倭寇,因为他们都忙着去占那艘大船了,将士们赶忙砍断钩索,即刻划桨往北开。陆白此时也已到了倭船上,先绑了几个倭寇,留下活口,然后用船上的火炮,瞄准了大船的西北舱,里面是整舱的火药。
这一炮打中后,大船火光四起,迅速四分五裂,连带着旁边三四艘倭船都受了牵连。
倭寇元气大伤,因为吹北风的缘故,各艘船上都是大火连天,也抽不出手去管那艘往北开去,貌似离队的倭船。
见倭船已经无力回天,陆白这才指挥人把船开到西北面去接刚刚几艘小船上的人。
小船上的人都远远看到了那惊心动魄的大战,一上船就赶紧四散了去帮忙,划桨的划桨,送药的送药。
一个送茶水的婆子鞠躬谢道,“将军们真是天兵天将下凡了。老婆子我还以为今日定要葬身大海了,没想到只凭你们十几人,就能胜过那好几船的贼寇。”
将士们都黑着脸,有人忍不住气道,“哼!我活了二十年,也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打法。”
陆白没有解释,只是默默坐在甲板一角,看起来也受了伤。
尹湘月给他递了伤药和纱布,他点头接过。
原来如此。
少女想通了她之前在甲板上的疑惑。当初见到这群训练有素的将士,她就想过,为什么这些人在抗倭的时候会屡屡失败。
原来是因为在之前的战役中,他们有靠山,有退路,在浙北打了败仗可以逃回京师。
李畔考虑的是让最多人活下去。陆白则不计伤亡,只要取胜,非胜即死。
“各位将士,我和姐姐有幸遇到各位,才能逃过一劫,特在此感谢各位英勇无敌,为民除害。”尹湘月站到船头处,对着一众将士躬身行礼。
众人闻言皆抬头,见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说起话来毫无矫揉之气,声音中气十足,又听她接着道,“还有刚刚逝去的英灵,也是各位的手足兄弟,虽则我们大难不死,他们却英勇就义,如今我身无长物,只能用药酒一杯,尽倾江海,以慰亡灵。”
说着,她斟了一杯药酒,倒入海中,然后道,“若没有你们,这些贼寇不知还会残害多少百姓。贼寇觊觎我家船大,一心想要侵占大船,所以未用火攻,可一旦贼寇死攻不下,定会开炮击船,那装满了火药的大船瞬时间就会灰飞烟灭,可怕!可怕!多亏各位机智神勇,及时弃船,又击船入海,令贼寇一无所获。我在此叩谢各位救命大恩!”
话毕,她跪拜行礼,一众女使也纷纷跟着跪拜。
沈曼曼正给军士上着药,瞥了少女一眼,回过头来却见手边的军士瞪大了双眼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经过尹湘月这番叩拜,将士们自然明白了陆白的计策和远见。
若不是陆白运筹帷幄,知道倭寇垂涎大船,短时间内不会火攻,可若死守,必然灰飞烟灭,他还知道手下的这群将士都有本事,只是未到绝路。他将船底凿穿,断了后路,将士们自然要拼上所有本事,才能活下来。
如此心机,如此胆色,才保住了这一船人的性命。原本弥漫在军中的怨怼之气瞬时间瓦解了,取而代之的是对那位冷面将军的敬意的尊崇。
入夜,少女走到船尾,抬头望月,想到一天里的经历还有些胆颤心惊,突然想起在渡口见过的那个老道,说自己此行大凶,须有贵人相助。
真是太神了!少女拍了一把船板,用力过猛,才吃痛地甩了甩手,一回头见到有人正看着自己,忙转过身,继续观月。
陆白走了过来,他看到了尹湘月拍船板的全过程,心里想的是,这人还是那么奇怪。
“尹姑娘。”
尹湘月微微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移了目光,点头道,“将军唤我何事?”
陆白道,“你傍晚为何说那一番话?”
“我是为你说话啊。”
少女这下整个人都转了过来,正对着陆白。
于是,陆白见到了她那双晶莹透亮的眸子。
船头挂着几盏灯,桨声划动,海浪轻轻拍打着船板。
陆白虽然面无表情,心里却已经转了好几个弯。
我当然知道你为我说话。我想知道的是你为何帮我说话。是为着我能护送你一路平安返回京师,还是为了什么其他。
可是他开不了口,因为少女的眼睛里只有他。
在他十六年的人生中,有一半过得无忧无虑,仿佛是为了衬托后一半的痛苦,后来有多孤独,屈辱,前一半就有多么快乐,尊贵。
陆白早已认清了残酷世道,那些曾经对他好的,无论是仆役,朋友,甚至是亲人,都只是为了家里对他的宠爱,一旦这份宠爱没了,所有人就翻脸不认人了。
每个人做每件事,总有一份企图。
人与人之间,礼尚往来,相互利用,你情我愿。
就如许岩,陆秋芙,早知他非池中物,因此总对他有所帮衬。
可是这个尹湘月,从前在家塾的时候,就与众不同。
你到底为了什么接近我?
陆白每每见到她,心里便浮起这个疑虑,却又百思不得其解。
他总能看透别人的心思,却唯独看不透这个少女。
尹湘月哪知道眼前这人的猜忌,见他也不说话,便道,“我好久没听到彩哥儿的消息了,他近来可好?”
陆白回过神来,回道,“他去辽东投军了。”
“什么!”尹湘月惊道,好像模模糊糊想起陆彩提过自己想要报效国家,接着自言自语道,“也确实像他的作风,不过怎么这么突然,我还想着回到京师就能找他玩了。没想到还要跑到辽东才能见到他。”
陆白默默听着,有些羡慕陆彩,无论他在哪里,总有许多人挂念他。
“陆将军,你现在可是一身好功夫了。想当年你...”尹湘月本想说,‘连弓都拉不开’,又想到这么说可太不给人面子了,见陆白盯着她,忙改口道,“读书也读得特别好,我以前总觉得你会是一个文官,在朝堂上指点江山。”
陆白没有回话。
明明是十分僭越的奉承话,她说起来就是特别真,特别令人信服。
“我是不是吵着你了?”尹湘月见他不说话,呵呵干笑一声,道,“长姐常说我,比山雀话都多,非得百灵鸟才能受得了我。你...你一看就不是百灵鸟。”
陆白尽力忍住笑,看起来不为所动。
“那我就不打扰将军赏月了!”少女偷偷抬眼看了陆白一下,见他冷冷的,便赶忙轻手轻脚地离去了,她没有再回头,一路进了船舱里,所以未曾见到陆白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的身影,也未曾见到少年从胸前拿出一枚荷包,又从里面拿出一个留有淡淡残香的镂空吊坠,分明是少女数年前丢的那一个。
第二天中午时分,李畔才醒过来,朦朦胧胧间见到一个脸生的女子在为自己施针。
清醒后,他忙着要起身,被沈曼曼拦着道,“你的伤口很深,不宜多动,就躺坐着罢。”说着扶了他半坐着。
李畔点头道,“多谢医师,不知医师从何处来,我又为何在此处?”
“我姓沈,吴中人氏,是你的部下将你送到我家船上。”沈曼曼从容答道。
李畔觉得此女有些眼熟,但又不知从何说起,还没开口介绍,就听到一声“殊颜哥哥醒啦?”侧过头就看见少女正从门口走进来。
“玉京?你怎么也在这?”李畔只觉得这一切仿佛是在梦中。
“这说来话长了。”尹湘月坐到床边的凳子上,将昨日发生之事一一道来,讲到将士们弃船,奋勇搏杀,李畔有些惊讶。
最后,尹湘月道,“就是这样了。陆将军说我们离京师太远,最好到淮安府就停下来先发公文到京师。”
“没想到我们这次抗倭,竟是在逃亡的路上才有所成效。”
李畔还不能理解,为什么那些曾经在城门口畏缩后退的将士,在昨日会变得那么骁勇。
“哎,光顾着报告军情了,忘了介绍我们沈大神医。”少女拉了拉沈曼曼的衣袖道,“这是我家表姐,师从已致仕的薛太医。”然后又转头对沈曼曼道,“锦衣卫李畔,字殊颜。”
李畔这下明白刚刚那眼熟之感从何而来了。
沈曼曼的眉眼和尹湘月有些相似,一双纯真的大眼睛,说话时总会盯着对方,露出认真的神情。
“多谢沈姑娘救命之恩。”李畔拱手道。
沈曼曼抿着嘴轻轻摇了头,然后就出去煎药了。
“我这表姐,平日和我一样爱说爱笑,怎么今儿这么安静。”尹湘月看着她走了出去,又道,“哥哥可有容姐儿的消息,我给她写了几封信,可她都没回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李畔便将陆家之事慢慢道来,包括陆盛与戴氏之争。
“陆老爷病重,本来听说熬不过去年冬天了,后来陛下顾念旧情,特派了李太医前去诊治,才有好转。”
尹湘月听得也心痛起来,道,“容姐儿定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和我说这些事。希望陆老爷早日康复。”
两人正说着话,阿真快步走了进来,见李畔醒了,先给他福身行了礼,然后道,“我们到淮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