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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诉   “皇叔 ...

  •   “皇叔篡位夺权的野心,是自何时开始的?”
      “百年前。”
      无视朱厚照诧异的目光,朱宸濠答:“自玄祖宁献王被永乐皇帝挟持参与靖难,被许诺事成后平分天下,而永乐皇帝事后背诺,反将宁藩改封至人地两生的南昌开始,这个念头就被后世子孙一代又一代牢牢记下。”
      朱厚照强忍住伤心问:“那你当初也是怀着这样的念头接近我的吗?”
      “那倒不是。毕竟我身为世子,在宁王府内一向安逸度日。若非圣旨下达,着实不愿远走京城去看顾一个黄口小儿。”
      “你当初……对我的好,难道都是假的吗?”
      朱宸濠忍不住皱眉——为何自己无论说什么,都要被此人拐到那些无用的情情爱爱上面?
      “陛下究竟想叫我如何说?说陛下并非单方的思慕,我心中也是时时刻刻念着陛下吗?此话你敢去信吗?毕竟就算是在将我逼至绝境、层层围困的战场上,我也是差一步就令你命丧黄泉之人。”朱宸濠冷笑,“你不曾看穿我,而我虽一向自诩擅于看破人心,其实也很难读懂你——你作为帝王,很多时候会心机深沉到令我都忍不住于心底赞赏的地步,然而有的时候,又会幼稚可笑得如同稚童。”
      然后他就看到了朱厚照绝望痛苦到极至的表情。
      他顿时感觉自己仿佛拿着一把无形的匕首,正一刀又一刀地直刺对方的心脏。
      他忽然觉得这样很没有意思。
      于是他不再开口。昏暗牢房内的二人如同被时光静止住了一般,只余中间一盏孤灯内的火苗无声晃动着。
      许久后,朱厚照平静下来,开口道:“很多年前,在紫禁城内,我看见皇叔杀了人。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皇叔的另一副模样,残忍、危险、杀气尽露。在那之后我陷入怀疑中,害怕皇叔会不会在言笑晏晏间也会对我抽剑而刺。”
      朱宸濠这才意识到,对刘太医的那场刺杀竟全程被朱厚照看在眼里,更疑惑对方多年来为何隐忍不发。
      朱厚照继续道:“在见不到皇叔的那段日子,我想了太多太多——你为何要杀刘太医?又为何事后那么着急离开京城?我想到了一种可能,这想法我不敢置信,也令我痛苦很多年,只要见不到你,仿佛就会在心底愈加深刻一层。”
      朱厚照靠近朱宸濠,附在对方耳边低语:“皇叔……父皇是被你害死的吗?”
      随即他看见了皇叔骤然睁大的眼眸,与琥珀色眸子内深藏的愤怒与怨毒的恨火。
      果然吗……
      父皇驾崩后,朱厚照暗中派人调查过——弘治皇帝虽一向身体不佳,但毕竟正值壮年,怎会驾崩得如此突然?后来他才得知,竟是刘太医用错一味药的缘故。
      至于是否为刘太医有意为之,答案早已随那个人的横死而石沉大海。
      怀疑如同一颗恶毒的种子在心底扩散发芽,而他不敢去向皇叔询求真相,害怕结果不堪到从此连此生挚爱之人也无法面对。
      “若你的父皇当真能够如此轻易地被我除掉,那我为何多年来不曾对你下手?而对比之下,你们若想除去我,如同动根手指般轻巧。”
      话出口瞬间朱宸濠便后悔了——何须多言呢?反正自己已是将死之人,未来的境遇无非就是死或连死都不如的地步,又何必在黄泉路上多添变数。
      果然,此话如同落石于朱厚照死水般的心中荡起阵阵波涛。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你,就算一直知道你谋朝篡位、图谋不轨,我对你也没有过杀心。而我父皇……”朱厚照说着说着,仿佛忽然意识到什么,一下子停了口,目光死死地钉在皇叔脸上。
      朱宸濠只觉心烦意乱,下意识地别开了脸。
      这个破绽简直与点头肯定没有两样。朱厚照震惊道:“为什么……父皇为什么要杀你……”
      朱宸濠冷笑:“只因他是一名英明的君主,且深爱着自己唯一的子嗣。”
      朱厚照自小就很聪明。
      然而就算再聪明,也会有自身的弱点与盲区。对于朱厚照而言,此生不能割舍的,除了朱宸濠之外,便是亲情。
      因此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仁慈和善、盛年早逝的父皇竟是加害的一方。
      皇叔当年的重病与痊愈后一系列反常的举动便都有了解释,将一切串联后,朱厚照内心五味杂陈,沉默许久才自责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悲伤地望着皇叔的背影又道:“都是我种下的恶因,但你为什么从来没有对我说过?父皇过世后,你是可以说的,但你什么都没有和我说,不然我们之间就不会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朱宸濠背对着他站了许久,直到他认为皇叔仿佛化作一座美丽的雕像时,那人终于回过头,对他微笑道:“我来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那笑容那语气,恍若隔世。
      小时候的朱厚照经常见到这样的朱宸濠,那时的小皇叔偶尔会对他讲一些有趣的民间故事。而他在一旁支着脑袋总是很疑惑,为什么这个人懂得这么多、比武那么厉害,而且……还生得这般好看……
      只不过自他长大后,他再也未听过皇叔讲故事,也再不曾见过那样的笑了。
      “我和你不一样,我自小就不喜欢我的父王,甚至到了厌恶的程度。他分明可以做一个很好的人,夫妻和睦、儿女敬爱。可他偏偏不肯这么做,整日沉溺于酒肉美色之中,与母妃离心,对我和两个姐姐不闻不问。
      “自我记事时起,我就知道王府内的每一个人都活得不开心。那时的我还是有些孩童的倔强心性的。既然父王对我漠不关心,那我也没有必要去理会他,所以我们父子间虽关系紧张,却一直相安无事。直到有一日……
      “那是一次王府酒宴结束,人都散去了,空气中弥漫着酒的臭味与脂粉甜腻恶心的味道。我那时才十岁,好奇地一步一步走过去,望见父王正独自一人倚在凌乱的案几旁,举着酒壶疯狂地往自己口中倒着酒。
      “他醉得意识不清,头一次没有因嫌我碍事而斥责我,反而慈爱地向我伸出手,牵着我的手要带我去看什么好东西。
      “那是玄祖献王留下的一张弓,深藏在王府的库房内,我和父王寻找得颇为不易。弓匣上遍布着蛛网与灰尘,但打开后还是能看出那是一把绝世好弓,我甚至能感觉它在昏暗的夜色中闪着光,连年幼的我也仿佛在一瞬间热血澎湃起来。
      “自小我从未见过父王弯弓射箭,可是那一夜,他在仅有我们二人的院中箭无虚发,那飞扬英姿令我至今难忘。然而等父王转日醒来,仍是那个沉溺酒色、阴郁颓然的父王,好像昨夜发生的一切只是我的一场幻觉。”
      朱宸濠停顿了一下,抬头望向朱厚照道:“我做过很多很多关于死亡的梦,我从未因此恐惧胆怯过。但只一次,我梦到自己与父王一样,倒在酒坛与脂粉之中,犹如一只被华贵牢笼死死囚住的雄鹰——那才是我真正的噩梦。”
      朱厚照自然明白如今皇叔所求为何,但他还是不肯死心道:“你可以留在我的身边,我们可以一同去治理天下,这是我自登基时就如此想的。”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我们还是会走上互相争斗的道路,到那时我们之间的结局只会比现今更加不堪。你自小就很聪明,你分明是知道的。”
      朱厚照心痛难忍,口不择言道:“那我就不要再做这个皇帝了。你那么想要,就让给你来做。只要能够日日陪伴在你的身边,其他的我可以什么都不要……”
      “朱厚照!”朱宸濠斥责道,“那是我即便洒尽鲜血也心心念念想要夺取的大明江山。而这么多年,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荒废政事,心力全然放在无用之事上。你告诉我,你究竟将整个天下当作了什么?”
      朱厚照没有回答,他低着头沉默许久,才哽咽道:“你羡慕我坐拥万里江山,但我所拥有的全部都是我不想要的东西。这个龙椅太大了,大得我环顾四周,茫茫天地仅剩我一个人,而这座龙椅又那么狭窄,小到连我此生挚爱之人也容不下。皇叔,你自小看着我长大,我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我宁愿不要这个皇位,也想要父皇、厚炜还有秀荣他们能够重新活过来,想要你像过去那样重新回到我的身边。”
      朱厚照全身颤抖,流着眼泪对朱宸濠道:“皇叔,整个天下就是一个巨大的笼子,我被禁锢得简直喘不上气了,只有见到你我才能好受一点点,可如今你也要走了吗……”
      朱宸濠闭上眼睛,他不愿见到对方的泪颜。不论如何,终归是覆水难收。
      朱厚照走后,很长一段日子没有再回来。直到有一日,那人终于来到监牢,随那人带来的,还有一壶鸩酒。
      仿佛困扰多年的疑题终于解开一般,朱宸濠释然道:“果然,是鸩酒啊……”
      朱厚照的手在颤抖,倒出鸩酒的时候有大半洒在杯外,好不容易杯中斟满,将杯举至朱宸濠唇边的时候,酒又随着他颤抖的动作,有不少被洒在了朱宸濠的衣襟上。
      朱宸濠见状浅笑一下,举起手牢牢地稳住那人的手腕,柔声道:“不用害怕。你曾经喂过我很多次毒药,那时你的手明明很稳的,还反复叮嘱我要多饮才好,这些你全然忘记了吗?”
      然后不顾朱厚照悲伤欲绝的表情,就着对方的手将鸩酒一饮而尽。
      饮毒是朱宸濠曾经梦见过的最好的死法,而朱厚照选得果然也是最好的鸩酒。直到朱宸濠因身体不支倒在朱厚照的怀中,仍没有感受到太多痛苦,只觉得意识渐渐不由自身掌控,仿佛即将坠入一个永恒的梦境。
      朱厚照一直在等,等皇叔对他说些什么,但直到鲜血从那人口中涌出,直到那人最终阖上双目,他还是什么也没有等到。
      他将朱宸濠放在床上,然后靠过去,如同当年孩童时那般紧紧依偎在皇叔的怀中,感受着怀抱中最后的那一点点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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