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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桃   苏州府 ...

  •   苏州府吴县西北处多为低山丘陵,但因此处盛产桃花,景色宜人,因此也不算太过荒凉偏僻。
      此处桃花开得最好的地方住着一户姓唐的人家,说是人家,其实家中不过父女二人。父亲一手书画甚妙,但性格脾气有些许古怪,甚至几年前因疯癫无状被某位藩王赶了回来,从此更是整日将自己窝在家中闭门不出。
      家中多是依靠女儿外出采买,十一二岁的年纪,已经能隐隐看出是个美人坯子了。性格也比其父活泼讨喜,遇谁都笑眯眯的。四邻多是心疼疯父孤女,对这户人家也是颇多关照。
      一日,唐寅正在房内喝酒,通常这个时辰他会于书房内作画,他半生潦倒,只能依靠卖画为生,但他这段日子并没有什么作画的心思。女儿桃笙已经十分懂事了,知晓父亲心情不佳,除非送茶与吃食,也尽量不会来打扰他。
      但今日不同,从很远处就传来了桃笙的笑语声,他揣着酒壶好奇地迈出房门,正看到女儿向自己蹦蹦跳跳而来,边跑边笑:“爹爹你看你看,桃花仙人来了。”
      他抬起头,入目是一个长身玉立的人影,那人正含笑望过来,对他道:“子畏,是我。”
      分明是刚过年关的冰寒天气,他却感觉那人身后仿佛有无数桃花灼灼绽放。
      从此仙人在唐家落了脚。仙人长得好看,性格和善,街坊四邻只要见过他,就没有不喜欢他的。
      仙人刚入凡世,对百姓日常生计好奇得很,他口才甚佳,经他手中卖出的字画往往比唐寅亲自来卖要多上两三成的价钱。他也爱逛市集,回来总会给桃笙带上几包糕点蜜饯。或者像个娴熟的猎户一般在山中打些野味,带回来与父女二人一同烹饪分享。
      因此才月余的功夫,桃笙的小脸足足圆了一圈。
      自桃笙的娘亲过世后,桃笙从没有过得像如今这般快乐。她希望仙人能够永永远远地留下来,而唐寅一向知道,此人是留不住的。
      仙人或许会因为一片桃花林的美丽而驻足停留,而此般美景世间何止千万,更何况仙人意志坚定,若非他认准,世间无人可以留住他。
      唐寅好酒,日常多数时间都是醉醺醺的,仙人会看着他喝,或是偶尔陪他一起喝。仙人从没有多事劝他要少喝一些,也一向不会问东问西,是个很棒的酒友。
      人生在世,注定一辈子烦扰缠身,能有机会好好大醉一场,也是件难得的幸事。
      仙人从未在他人面前醉酒失态过,但唐寅认为此人其实比自己更需要好好醉上一场。
      在那人还是王爷时,常日里展现出来的,总是那副事事完美、无懈可击的模样,犹如一张拉满了弦的弓。就算如今刚刚死里求生一场,也依旧如此。
      对此,那人只是举杯一笑:“习惯了半生,一时还改不过来。”

      朱宸濠从一开始就算定自己可以活下来。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会得到自由,代价仅仅是宁王的身份。这对于朱宸濠而言,其实与死并没有什么两样。他为争夺江山而生,更愿为竞逐天下而死,而如今他仿佛重生一番,等待在他面前的,只有未知的漫漫前路。
      他刚醒来时身体虚弱,身边只有李言闻在照料他,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李言闻仿佛转了性,不再总是面无表情地板着张脸,面对他时也不再如同面对洪水野兽般能避则避。而是时常拉着自己的病患谈天,而且话语中多处都是吐槽朱厚照。
      比如李言闻多年来一直打算辞官归乡,但都被朱厚照一句:“宁王皇叔离不开你。”给打发掉了。
      还有朱厚照亲征平叛,只一句:“皇叔亲上战场若是伤到了可怎么办?”然后不容分说地把李言闻拽上,导致李言闻一路上颠簸得仿佛掉了半条命。
      然后忽然一日跑过来下令:“限你十日制出可以令人假死的药,不然治你的罪。”
      李言闻累得口吐白沫,施展出毕生医术,才总算赶在期限内制好了药,但这种药多少还是带些毒性的,就算事后喂下解药,朱宸濠还是足足昏迷多日。
      朱厚照急得跳脚,“他若再不醒来,就砍你的头。”
      听此话,李言闻感觉自己就算不被杀头,也会吐血而亡。
      “幸好你终于醒来了,而他也兑现承诺,容我辞去太医院的职位,许我回乡做个闲云野鹤的民间郎中。”
      朱宸濠问:“那他临走时,还交代了什么?”
      李言闻道:“他说雄鹰是无法被关进牢笼里的,它会疯狂撞向笼子,直到全身血肉模糊、支离破碎。他终究不是饲鹰人,而是另一只无法展翅翱翔的鹰。因此,他愿放雄鹰自由。”
      如此浅显的一句话,却是朱厚照历尽千帆,放下执念,才得以参破的。
      朱宸濠却一时不知做出何等回应,因为雄鹰早已锈了双翅,任凭天高海阔,却已不知何处遨游。
      离开皇宫的李言闻性格明显鲜活不少,他将朱宸濠医治好后,就迫不及待地要出发回乡。
      “我儿子四岁就知道如何辨别草药了,他是个学医的好苗子,我这次回乡终于能够全心全力地教导他了。不过学医艰苦,他长大若不喜欢,也可以走科举仕途之路。算了,我想这么多做甚,儿孙自有儿孙福。”
      就连临别之际,李言闻的嘴巴也没有闲过。朱宸濠都忍不住感慨,此人在皇宫多年着实被压抑坏了。
      “蕲州是我的家乡,那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你若哪日想来,我随时扫榻以迎。”
      朱宸濠问:“我是个很麻烦的人,你不是一向躲我都来不及吗?”
      李言闻无辜道:“我是医者,而你只是我的病患,哪里来的麻烦一说?”
      朱宸濠笑而不语。
      李言闻也是会心一笑,起身上马潇洒而去。
      此后朱宸濠走过很多地方,有高山丘陵、也有江河湖海,然后他来到了他曾经幕僚的家,只为一见唐寅口中美丽避世的桃花庵。
      其实唐寅就算住进桃花庵多年也未曾真正避过世。人生便是如此,就算你一退再退,世间纷扰也会不断如影随形而来。
      在这里,唐寅经历过与友人决裂、与妻子死别。旧时他意气风发过,也曾经放浪形骸,而如今,他只想守着自己唯一的女儿,就像守护着他心底纯净的避世之梦。
      而朱宸濠与唐寅完全相反,他不是个愿意逃避的人,很多事情他只想着如何面对它,解决它。他是个只会一往向前、而不肯顾虑身后细枝末节的人,而情感对他而言只是末节中的末节。
      但是就如同他曾经对唐寅说过的话:有些事有些人即便不愿面对,终归还是会面对的。
      解决事件如此,感情亦是如此。
      朱宸濠在桃花庵住了很长时间,直到一日,外面的人传来消息,说是正德皇帝驾崩了。
      这本应是个天大的事,但周围百姓新鲜几日也就过去了。毕竟对他们而言谁坐上皇位都是一样,除了丧期影响到民间嫁娶,日子还是照样要过的。
      而朱宸濠只淡淡一笑:“该来的终归会来……”
      唐寅知他所指为何。
      毕竟这个人留在桃花庵太久了,久到仿佛一直在等待一个人一般。
      又是一日,唐寅正在书房作画,桃笙蹦蹦跳跳跑来,兴奋地说家中又来了一位好看的仙人。
      唐寅出来,在家门前遇见一个容貌俊逸非凡的青年。那青年牵着骏马、背着琴匣,十分客气地向他寻人问路。
      他为那青年指明了方向,青年向他道了谢,急忙上马绝尘而去。
      山桃似雪。朱厚照策马奔腾过一片又一片的桃林,桃花花瓣如雪一般落满他的发上、肩头,最终他在一处溪边找到了朱宸濠的身影。
      那人正在垂钓,闲逸而舒然。朱厚照心跳如鼓,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皇叔,也很高兴能见到这样的皇叔,于是下马忍不住走了过去。
      “你若再上前几步,就惊到我的鱼了。”
      朱宸濠忽然的话语惊得朱厚照不敢再动,然后他看到皇叔放下钓竿,站起身向他走来。
      朱厚照感觉自己呼吸都快要停止了,他忙取出琴匣内的飞瀑连珠琴,道:“我是来还皇叔的琴……”
      朱宸濠只是望着他,并未伸手接琴。
      朱厚照更紧张了,小心翼翼道:“只是还需皇叔为我弹奏一曲,此琴必会双手奉还。”
      朱宸濠并没有立时回应他,他举着琴在等,直到他感觉自己举着琴的双手细微地颤抖起来,仍坚持在等。
      终于,朱宸濠向他靠近几步,伸手为他拂去肩头落雪般的桃花,轻轻一笑。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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