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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破 不知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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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中,自某一年开始,宁王就不再入京面圣了。
命宁王前往京城的圣旨每年都会下达,从未间断,但宁王总是会以各式各样的理由拒绝——或是藩地事务繁忙,或是染病不支,竟是没有重样的。
而这几年间,京城内也是乌云密布。
皇帝身边有一位极为得宠的乐工,名为臧贤,一手琴艺甚为精湛。然而那人却于风头正盛之际,被皇帝下令贬官流放,不久便死在了押往流放地的路上。
据豹房内的下人所传,只因臧贤擅自动了皇帝的一张宝琴。
朝臣们则思考得更深——臧贤之死岂会如此简单?无非是其与宁王私交甚密的缘故。
宁王于江西招兵买马、图谋不轨,已是朝堂内公开的秘密了。但又因那人惯会收买人心,若论私交的话,朝中大臣恐怕有大半都会落入与臧贤同样下场,所以众人皆心照不宣地缄口不言。甚至皇帝问起宁王异动,大臣们也会推脱陛下向来器重宁王,宁王断不敢有谋反之意。
此话朱厚照自然不会信。
同为朱姓皇裔,对于权利的渴望简直是刻在骨子里的。他早已知晓皇叔的野心,也不以为然。反正皇位被他牢牢地把持着,只要他坐稳一日,皇叔便也要仰望追逐他一日。
朱厚照只气皇叔宁愿费尽心力收买他身边的人,也不肯将精力放在他的身上。
分明他才是天底下权势最大的人,然而对方连想见他的意愿也从未表达过。他每年只能借众位藩王入京的幌子才好不容易见上那人一面,可如今竟连圣旨也不管用了。
他想要见皇叔,刻骨铭心地想。于是他开始对身边那些被皇叔收买过的人下手,最初是臧贤,后来是钱宁,到最后连削减宁王府护卫军的手段都用上了。
然而,他还是没能见到皇叔来京,只愕然地等到了宁王于江西起兵的消息。
朱宸濠梦见过无数次自己的死亡——鸩酒、白绫、断首、凌迟等等,他俱不在意,却唯独对一种死法难以忘却。
梦中他举着剑,对手是一袭龙袍面色阴鸷的朱厚照。他毫不犹豫飞身刺去,刹那间,剑下却变成了朱厚照少年时的样子,正张开双臂全无设防地对他粲然笑着。
一见那笑,朱宸濠的剑风不自觉钝了几分,可即便犹豫,剑尖还是无法挽回地没入对方胸膛。他震惊间抬起头,望见的却是自己的脸。
对面的另一个自己口中汹涌地呕着鲜血,连同胸口处致命的剑伤一起将整个衣襟染红,然而面上却是平静释怀的,直至倒下,也没有露出一丝的痛苦与不甘。
自己杀死了自己,确实是很奇妙的体验。他不愿多想,转身投入到险恶的战场之中。
曾经朱厚照当他的面怨念过安化王的不堪一击,而这次他势如破竹,给足了对方御驾亲征的机会。
他们最终对上,几乎与梦中相同的场景,而他手中的剑没有丝毫犹豫,直捣朱厚照命门而去。
战场上,一切是非对错已如灰烬般湮灭,仅留下疯狂的杀戮本能。他杀红了眼,目光死死钉着不远处那个代表皇权、重压于头顶令他半生不宁之人——朱厚照的剑术不及他,然而那人天生就拥有着太多东西:唾手可及的皇位,以及懵然天真的安稳……
他踩着一具又一具的尸体慢慢迈向前去。他杀了太多的人,全身浴血,体力耗尽,甚至眼中都被飞溅上了鲜血,令整个视野变成模糊的鲜红一片。
渐渐地,他已经看不清朱厚照的身影了……
以区区藩王之身对抗皇权,就算他如何纵横谋算,终究难逃后期兵败如山倒的命运。百年前永乐皇帝成功过,但就是因为成功了,所以此后永乐皇帝更要堵死自己曾走通了的路。将一众藩王防得如同家贼一般,更何况当初那个曾被许下平分天下的宁藩,仿佛留有性命与富贵便已是皇恩浩荡了。
一层又一层的枷锁世世代代沉重地落于宁藩头上,终究会有不堪重负的一日。就算此时不做,未来也会有后人去做,与其这样,不如在自己的手中终结。
朱宸濠如此想着,而同时耳边却传来朱厚照委屈而愤怒的嘶吼:“皇叔!你竟真心要杀我的吗?”
面对饱含血泪的质问,朱宸濠只是轻蔑一笑。他没有理会对方,而是抓住这个破绽,剑尖转瞬向声音的源头刺去,紧接着他就感应到剑刺入躯体血肉之中的手感,然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他看不清朱厚照此刻的脸,恐怕是伤心而不甘的吧,但他此刻已顾不上这些了,意识紧接着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等醒来发觉自己已身在囚牢之中时,朱宸濠心底十分坦然,反倒比当初身在京中更为气定神闲。
起兵叛乱,无非一死而已。只不过因与皇帝的那堆无聊的过往瓜葛,死得应该不会那么轻巧罢了。
悬于头顶的利剑终于要落下,朱宸濠如释重负,难得睡上几晚的安稳觉。
直至朱厚照过来找他——
往常朱厚照对他总是有太多无用的抱怨,而如今,他们于牢中面对面坐着,竟是许久无言。
朱厚照的肩头受了一剑,伤得不算重。他自幼好武,身子皮实,这对他而言不过皮肉之伤,但他还是如当年孩童时般对皇叔委屈撒娇道:“皇叔这一剑刺得我好疼啊……”
朱宸濠也如同少时般对他柔和一笑:“可惜没能刺中要害,不然就不会害陛下疼这么久了。”
朱厚照停顿一下,神色不变又道:“我就知道皇叔会对我手下留情。皇叔剑术那么好,却刺偏了那么远,皇叔心中果然是有我的……”
朱宸濠打断他道:“微臣当时目不能视,此剑已是尽力而为,只能说连上天也偏帮着陛下。”
朱厚照神色一僵,拳头握得死紧,而随后又慢慢放松下来,他环顾四周道:“牢里皇叔定是住不惯的,你不用担心,等回到京城,我们就一起住在豹房中,曾经的事就当从未发生过,我会好好待你的。”
朱宸濠只感觉禁锢在自己身上的笼子不仅没有挣脱掉,反倒纠缠得更紧。他忍不住嗤笑出声道:“谋反乃是死罪,就算陛下贵为天子,也要为天下百姓做出交代吧?”
“自有人代皇叔去死。除自由之外,皇叔于豹房与在南昌宁王府中不会有任何差别。”
“那么陛下带回京中的,只会是一具尸体。”
“朱宸濠!”朱厚照愤怒地站起来,冲上前狠狠抓住对方肩膀——身为帝王,他已做出了极大的让步,对方没有任何资格与他谈条件。他咬牙死死盯住对方眼睛,“那我会绑、会灌药,怎么也要将皇叔完完整整地带回去。”
朱宸濠淡淡反问:“陛下不知道吗?若我活着,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去博弈反杀。陛下留下我,就要做好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的准备,利剑悬于头顶不知何时落下的恐惧,陛下一定不会想日日尝到吧?而反之,一个人若想死,任是大罗神仙也拉不回来,陛下即便贵为皇帝掌控天下,也管不着这生死之事。”
言说至此,朱宸濠感觉那只紧紧抓住自己肩头的手忽然松了下来,四周顿时陷入一片死寂的沉默之中。他并不在意,只是平静地等待着,等待帝王冷静下来细细权衡利弊。
然而他等到的却是一个紧紧的拥抱。
朱厚照将脸埋在他的肩头,全身颤抖,如同孩童般断断续续地抽泣着:“为什么……皇叔,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们到底是为什么,沦落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朱宸濠下意识地要将手臂搭在对方背上,做出一个安抚式的动作,但他忍了忍,终究没有将手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