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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悴   朱宸濠 ...

  •   朱宸濠是在一曲清澈明净的琴声中缓缓醒来的。
      袅袅琴音中,他剥离血污、洗尽铅华,犹如遁世于深山幽谷。然而当他睁开眼睛,入目仍是豹房的堂皇富丽,仍是那扑天盖地的帝王气派。
      那琴辨其音色,乃是玄祖宁献王之旧物飞瀑连珠琴。而琴曲,则是宁献王编纂谱集《神奇秘谱》,其中一曲《获麟操》。
      ——臞仙按琴史曰,获麟者,鲁哀公十四年,西狩大野。叔孙氏之车子鉏商获麟焉,折前足载以归。叔孙以为不祥,弃之郭外,使人吿孔子曰,有麏两角,何也?孔子往观之曰:麟也,胡为而来哉。反袂拭面,涕泪沾襟。叔孙闻而取之。子贡问曰,夫子何泣耶。孔子曰,麟之至也,为明主出也。出非其时,而见害,是以伤焉。故作获麟操。
      《神奇秘谱》中所有词句,朱宸濠均可倒背如流。
      麒麟未获明主,生不逢时,折肢毁肤弃于荒野,连鹿与麋都不如。
      这又是帝王所示出的警告吗?
      就在朱宸濠思索之时,琴曲中止,他抬起头,朱厚照已抱着琴出现在他的面前。
      “皇叔,该是吃药的时辰了。”
      朱宸濠问:“所以,是陛下故意用琴音来唤微臣起身的吗?”
      他初醒,眼中尚有朦胧睡意,锋芒尽敛,显得整个人平和而放松。
      朱厚照贪恋着这样的朱宸濠,他小心翼翼望过去,目光锁在对方持着药盏的修长手指,与抬首吞咽汤药时显露出来的精致锁骨。
      这样温柔和缓的氛围,令朱厚照联想起自己刚登基时,朱宸濠为他营造的那场温馨的假象。
      再之后,便是那人不辞而别,独留他一人困守在空寂的紫禁城中。
      心念涌动,朱厚照的手不经意用力,手指重重按动怀中之琴的丝弦,一道铮然琴音突兀地击碎了此刻平静的表象。
      朱厚照开口:“皇叔记不记得,当年在文华殿时,我也是如此日日为皇叔侍奉汤药的。”
      朱宸濠露出一道疏离的笑:“再次劳烦陛下,微臣心中甚是惶恐。还请陛下无需忧心,微臣可以回去宁王府养病,王府下人们虽愚钝,倒也还算尽心。”
      朱厚照仍是不接他的话,转而提及自己刚刚抚奏的琴曲:“古时孔圣人因获麟一事而辍笔《春秋》,皇叔则为何而绝弦?多年来我一直问,皇叔却总不肯答。”
      朱宸濠不说话,只是定定地望着飞瀑连珠琴。朱厚照见状又道:“当年你走得那般匆忙,连钟爱之琴也未来得及带走。”
      当年何止飞瀑连珠,朱宸濠连病体也无暇顾及。自京城逃回南昌的路上不敢松懈,任马车颠簸得几乎将他的骨头摇散了架,难受得甚至连坐的力气都没有。等最终到达南昌时,他仿佛又被去掉了半条命。
      他此生从未如此狼狈过。
      “陛下喜爱此琴,微臣自当割爱。而且微臣不是承诺过,或许有一天,微臣会向陛下讨回的吗?”
      朱宸濠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手中的青玉药盏,汤药尚未饮尽,只剩下盏底一点,然而就那小小的一口,偏是最苦涩难咽的。
      朱厚照仍是下意识劝道:“皇叔,药要喝尽了,病才会好的。”
      听闻此话,朱宸濠唇际反露出一道极为灿然的微笑,抬头毫不犹豫地将药饮得干干净净。
      ——宁献王传至后人的旧物,有一琴一弓。
      那弓被尘封百年,历代宁王皆韬光养晦惟以琴示人。而如今,琴既已被夺,自当藏弓现世。
      朱宸濠感受着汤药残留于喉舌间的苦涩滋味……
      既然悬于头顶的利剑终生无法拔除,不妨摆脱棋局拼死一搏,成为那执剑之人。
      无论当年濒死之时,或是如今,他皆是如此认定的。

      朱宸濠的病终于在临近年节时痊愈,但是在朱厚照的强硬坚持下,仍是居于豹房之中。
      因此当年节大宴时,他们在众多宫人的簇拥中自豹房乘上龙撵,并于群臣众目睽睽之下一齐出现宴席之上。
      世人皆知藩王中惟有宁王最得皇帝信赖,却不曾想竟偏爱到如此地步。不仅特许于皇帝的新居养病,甚至被准予与帝王同撵而行。
      朱宸濠唇角维持着优雅的浅笑,即使是面对众人夹杂着好奇、探究乃至嫉妒的目光,也是一副岿然不动的模样。他在大臣与藩王之中一向人缘甚好,不多时便令众人抛开顾虑与其把酒言欢,仿佛初时的紧张尴尬不曾存在过一般。
      朱厚照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目光犹如一张紧密的网,将他紧紧缠绕。
      朱宸濠感受着那股几乎将他烧灼透体的视线,简直难以承受,就连刚刚万众瞩目之时也未曾如此难捱。
      席间珍馐美馔简直变得难以下咽,不知不觉中反而被灌了一肚的酒,散席之时人已有些醺然了。
      淮王许久不曾见他,即使席位还是被安排得极远,仍努力寻找机会跑来和他说话。朱宸濠看对方一脸开心期待地向自己急步而来的样子,一时恍然。他双目朦胧,竟将淮王看作了尚未登基为帝时的少年朱厚照,情不自禁间已微笑着将手温柔抚向对方发顶。
      抬手之后连他自己都愣住了,不远处围观的衡王更是吓了一跳,只有淮王天真地望着他,一脸酣然快乐的样子。
      朱厚照那边则平静得诡异,只是远远地坐着,看不清表情。
      宴席之后朱宸濠本可就势随群臣一起离开皇宫,再与淮王一起回去宁王府,但仍是不可避免的被皇帝扣了下来。
      回去豹房的路上二人也是相对无言,直到回到房间,见朱厚照留在房内迟迟不走,朱宸濠下逐客令:“赴宴乏累,陛下不妨也早些回房歇息。”
      “我不累。”朱厚照反而坐下,望着他笑道,“不过我瞧着皇叔也不累,席间与大臣们觥筹交错,游刃有余得很。”
      朱宸濠知道他在犯什么病,再加上本身因醉酒而头昏脑胀,于是干脆就不再开口了。
      只剩下朱厚照一人在说,至于具体说了什么,朱宸濠也没怎么去听。无非就是怨念他当年的不辞而别,与之后的日渐疏远,还有什么与他人太过亲密无间的这种莫名其妙的小事。
      朱宸濠感觉头脑内嗡嗡作响,再缓过神来时,入目是桌上突兀出现的一盅酒,与桌的另一端,朱厚照幽暗深邃、意味不明的目光。
      朱宸濠只淡淡一笑,手微微一扫,霎时酒液倾洒,一股浓重甜香萦绕于整个室内。
      这于御前是十分失仪僭越的行为,而朱厚照丝毫不恼,纡尊降贵地又为皇叔斟上一盅,然后不容拒绝地将酒盅向那人的方向轻轻一推。
      “皇叔在席上喝了那么多人敬的酒,却偏偏不愿喝我的吗?”朱厚照委屈地说着。
      朱宸濠唇边笑意愈加深重,他抬眼望过去。因醉意朦胧的缘故,他双眸泛起一层水光,连耳根也是粉红的,宛如情动。
      朱厚照贴近朱宸濠的耳边,甚至能感觉到那人的耳垂都是热烫的。他压住想要舔咬一番的冲动,低声说道:“我知道皇叔一向在百官中很有人缘,连死了的奴才刘瑾和如今我身边最为得宠的钱宁都不用说。这种年节时分,人情往来更是少不了。就算我将皇叔留在豹房密不透风地养了这么久,皇叔那帮得力的下人们仍能毫不松懈地给他们送上不少银钱礼品。”
      他的脸稍微移开,转而死死盯着朱宸濠的眼睛,语气却像个委屈的孩子,“只不过,为何又偏偏将我落下了。皇叔,我的礼物在哪里,现在可以给我了吗?”
      朱宸濠闭上双眼,低下头沉默一阵,忽然就笑出了声来,抬手拿起桌上的那盅酒,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然后,他站起身向床榻的方向迈去。走到半截停住脚步,回眸望向身后紧紧跟随的人,唇际缓慢绽出一道极为温柔宠溺的微笑。
      “不知这礼物是需微臣动手,还是要有劳陛下屈尊亲自来拆?”
      朱厚照自身后将他紧紧环抱住,仿佛依偎一般。帝王几下解开他腰间精细繁丽的玉带。下一瞬,华贵的蟒服便滑落下来,丝毫不被怜惜地堆落在地。
      就算被踩在脚下,蟒服绸缎上绣绘的细密繁复的蟒龙纹样依旧流光溢彩、熠熠生辉。直至房内烛火被尽数熄灭,才彻底失去光华,陷入一片深沉晦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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