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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离   弘治皇 ...

  •   弘治皇帝病重得十分突然。
      他身子一向不好,于政事上又不肯松懈。一日彻夜批阅奏折后染病,没过几日病情就急转直下,人也陷入弥留之际。
      朱厚照简直要崩溃了。
      他生命中最为重要之人在同时病重垂危,他无论哪一方都不愿放弃,整日往来于父皇与皇叔之处侍疾。短短几日,人便已疲累得足足消瘦了一圈。
      而这对于朱宸濠而言,却是求之不易的生机。
      太医院的人力多数倾注于乾清宫那边,再加上刘太医判定了他病入膏肓,几乎已不再将精力浪费在他身上,他这才在李言闻的助力下抓住时机得以喘息。
      直到一日深夜,朱宸濠被一阵急促震耳的钟鸣声惊醒。他悸动了好一阵,才意识到那是什么,于心中麻木地数着,只等数够三万下。
      就在此时,殿门沉重地打开了,清冽的月光泼洒进来,将立于门前失魂落魄的人投映出一道孤独破碎的影子。
      一片昏暗中,朱厚照如幽灵般走到朱宸濠的床边。见到床上之人已醒,他没有开口,甚至一个表情都没有,只是默默地脱掉鞋子,像小时候那般挤到朱宸濠的身边躺下。
      朱宸濠也不说话,只感觉身边的人侧身过来,伸手紧紧揽住他的腰,蜷起身子将额头抵在他的胸膛,像个无助的孩子般整个人倚靠在他的身上。
      朱宸濠此时本应是逃出死劫的狂喜,但见到这样的朱厚照,心中却只剩下一片无法掌控的烦闷。他不禁将手放在对方因抽泣而不停颤抖的背,回给了一个浅浅的的拥抱。
      弘治皇帝驾崩,整个大明天下即将落在一个不足十六岁的少年肩上。
      除却失去父皇的悲伤之外,朱厚照心中只有一片迷茫:他是被父皇宠爱着长大的,自小无论如何顽皮胡闹,都有父皇如山一般挡在他的面前。而如今父皇走了,他继位成为新的皇帝,那些冰冰冷冷的宫规与祖制便径直经由大臣们沉重地压在他的头上,简直令他窒息。
      他成为整个天下地位最为尊贵之人,然而他却反倒感觉自己被紧紧束缚住,更不得自由。
      不过没关系,皇叔会帮他的。不管怎样,他的身边只要有皇叔便足够了。
      他如此安慰自己。
      朱宸濠的身体奇迹般地逐渐痊愈起来,朱厚照仍放心不下,时时于新掌政务的繁忙中抽出时间过来照料。
      朱宸濠也不再无视他的关照,会细心安慰他,并在他政事迷茫时给予指点与建言。
      仿佛他们自始至终亲密无间,从未发生过文华殿内的那场嫌隙一般。

      就在这时候,有宫人发现刘太医死了。
      他与宫中引路的太监走散,被找到时,人已经一动不动地在园中的小池里泡了几个时辰。却不是淹死的,而是胸口被利刃扎得血肉模糊后推进水的。
      朱厚照知道凶手是谁。
      他于深夜去看望皇叔,却在长廊处望见一个秀颀人影。他无比熟悉那个身影,神使鬼差地独自一人跟过去,之后便望见了终身难忘的一幕——
      在自己面前一向温和优雅的皇叔,要乘刘太医不备将其推入池中,却因病中气力不足被对方闪开。然而就算失了先机,朱宸濠还是趁刘太医不及呼救,瞬息之间反手抽出一把匕首刺入对方的胸膛。
      刘太医闷声倒在地上。朱宸濠担心他没有死透,立时又补上几刀。然后,仿佛用尽全身气力一般,朱宸濠举着带血的匕首一下子瘫坐在尸首旁边。
      过了好一阵,朱宸濠依然喘息未定。他望着自己满手粘腻的血,恶心欲呕,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吐出来,而是紧紧蜷缩着身子,如同一只受了重伤却终归于厮杀中胜出的兽,低低地发出一声似哭又笑的哀鸣。
      在朱宸濠踉跄离开后,朱厚照走了出来。他有些惊恐,然而更多则是疑惑:皇叔为何要杀人?就算刘太医此前医治不力,大可向朱厚照请求,叫他命人来杀就是了,又何须污了自己的手。
      朱厚照继续细思:或者是为了灭口?刘太医身为太医院院判,也随太医院众人一齐医治过弘治皇帝,而父皇驾崩得又那么突然……
      不,不对……皇叔在京中不可能如此手眼通天,并没有能力收买太医毒害皇帝。再说皇叔也差一步就病重而亡了,哪会有那般心力?更没有动机。
      可是眼前这具尸体又作何解释……
      他连忙止住思绪,不敢也不愿再想下去了。
      正六品院判于皇宫中被刺身亡,自然要仔细搜检调查一番,然而凶手行动利落,现场未留有任何证物,外加有朱厚照暗中操作,终归只能落个不了了之的结果。
      不过,还是有一人不怕死地前来质问宁王——
      是李言闻。
      作为知晓一切内情之人,当刘太医的死讯传至他耳中时,他一下子便知道了下手之人是谁。
      朱宸濠仍在病中,有些无力地倚靠在床头面对愤然的李言闻。他并未否认,甚至连借口也不屑去找。
      李言闻见他这副模样,又是生气又是伤心:他是医者,向来只救人而不害人,却不曾想,因他救一人而间接造成了另一人的死亡。
      朱宸濠淡淡道:“就像羊要吃草、狼要吃羊、人要杀狼,而人终归会埋于黄土那样,一切皆为循环注定。李太医身处局外,且无未卜先知之能,故而,李太医无需将业果揽于自身。”
      李言闻纠结万分、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难过道:“始作俑者既已死,他也不过受命而为,命不至死……”
      “仅是他知晓先皇试图暗害我一事,他也必死无疑。”
      李言闻还想反驳,然而当他意识到对方话语中的含义,顿时遍体生寒。
      气氛陷入一片死般地凝重危险之中,而朱宸濠只是对他露出一道对比此刻十分诡异突兀的温柔笑意:“李太医例外。毕竟于李太医面前,本王一向非是藩王,仅是一名普通的病患。不是吗?”
      李言闻立于远处,不敢作答。

      就算企图暗害之人皆已死去,朱宸濠仍深陷死亡恐惧之中。
      依照常理,试图杀死一名无罪亲王的这种丑闻,弘治皇帝应该不会想要更多的人知晓。然而,若弘治皇帝当真布有暗棋,敌暗我明,朱宸濠更是防不胜防。
      他必须要走,回到藩地,回去他的势力范围之内,这是唯一可以令他安全的办法。

      朱厚照执政之初,是想要按照父皇那样,做一个勤勉政务的好皇帝。他困于堆积如山的奏折与不停谏言的大臣之中分身乏术,一连几日不曾有时间去探望皇叔。
      当他终于可以喘口气时,却得到宁王已不告而别的消息。
      “他身子还未好透,怎就这么走了?而且他分明答应好我的……”
      宁王在先皇殡天后离京回藩,这是全然符合祖制的。反之,朱厚照将宁王扣于宫中养病,迟迟不肯将人放回藩地的行为,早已引得朝中众臣颇多非议。
      朱厚照不甘心,然而他是皇帝,且目前是刚刚登基、政局不稳的关键阶段,所以他走不得,更追不得。
      他只能于空荡荡地文华殿中茫然失措地走来走去——此前皇叔还留在这里养病,甚至如今还能闻见浓重不散的药香,然而那人的其余痕迹皆已消失,殿内空旷寂静地只余下他回荡的脚步声。
      他感觉自己快要疯掉了,仿佛只要他一停下脚步,紫禁城内无边无际的孤独寂寥就会彻底吞没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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