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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淆   几日后 ...

  •   几日后,淮王被安排离京,出发回所属藩地饶州。
      宁王和衡王至京郊为其送行。
      其实依照惯例诸位藩王于京中过完年节后,至少等到上元节后才会被安排陆续离京。
      因此淮王此别显得尤为仓促,任谁都能看出皇帝的有意刁难,连个年节都不许人好好的过。
      淮王倒是不在意。他自来京初始就心心念念地想要回家,如今也算夙愿得偿。
      临行前,宁王还送给了他一份大礼。
      其实就是一席话。朱宸濠露出一道意味深长的笑,对他说道:“本王担保。淮王此去,从此不会踏足京城。此生将永远留于藩地王府逍遥自在,不用再受苦受累地出远门了。”
      ……那我岂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淮王坐在车驾内,行了一段距离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此事,心底顿时有些难过:他从未遇见过如宁王那般美好的人,长得好看、人又好,就算只是站在那人身边,都会感觉如沐春风。这样的人,若是能做长久的友人该有多好?
      他如此惋惜着,但一想到不久后就可以归家,再也不会出远门受罪了,顿时又将这份惋惜抛之脑后,开心地期待起来。
      将人送走后,宁王与衡王一起坐上马车回城。
      衡王性情直爽,毫无遮拦道:“本王实在无法理解淮王的喜好,若是叫本王一辈子窝在王府,非要把本王逼疯了不可。”
      宁王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听此话,衡王就不服气了,“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朱宸濠极为无语,懒得与其重演一番古时庄子与惠子的濠梁之辩,只道:“经此一事,衡王于御前恐怕更需谨言慎行,以免步入淮王后尘。”
      “……本王着实不明淮王做了何事,竟会惹得陛下龙颜不悦。”甚至今年衡王自己差点没能进京,他也至今摸不着头脑。
      衡王这边想着事,手就开始管不住了,胳膊下意识地搭靠在朱宸濠的肩膀上。不曾想这一使力,只听宁王不及防备地痛呼出声,他也被吓得连忙将爪子收了回去。
      衡王忙不迭地道歉,顺口一问:“宁王这是怎么了?肩上有伤吗?”
      朱宸濠神色自若道:“并无大事,睡落枕了而已。”
      这简直比宁王肩膀当真中上一剑还要令人惊吓,衡王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这个全身上下无懈可击、完美到有些不真实的男人居然会落枕?他还以为这人连茅厕都不会去呢。
      于是衡王不由得多看朱宸濠几眼,这一看不要紧,竟让他发觉对方脖颈后侧有几点嫣红的痕迹。就像雪地里的梅花花瓣一般突兀,不过挡在栗色的发间,不仔细瞧还真认不出来。
      衡王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这是被蚊虫叮咬了吗?但此时距惊蛰时节还远,哪里来的虫子。倒不如说更像人啃的……
      想到这里,他全身顿时僵住了。
      仿佛猜出衡王心中所想,朱宸濠抬眼迎上身边人惊骇的目光,淡淡道:“如何?衡王是否有话要与本王说。”
      “没……没有,无事无事……”
      衡王此刻恨不得马车更大一些,然后再距离宁王八丈远。他毕竟是在宫中长大的,自然明白知得越多死得越快的道理。
      他只是个富贵王爷,无权理会内中是非。总之,对于宁王此人,以后还是敬而远之为妙……

      京中的宁王府犹如一座精美的摆设,每年宁王留于京城的时间不短,但住在自家王府的时候却也不长。
      就像如今,衡王至行馆下车后,载着朱宸濠的马车并未转去宁王府,而是直接回了西苑的豹房。
      朱厚照自始就在等他,一见皇叔走进暖阁,立时迎了上去。待朱宸濠被下人伺候着脱下披风后,他即刻将皇叔微凉的手握于掌中。
      “皇叔的手好凉啊,话说何必为无关紧要的人送行呢,若是把皇叔冻坏了怎么办。”
      朱宸濠面无表情地要将自己的手抽回来,然而对方的双手仿佛铁钳般将他死死扣住,于是他不再挣了,索性由着那人去。
      那人反倒放开了他,手却并未收回,转而探向他的肩头,于一处位置轻轻一触——
      朱宸濠眉头微蹙,却并未避开,而是冷眼瞧着朱厚照挑开他的衣襟,将肩头那处伤显露出来。
      那是道深深的牙印,渗血的伤口已经结痂,但青青紫紫的,看起来仍旧触目惊心。
      朱厚照细心为他抹药,并嗔怪道:“分明知晓衡王那家伙的臭毛病,还偏要离他那么近。你瞧,多疼啊。”
      那事刚刚发生,且在密闭的马车中,不曾想皇帝还是几乎同时知情,仿佛把眼睛安在了宁王头上。
      朱宸濠习以为常,抬眼反问:“请恕微臣直言,造成此伤的罪魁,难道不是陛下吗?”
      朱厚照心虚地傻笑,转移话题,“皇叔不是还挠了我嘛,现在我后背还疼着,都流血了,皇叔你是属猫的吗?”
      听此话,朱宸濠淡淡看了一眼自己肩头的牙印,总结道:“如此说来,陛下是属狗的喽?”
      “皇叔好过分,连我的生辰都忘记了,我分明属猪。”
      “是啊,微臣想起来了。陛下因属猪而禁令百姓食猪肉,而自己因嘴馋依旧照吃不误。这件事的确令人印象深刻。”
      朱厚照反驳:“古往今来,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法不施于尊者。这分明是很正常的事。”
      朱宸濠想了想,微微一笑:“是啊,从古至今,确是寻常。”
      连他们二人之间的相处模式,朱宸濠也习以为常了。
      近几年他来京,朱厚照初始往往小心翼翼缱绻以待,后续慢慢显露尖齿利爪,直到最后趁他身心俱惫之时,利用权势威慑一朝飨之,饱足后又会是新的轮回。
      其实从很久很久以前,帝王就已嗅到了宁王的野心,而宁王也已知晓了帝王的猜忌。
      如同暗流汹涌的深潭镜湖,多年来维持着平静无波的表象,而那脆弱的平衡,又不知未来何时会被打破,彻底爆发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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