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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倾 在朱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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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朱厚照的印象中,人的生命总是很脆弱短暂的。
他五岁时第一次接触死亡,是自他不足一岁的弟弟朱厚炜。记得前几日他还在举着拨浪鼓去逗刚开始牙牙学语的弟弟笑,而后来有一日清晨醒来,却被宫人告知厚炜已经薨逝的消息。
当时他并不能完全理解死亡的含义,只知道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弟弟了,便抱起自己的玩具一路跑到父皇那里,哭着请求父皇叫厚炜回来。他愿意用自己最心爱的玩具去换,或者拿他所有的玩具换也可以,只求能够再与厚炜一起玩。
他的父皇没有回答他,只是将他抱在膝上,默默地流泪。
之后的日子里,他又如此请求过父皇几次,但每次父皇听后都是一副很伤心的样子。于是渐渐地,他就不敢再提了。
等到朱厚照九岁时,又轮到他妹妹朱秀荣的死亡。
他那时已经懂事了,但还是哭得很厉害。紧紧蜷在皇叔的怀抱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不那么难过。
皇叔修长的手也与怀抱同样的温暖。那人轻抚他的头发,一直柔声安慰着。
可是为何那人的手如今却是这般冰凉?
朱厚照担忧地望着朱宸濠不安稳的睡颜:因为身体日渐衰弱的缘故,皇叔每日昏睡的时间远比清醒时多,但即使这样,他也睡得并不踏实,一丝风吹草动便能惊醒过来。
就像如今,朱厚照只不过想将皇叔的手捂暖一些而已,而那人的双眼却在同时虚弱地睁开了。
朱厚照知道自己又添乱了,有些慌张道:“皇叔要不要喝些水,还是继续睡?”
朱宸濠的目光意味不明地盯着他,没有说话。
朱厚照的心头顿时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悲伤——为何他珍视之人都会如此脆弱?这几乎已然成为一种诅咒。他是那么渴望地想要用尽一切爱他们,然而他投入的情感越深重,他们能够陪伴他的时间却反而更短暂。
……不,皇叔不一样。他的身体一向很康健,他不会像厚炜和秀荣那般的……
朱厚照在心中给自己打气,他眼眶发红,努力对朱宸濠笑道:“最近总是在喝药,皇叔嘴里是不是苦得很难受?太医说过你病中不能吃得太甜,不过梨膏糖是止咳润肺的。我带了些来,皇叔要不要吃吃看?”
得到肯定的回应后,他连忙将朱宸濠扶起来,揽住对方的腰,让那人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然后另一只手拿起一枚糖块送入对方口中。
当他的手指撤回来时,不经意碰触到了朱宸濠的唇。那唇因久病而干燥开裂,远远不及当日他亲吻时那般丰润柔软。然而他的心仍是不由一动,脸也不禁有些烧了起来。
朱厚照连忙掩饰般地问:“好吃吗?”
苦药吃得太多,朱宸濠的舌头几乎已经麻木得尝不出任何味道了。但对着朱厚照殷切的目光,朱宸濠只得敷衍道:“还好。”
朱厚照开心得又递了几颗梨膏糖过去。朱宸濠病中懒得应付,便任由对方用糖将他的嘴巴塞得满满的,连话都说不出了。
就在朱宸濠努力消灭满嘴的糖时,朱厚照揽住他腰间的手忽然收紧,将他固定成一个依靠在胸口的姿势。
朱宸濠顿时挣扎起来,但朱厚照反将他箍得更牢,且略带紧张道:“可不可以先等一下,我有事……想要与皇叔说……”
朱宸濠于心底冷笑:口头示弱,行为强硬。这是真打算将他当做无知孩童来哄吗?
不及他再细思,朱厚照紧接又道:“皇叔……之前是我错了,是我害得你病成现今这个样子。但我当时真的……没有想太多。其实我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喜欢你了……这是我第一次那么喜欢一个人。我……我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做……”
朱宸濠心道:不知该做什么,不是也不管不顾地什么都做下了吗。
朱厚照搂紧了他,紧张道:“自小我就住在紫禁城这座笼子里。厚炜和秀荣夭亡得早,但即便他们还活着时,我也从未有机会时时陪伴在他们身边。父皇忙于政务,母后比起我这个儿子,她更爱她自己。所以,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朱宸濠心头微动,想要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一个词也没有说出口。
朱厚照苦笑一下:“或许你想说,我贵为太子,自小被宫人众星捧月着长大,怎么可能会孤独?但你如今已是藩王,应该可以明白,那些人讨好你利用你、畏惧你欺瞒你,统统是交不得心的。”
朱宸濠被迫紧紧靠在朱厚照的胸口,听着那年轻宽厚的胸膛内,心脏蓬勃跳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朱厚照松开他,双手轻捧他消瘦的脸颊,乌黑明亮的眸子深深望进对方的眼睛:“皇叔,等到我将来继承皇位,你会是唯一一个可以站在我身边的人。我知道自古坐在皇位上都是高处不胜寒的,但我身边只要有你就足够了……”
仿佛被朱厚照的话语震惊住,朱宸濠的目光也瞬也不瞬地回望过去,眼眸内琥珀色的光华伴随着殿内烛火一起晃动着、跳跃着。
朱厚照心头一动,俯身亲吻过去,但尚未触及对方的唇,就被一阵咳声打断。
只是轻微的咳嗽,却无论如何也止不住。随着咳嗽越来越剧烈,朱宸濠难受地将自己缩成一团,他口中好不容易攒下来的甜渐渐被血腥味取代。朱厚照吓得连忙轻抚他的背,然而只看到有血自对方捂着唇的指缝渗出——
就算有李言闻暗中救治,朱宸濠的身子仍如同深陷泥潭般慢慢向毁灭的边缘坠落。
解药并非万能,更何况一边饮毒一边解毒这般不要命的做法,就算铁打的身体终归也有不堪承受的一日。
只不过朱宸濠算准他就算死,也不会死在皇宫之中。毕竟弘治皇帝还要顾忌自己颜面——堂堂藩王健健康康地入了宫,几个月后死了叫人抬出来,这无论如何也解释不清的。所以要等到刘太医算准了他病入膏肓后,他就可以出宫了。
这样,朱宸濠便能留有一线生机。
可惜,他还是算漏了朱厚照——
那人如同疯了一般,无论何人来劝,都不肯放他离开皇宫。以朱厚照的角度来说:皇叔都已经病成这个样子,擅自移动只会加深他的病情,而且除了太医之外,哪里还会有更好的大夫呢?
朱宸濠虚弱地躺在朱厚照的怀中。他病得太厉害,就连清醒也需要耗费巨大的精力。他能感觉到那人的眼泪正一滴又一滴地落在脸上,可是他已经什么也不想看了。
就在他彻底绝望之时,一切产生了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