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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赌 即使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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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已进入春分时节,夜晚也还带有丝丝凉意。
今夜的太医院又是李言闻当值。他值夜的次数一向比同僚频繁,这不太公平,然而他不以为意,反倒甘之如饴。
人少、清静,闲暇时还能随手翻看院内存放的各类珍贵医书,他简直就像掉进粮仓里的老鼠一样开心。
不过从今夜开始,他就不怎么开心了。
当披着件薄裳的他于油灯下全神贯注钻研医书时,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伴随凉风入内的,是衣着单薄、面色苍白的宁王殿下。
堂堂藩王漏夜前来太医院,且没有任何侍从跟随,这很不寻常。李言闻不及多想,连忙起身上前行礼,而对方明显找他有急务,伸手虚虚一托,算是免了他的礼。
灯火摇曳下,朱宸濠脸庞异常的消瘦憔悴。李言闻已有多年未见他,只是前一阵听宫人说起过宁王殿下深受皇恩,被特许于宫中养病,便再无其他了。
如今看来,这病养得属实不怎么样。
或许是病苦难捱的缘故,朱宸濠眉宇间暮气深重,不若当年意气风发。然而当他抬眼望向李言闻时,那犀利得仿佛能将人心彻底洞穿的目光,与曾经相比并无二致。
朱宸濠单刀直入道:“劳烦李太医替本王诊脉,算一算本王还有多少时日可活。”
此话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般要将李言闻的耳朵炸开。他足足呆愣了好一阵,直到朱宸濠不耐烦地将手伸过来,他才将手指搭在对方的手腕上。那伸出广袖的手腕冰凌般苍白的一截,细痩脆弱得仿佛一使力便会折断。
李言闻越诊越感觉心惊,冷汗渐渐湿透他的里衣。
见他如此反应,朱宸濠反倒泰然了,只道:“如何?”
李言闻没有回答,而是去查找朱宸濠这段日子以来的医案,看过之后不可置信地又诊了一遍,仍是最开始那个叫他直冒冷汗的结论——
有人要害宁王,而且是要悄无声息,以沉疴不治的名义叫宁王死。
李言闻怕了,他本能地要避开眼前这个距离死亡仅剩一步之遥的人,想要速速逃离这个是非之地。他不过是个民间郎中,因偶然救治了荆王妃才破格进入太医院。在太医院中他一向是个另类,不像同僚那般拼了命地往上爬,只单纯的想要治病救人——他从来都不想卷入那些宫廷是非之中。
朱宸濠只一眼便看透了他,淡淡道:“本王记得李太医曾说过,医者面前无分身份贵贱。如今本王在李太医跟前,非是藩王,只是一名普通的病患。李太医总不愿见死不救吧?”
医者仁心与求生本能之间剧烈冲突,李言闻顿时进退两难。
他并没有纠结太长时间。他家世代行医,自拿起医书的那一刻起,便被反复教导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万不可失掉一名医者的本心,行医多年来,他也一直是如此做的。
他答:“下官愿救治殿下,不过只是作为一名医者救治病患而已。其余一切,下官不想卷入。”
仿佛一开始就料到他会如此,朱宸濠道:“好,本王允你。”
朱宸濠从一开始就预感到了危险。
虽说是太子铸成大错,但真要撕破脸皮追究起来,身为皇位唯一继承人的太子并不会受到多大的责罚。反而他,即便是被侮辱被践踏的一方,却只会收到皇帝的猜忌与责难。
文华殿内事情闹得这么大,再加上朱厚照不顾忌讳地请来太医为他诊治,朱宸濠不信弘治皇帝不知晓这一切。
最初的他还是有些许天真的。他期盼皇帝能暗地里对太子好好斥责一番,令太子绝了那有悖人伦的荒唐念头,然后立即将他送回南昌。朱宸濠心中虽含恨,却也自知螳臂当车的道理,唯有先蛰伏下来,以备谋定而后动。
可惜的是,弘治皇帝不是一般的聪明人。他是个宽厚仁慈的君主,但那仅是对百姓苍生而言,而对于威胁皇权的存在,一向不曾心慈手软过。太子这边既然已将事情做下,无论朱宸濠有无报复之心,却只有被斩草除根一途了。
当朱宸濠意识到这一点,已是他一病月余之时了。
他体表的伤早已好全,而内部衰败得厉害,染上的风寒不仅未见好,反倒愈加沉重了。
朱厚照几乎日日守在旁边陪伴照料,看皇叔渐渐憔悴下去,心中更是无比愧疚。
朱宸濠对朱厚照所有的示好行为均不为所动,自从那件事发生之后,他对那人只剩下满心的厌烦。
然而只要他的病不好,他还必须整日面对此人,可是病为何就是迟迟不见好……
后来他从李言闻口中知晓是太医院院判刘太医给他开出的药方出了问题,他甚至用不着思考,便又将一切指向紫禁城内最为权利巅峰的那个人。
而这所有的一切,朱厚照一无所知。
他整日守着心心念念爱慕之人,生怕那帮下人们伺候得不尽心,就连喂药这种小事,他也要抢着亲力亲为。
朱宸濠倚在床头,冷眼瞧着喂药的汤匙一次又一次地递至自己唇边。不远处守着“尽职尽责”的刘太医,每次刘太医都必须等到病人饮下汤药,才会安心离开。
朱宸濠一向很会做戏。虽然已知咽入口中的是慢毒,但面上一丝破绽也没有。只不过,身体本能的排斥偶尔还是会占据上风。
当那碗药即将见底时,他下意识露出一个被汤药苦得紧皱眉头的表情,别开脸,打算逃掉那最后一口药,却听见朱厚照柔声劝道:“皇叔要把药都吃尽了才行,不然病怎么能够好起来。”
他漠然抬头,入目是朱厚照满是关心爱护的眼神,于是他又不得不启开了唇——
送入喉中的是缱绻情意,也是绵长的毒。
朱宸濠擅于看破人心,自然无法对朱厚照的深情视而不见。那人于病榻前无微不至的关心是做不得假的,他知道。
可是那又如何?
他是堂堂的大明藩王,不会如后宫妃嫔般对一份强加于己的感情感恩戴德。再说,就是那份情意害得他如今陷入困兽之境。
“皇叔……”
汤药喂好后,朱厚照挥手叫太医和宫人都退出殿外,然后自己小心翼翼地向皇叔搂靠过去。
朱宸濠没有拒绝,如今的他除艰难求生之外已没有多余的心力应付了,只要对方不纠缠得太过分,他也就如年少时那般放任下去。
而对于朱厚照而言,这是皇叔终于肯原谅他的预兆,是好的开始。
“皇叔,外面的天气越来越暖和,御花园里的桃花和海棠花都开了,可为什么皇叔的病就是不见好呢?”
朱宸濠愣了一下,他其实也想问一问上天:他贵为藩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地位,为何面对皇权时,却依旧逃不脱沦为刀俎鱼肉的命运?
他瞬也不瞬地盯着朱厚照的脸。他一时有种冲动,要将真相全盘告知对方,不过那个想法如流星般转瞬即逝——
太子或许想帮他,但也绝对不会与自己的父皇对抗。最多是为他向皇帝求情,但那只会如多年前那般,反倒坏了事。
当年赌的是他为母回家奔丧的机会,如今赌的却是他的命。
无论朱厚照是否已长大,无论他如何机灵聪明,在一向宠溺慈爱的父皇面前,他始终都是个孩子。
所以朱宸濠不能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