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长生》追风灯

49、第 49 章 真解其五

　　沟渠内视线不明，尹丛云只能隐约看见巨大黑影缓缓蠕动，厉声喝道：“谁在那儿？”

　　女童惊讶道：“有人？”

　　只见一小坨人影从卷成一大坨的蛇影中爬起，竟真是个小女孩。

　　修为并不太高，只是凝气满境，距离筑基还差着一线。她身上佩戴着不少银饰，一行一动可听得叮铃响声，又有沟渠内零星磷火映衬，散发出盈盈光彩，衬得背后巨大蛇影愈加骇人。

　　尹丛云立即喝止：“别动！别过来！”

　　女童停下了动作，反问道：“尹丛云？你是尹丛云么？”

　　尹丛云皱着眉，语气不算好，“你认识我？”

　　“当然认识！”女童叉着腰，理直气壮，“你抢了我阿姐的长明仙尊首徒之位，我找了你好久！”

　　“你阿姐是谁？”

　　“灵犀教圣女，桑萝！”

　　谁啊？

　　尹丛云满脸疑惑，“你又是谁？找我干什么？”

　　女童阴笑两声，坐在了大蛇头上，晃着两条腿说：“我是桑朵大人，我来找你玩。”

　　“玩？”

　　“对呀！”桑朵歪着脑袋，说得理所当然，“我阿姐那般天资竟然落选，我当然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厉害。”

　　话音刚落，一道紫光迎头射来，尹丛云眸光一凝，见其竟是一条比之大蛇略小的蜈蚣，数道结界瞬间收缩至身前，稳稳挡下。

　　桑朵啧了一声，“反应真快。那，看看这个如……哎呀！”

　　半空忽然落下一道凌厉剑气，直接将蜈蚣斩杀了！

　　桑朵吓得一愣，慌忙拿起虫笛，不料尹丛云已率先挽弓搭箭，三箭齐发，直冲面门！

　　太近了，也太窄了，根本避无可避，而且昏暗中，明显看到长弓弓身流光婉转，箭头更是灿若星子。

　　开过灵的弓？箭头还安置了细碎灵石？那岂不是可能二度爆裂？！那连化蝶之法也没用了！

　　桑朵方寸大乱，焦急指挥大蛇移动，可大蛇身躯庞大，竟是动一步便卡住！

　　见状，桑朵连忙缩进大蛇身下，三箭射中大蛇，碍于坚硬鳞片，只浅浅射入表层，未能更进一步，但下一刻，三支箭头开始发红发亮——

　　砰！砰！砰！连炸三声！

　　大蛇身躯软下来，长长一条趴在地上。桑朵探头去看，那三箭竟是半道转了弯，刁钻地射向了大蛇腹下，腹下鳞片相较于背部柔软得多，没能扛住三次灵石爆裂，大蛇腹下被炸得鳞片纷飞，血流不止！

　　“你干嘛！”

　　桑朵气急败坏地喊起来，“真是没礼貌！我话还没说完呢！”

　　尹丛云不吭声，只是长弓上再次搭上羽箭，这次竟是九箭！且箭头不再是细碎灵石，而是一整颗！

　　桑朵忙叫道：“不玩了不玩了！真小气！连小孩儿也欺负！没素质！”

　　尹丛云挑了挑眉，九箭依旧瞄准，道：“小屁孩儿，站过来。”

　　桑朵骂骂咧咧往前走了两步，尹丛云扔出一张耀光符，霎时间整段沟渠被白光照亮。

　　尹丛云持弓角度略微上抬，指着大蛇后方两坨一动不动的黑影，问道：“那个王八蛋怎么跟你在一起？他旁边的又是什么东西？你们是一伙的？”

　　是舟夜书。

　　早先与大蛇和桑朵一同摔下来的，尹丛云最开始就发现了他，在桑朵出声之前便悄悄准备了弓箭，随时准备先行射杀舟夜书。

　　此刻，耀光符照射下，舟夜书好像用不着他动手了。

　　不知经历了什么，浑身都是伤，整个人像块破抹布，瘫在地上一动不动。旁边半蹲着一个像是人的湿淋淋的东西，似乎在守护着舟夜书。

　　桑朵撇撇嘴，“你们之间的恩怨跟我可没关系，我只是让他帮我下蛊。你们要……”

　　剩下的话被桑朵自己的大叫截断了，她颤抖着手指着尹丛云的脸，“你你你你！你的脸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想吓死我？”

　　耀光符太耀眼了，尹丛云脸上的伤清晰得连伤痕里的肉都看得见，桑朵不是没见过比这伤势更严重的尸体，但是伤在脸上的还真第一次见，尤其这个人还凶得要死，跟恶鬼一样。

　　尹丛云不以为意，燕漓都没嫌弃他的脸，淡淡道：“血盟蛊是你的？正好，给我解蛊。”

　　桑朵一双大眼睛滴溜转，手下轻点，嘴上软软喊道：“哎呀丛云哥哥，原来你没解蛊啊？那我们……”

　　话说到一半再次卡住了，血盟蛊毫无反应。

　　尹丛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怎么了？我确实没解蛊，你的蛊虫仍在我经脉之中，但它现在应该没功夫回应你。”

　　桑朵不信邪，这只血盟蛊是她亲手养的，只听她的话，既然仍在尹丛云经脉中，那她就有办法折腾尹丛云。

　　可饶是她把驭虫术催动到了极限，血盟蛊始终没有动静。

　　尹丛云又道：“恶童，为什么不说话了？哑巴了？被自己毒哑了？”

　　桑朵一时涨得脸颊通红，“你对我的蛊虫做了什么？！它那么小！那么脆弱！你好恶毒！你是幽都跑出来的恶鬼么？！”

　　说着还开始哭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瘦小肩膀不停抽动，看着好不可怜，似是尹丛云真的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尹丛云眼角一抽，随即射出一箭，刚好射在桑朵脚边，桑朵当场止住了哭声。

　　“说对了，我就是幽都都不收的恶鬼，我不吃你这一套，识相点马上给我解蛊，不然把你钉在墙上，倒着钉。”

　　桑朵的眼泪立马收了回去，气得喷火，“我这么活泼可爱的小妹妹，你怎么说得出这种灭绝人性的话？！”

　　尹丛云又是一箭，“少来！快点！”

　　桑朵一口牙快咬碎，打不过筑基中期的荀怀然就算了，怎么这个才筑基初期的尹丛云也打不过？这尹丛云不是符修阵修么？怎么又是甩剑气又是射箭的？这是正经两仪弟子么？搞得她事先准备的招数一个都没用上！

　　可恶……还是走得太匆忙，带的蛊太少了！带的灵宠也太弱了！

　　她气呼呼地掏出虫笛，吹了三个音。

　　一息，两息，三息……

　　尹丛云疑惑地看着她，“会下不会解是吧？你阿姐真是圣女？”

　　“……”桑朵气得抓狂，叫喊道：“你先解开对血盟蛊的压制！”

　　“哦。”尹丛云这才想起，微微侧身，对身后说了句话。

　　桑朵眯眼一瞧，终于发现尹丛云背后藏着什么人，只是耀光符悬在头顶，尹丛云身形又高大，完全挡住了投射的光源，所谓灯下黑，桑朵瞪大了眼睛也只隐约瞧得一抹水蓝色的衣角。

　　须臾，尹丛云往一侧走了两步，似乎是方便背后之人施法。

　　这下看得更清，尹丛云背后确有一位着水蓝色衣裳的修士，身形偏瘦，气息浅淡，应是他的同门。

　　可尹丛云太高了，桑朵也太矮了，她很努力地去看，也只看得见那人小半张脸——好看，真好看。即便隐于尹丛云的阴影之下，仍能感受到那人优越的眉眼，如西山晨昏时的霞景，彩虹落于峡谷之间，有蝴蝶越过水雾，迎着霞光翩然舞动。

　　但是，气息不是浅淡，而是微弱，好像随时可能会死掉。

　　难怪她现在才发现尹丛云不是一个人。

　　“嗯，解开了。”

　　声音也好听，像阿姐哄她入睡的调子，清冷但温柔。

　　桑朵一下子都气不起来了，踮着脚想去看更多，复又爬上蛇头，打算登高而望。

　　可惜尹丛云太过敏锐，一转身又将人挡得严严实实。

　　“快解蛊。”

　　“……”

　　桑朵嘀嘀咕咕骂尹丛云，手下倒也不含糊，虫笛又吹起三两声，尹丛云感觉经脉之中有东西微微一动，他连忙调转灵力，很快将一只微小虫孑逼至指尖。

　　燕漓探身前来，抬手一抹，尹丛云指尖绽开针眼般大小的伤口，成功将虫孑排了出来，尹丛云随即一把捏死。

　　确定虫孑没有任何气息了，尹丛云才微微松了口气，经脉总算畅快了，加上之前不得不咽下的游芳树给的那滴不死泉，身体已无大碍，不必太多占用小红鱼的灵力。

　　耀光符渐渐熄灭，尹丛云正要续上，燕漓拉拉他的袖子，轻声道：“这灵犀教女孩儿身上应该有同偕蛊。”

　　“嗯？那是什么蛊？”

　　“据说可以使不同个体在短时间内完全同频同调，是灵犀教驯化灵宠时的必备物品之一。”

　　尹丛云一瞬间明了燕漓的言下之意，“那恶童小小年纪，又尚未筑基，能自如操纵这等体量的大蛇，多半是同偕蛊的作用。如果能借来一用，应该可以通过这蛊达成游芳树要求的合二为一？”

　　“嗯，不过这只是我的猜测。”

　　尹丛云拍拍燕漓的手背，“没事，我先试探一下。”

　　沟渠死寂，两人说悄悄话的动静算不上轻微，周遭视野又复归昏暗，但桑朵无暇再起警惕之心，连血盟蛊也来不及心疼，脑中不断回想最后光芒中出现了一霎的手——好看好看，真好看，纤长白皙，连指甲都长得恰到好处，赏心悦目。若是……若是能斩下来……皮肉剔净做成标本，骨骼洗炼打磨，装饰到虫笛上，不知道有多好看。

　　若是……再得到那完整的人……

　　尹丛云续上耀光符，又是一箭，“喂，恶童，想什么呢？”

　　桑朵猛然回神，翻了个巨大白眼，“恶鬼，你胆敢这么欺负我，等出去了，我定要你好看！”

　　“哦？那我现在就杀了你得了，以绝后患。”

　　桑朵：“……”

　　长明仙尊到底收的什么徒弟？怎么尊老爱幼都不懂？！

　　桑朵缓步后退，强行转移话题，“你跟舟夜书有仇要算是吧，那我把他给你，我们两清。”

　　身后大蛇勾起尾巴，将舟夜书卷起，丢到了尹丛云面前。

　　那湿淋淋的东西亦步亦趋，含混的嗓子硬是挤出话来：“……放过……夜书……”

　　尹丛云没有贸然上前，先问道：“这全是水的东西是什么？”

　　桑朵道：“舟夜书家的长老咯，上一个被献祭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死透。”

　　尹丛云打量着桑朵，“你也知道这碎金坟的事？”

　　桑朵又得意起来，“桑朵大人自有法子问清楚。”

　　“这么厉害啊？那你也能随便出去咯？”

　　“怎么……”桑朵顿了顿，笑嘻嘻道：“你们出不去？嘿嘿，那还不快跪下求求我，桑朵大人心情好可以考虑带你们出去。”

　　尹丛云收了弓箭，也是笑眯眯：“要不你先试试自己还能不能出去，我们再来算算到底该谁求谁？”

　　“哼，这种地方，桑朵大人自然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桑朵抬起手，亮出手腕的一个蛇形手镯，“我有灵犀教重宝在身，谁也留不下我，我……”

　　后头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了，桑朵发现自己的手镯有些怪异，蛇头上两颗原本灿金的宝石不知何时失去了光泽，变成漆黑一片！她尝试催动，手镯竟如血盟蛊一样，仿佛被什么压制了，毫无反应。

　　桑朵这下是真的慌了，她不可置信地望着尹丛云，“怎么回事？恶鬼你干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