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寻欢》彧术

9、第九章 “我的莲莲

　　自从被发现舞蹈天赋后，沉欢几乎每天都在练习室里集训。仿佛连体婴儿一般，哪里有跳舞的老张，哪里就有沉欢。
　　起初工作室里的人也没太在意，因为在他们眼里，一个热爱老板的女人，必定也热爱他的舞蹈，而且沉欢又是自己也有两下子的，所以愿意跟着一起跳再正常不过。
　　只是后来，终于有人发现，沉欢好像是被强迫的。
　　那天她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进来，每一步都异常沉重，好不容易走到工位旁，才刚一屁股坐下去，隔壁的苏茗又将脑袋探了过来。
　　“嘿嘿……”她笑了两声儿，一脸刻意地问道，“欢姐，最近是不是很忙呀？”
　　沉欢连抬头都觉得很累，只往上翻了翻眼皮，“是啊，都快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了。你看看，这披头散发，灰头土脸，人不人，鬼不鬼的，感觉整个身子都要被掏空了。”
　　“啊？”苏茗一愣，“怎么会呢？我觉得你的气色变得比以前更好了啊……”说着，她转身到自己的工位上，从抽屉里掏出一把小型的梳妆镜，随即递了过来，“不信你自己看看。”
　　沉欢感觉面前镜光一闪，再抬起眼时，梳妆镜中映出了她此刻的模样。粉黛不施，素面朝天，除了刘海有些凌乱，眼底带着一丝微微的不耐外，还真是唇红齿白，面若傅朱。
　　似乎发生了科学不能解释的事情。
　　沉欢沉默了一会儿，“……确实有点奇怪，但是我真得很累。”
　　苏茗又靠了些过来，手臂搭在隔板上，一边托着腮帮，一边眼神炯炯地盯着面前的人，“这应该就是爱情的力量吧。”
　　“什么爱情？”沉欢瞪了她一眼，眉头立马皱了起来，“你这小屁孩儿懂什么？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要是被别人听到，我以后还怎么在这里立足了？”
　　苏茗点点头，“好的，老板娘。”
　　“诶——”沉欢以为自己听错，反应了几秒，再也顾不上身躯的疲惫，倏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你这死崽子，皮痒了是吧，今天看我不好好教训教训你。”
　　苏茗开始慌了。
　　虽然沉欢给了她一定的逃跑时间，但因为最近一直跟着老张练舞，体力突飞猛进，瘦弱的苏茗根本不是她的对手。眼看着没一会儿就要追上了，苏茗灵机一动，直接调转方向跑去了练习室，结果和刚出来的老张迎面撞了一头。
　　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一根稻草，三两下躲到了老张身后，“老板，救命啊，快救救我……”
　　“怎么了？”老张有些懵。
　　沉欢停住了动作，扫了面前的人一眼，目光又转了开来。说实话，最近看这个人吧，也不是很爽，但肌肉还带着被驯服的酸痛记忆，沉欢不想把事情搞大，只好就此作罢。但是转身离开前，还是一脸不爽地瞪了他一眼。
　　老张一顿，下意识就往后缩了一步。
　　躲在身后的苏茗差点被他踩死，暗暗叹了口气，她这不中用的老板啊，看起来也不像能救她的样子。伸出脑袋往沉欢的方向张望了一眼，还好人已经走远了，苏茗不禁松了口气。
　　“老板，为什么你这么怕欢姐？”她突然问道。
　　其实这个问题已经困扰苏茗很久了，包括工作室的其他人。大家都知道沉欢和他们老板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但具体是怎样的过往，似乎还真没有人完全知情。
　　老张自己也愣了一下，思索了一会儿，他对沉欢的情感十分复杂，其中确实有一点点那么些微的害怕，但又远不止这些。想了想，他不禁答道，“可能因为以前念书的时候暗恋过她吧。”
　　苏茗一瞬间就懂了。
　　估计就是情窦初开时喜欢上的人，对于感情上一片空白的成年男人来说，这可能比初恋还有杀伤力。没进工作室之前就听圈子里的人说他们老板是个很清纯的小男生，现在看来是真的了。
　　老张突然反应过来自己透露得有点多了，连忙压低声音道，“这是一个秘密，你不要告诉别人。”
　　苏茗的眼神渐渐变了味。
　　只要不是瞎子，应该都看得出来吧？
　　“那你现在还暗恋她吗？”苏茗追问道。
　　老张一时怔住，顿了几秒，面上强作镇定，耳根却微微红了起来，“这也是个秘密。”
　　沉欢回到工位上，吃了点零食，又喝了几口水，磨磨蹭蹭地上了个厕所，估摸着再不出现，又要被人逮着去了，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出了办公室。
　　练习室里的老张已经跳得满头大汗，看到沉欢推门走进来，他下意识地停下来喝了口水，又开始继续练习。
　　过了没一会儿。
　　“我不想练了。”沉欢突然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
　　老张一愣，停住了动作，他几步走了过去，“为什么？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沉欢一把掀开头上的鸭舌帽，拿在手里扇风，“累了。”
　　老张看了看她，“这才跳了没一会儿，以你的体力还不至于现在就累了。”
　　“哼……”沉欢皱了眉，“我自己的体力，难道你比我还清楚吗？”
　　“怎么还生气了？”老张有些摸不清头脑，索性也摘掉了帽子，正想低头好好看看她，沉欢突然身子一扭，直接将脸转向了另一边。他一愣，连忙跟着绕了过去，身子半蹲了下来，“到底怎么回事啊？”
　　她沉默了几秒，闷闷地说了一句，“跟你跳了这么久，一点激情也没有了。”
　　老张顿时感觉有些喘不过气，好一会儿，他咬了咬唇，低声问道，“又厌倦我了？”
　　“不是。”沉欢愣了愣，连忙否认道。目光扫过面前的人，不禁一顿。同样是满头大汗，头发都贴住头皮了，可这人完全没有狼狈的感觉，反而跟做了专门的湿发造型似的。
　　这么好的一颗头，偏偏却这么不开窍！
　　沉欢只好打开天窗说亮话，“我觉得我们练舞的形式太单一了，这么枯燥不行的。”
　　老张有点懵，若有所思地坐了下来，他转头看向沉欢，“然后呢？”
　　沉欢连忙转开了视线，“我觉得偶尔可以搞些贴身热舞来跳一跳。”
　　“嗯？”老张一时有些震惊，好一会儿，他不禁问道，“你想跟谁贴？”
　　沉欢有些无语，她没说话，只是转头轻轻地扫了他一眼。触及她的眼神，老张突然心头一阵慌乱，脸色莫名就红了起来。
　　“那……隔着多少距离算贴？”他问。
　　“当然是没有距离了！”说完沉欢自己也跟着脸红了。
　　“啊？”老张似乎陷入了两难，好一会儿，他抬头瞄了她一眼，“这样好吗？”
　　沉欢眉头一皱，满脸的严肃神色，她端出一副大义凌然的架势，装模作样地训斥道，“这是在搞艺术，你不要瞎想。”
　　“哦……”他点点头。
　　沉欢看着他低头沉思的模样，心头一时有些五味陈杂，莫名有些负罪感，但又战胜不过内心深处的欲望，其实老张这人挺保守的，也不知道洗脑成功了没有。就在沉欢打算再说些什么的时候，他突然将头扭了回来，她一怔，慌忙转开了视线。
　　“这个事情我可以先答应你，但是现在还不是合适的时候。”他说。
　　语气听起来很认真，像是许了承诺一般。
　　沉欢点点头，差不多可以见好就收了，只不过心头的喜悦不能表现得太明显，于是她淡淡地说道，“听起来好像还行，但我这会儿还是没有力气。”
　　老张看了她一会儿，“那我给你发双倍工资，这样有力气了吗？”
　　沉欢一怔，目光转向他，“有了。”
　　老张皱了皱眉，他转开视线，闷声道，“钱比我重要。”
　　“男人当然没有钱重要了。”沉欢将他的身子扭了回来，双手捧住他的脸，来回搓了搓，“但这些都没有你重要。”
　　这话听得老张有些心花怒放，但他克制着没有表现出来，“既然我这么重要，那你现在能继续练了吗？”
　　沉欢一时哽咽，真是没有想到，土味情话都转移不了他的注意力。踉跄着从地板上站起来，她忽然喃喃念道，“要是我再年轻个几岁就好了。”
　　“为什么？”他问。
　　沉欢瞪向他，目光如炬，“被你这样训练过，我肯定能C位出道了啊。”
　　老张扫了她一眼，一脸中肯地评价道，“跳舞是还可以，唱歌不行。”
　　沉欢一时有些无语。
　　想起前几天练舞的时候，跳得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她不自觉地就哼唱了起来，后来被老张听到，场面一度很是尴尬，因为他一脸不确定地问了一句，“这是我的歌吗？”
　　张老师真得很严格，搞唱跳的时候六亲不认。
　　“不过我确实挺想帮助那些像我一样的人。”他突然说。
　　沉欢顿住了动作，“你想改变这个行业？”
　　老张一愣，似乎比她还懵，“我可以吗？”
　　“不可以吗？”她反问道。
　　老张不禁陷入了沉思，但这个问题太大了，一时半会儿也思考不出答案来，于是他又将话题转了回来，“我可以先改变你。”
　　沉欢的所有战术都失败了，眼见着已经没有退路可言，她决定背水一战，连滚带爬地挪向练习室的门外。可惜中间隔着千山万水，才挪了没几步就被那人从身后拖住了。
　　恰好编舞老师推门走了进来，沉欢仿佛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她开始拼命挣扎，两手在地板上刨来刨去，“津津姐，救命啊，快救救我！”
　　她身后的老张只是淡淡地扫了来人一眼，手下的动作仍在继续，他看着沉欢，一脸的冷酷无情，“你不是常说拿钱办事吗？钱都收了，接下来就该好好办事了。”
　　沉欢一顿，回身看向他，“我哪里收钱了？”
　　老张把她的手机递了过去，“自己看。”
　　原来钱已经打进来了，而且还不止一倍工资，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沉欢突然感觉找不到挣扎的理由了。
　　站在门口的津姐被吓得不轻，怔了好一会儿，一度以为自己走错了片场，退出去，揉了揉眼睛，确定这里真得是练习室，这才又走了进来。
　　只是就几分钟的工夫，里面的人已经恢复了正常，完全一副如往常般练舞的模样。
　　“你们到底在搞什么？”津姐忍不住发问。
　　沉欢扫了她一眼，“在做生意，刚才价格没谈妥，现在妥了。”
　　津姐一瞬间有些无语，他们的二人世界，奇奇怪怪的，还真是谁都插不进去。不过她也见怪不怪了，看着他们跳舞看了一会儿，趁着老张出去上厕所，她连忙走到了沉欢的身旁。
　　“你这进步太快了，动作越来越帅，都有张老板那味儿了。”津姐由衷地感叹道。
　　沉欢对着练习镜甩出一记猛拳，力道之大足以吊打圈里的普通男爱豆，她真是硬生生地把自己跳成了男人，想到这儿，不禁略带悲伤地叹了口气。
　　津姐有些好笑，明白她的苦恼后，她提议道，“我给你搞点别的怎么样？”
　　老张这个厕所上得有点久，等他回来后，练习室的音乐都被换掉了，一走进去，那满室的氛围与之前完全不一样。就这么傻站着看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害羞地抿了抿唇，“这跳的啥呀？”
　　沉欢瞥了他一眼，“辣妹舞。”
　　“挺好看的。”他点点头，又愣愣地看了一会儿，突然问道，“怎么开始练这个了？”
　　其实沉欢已经跳得有些累了，便顺势停了下来，接过老张递来的矿泉水，她喝了几口回答道，“我这是为以后的贴身热舞做准备。”
　　老张不禁有些脸红了，这么辣的舞，也不知道到时候他能吃得消吗？
　　津姐的目光在俩人的面上来回巡视着，估摸着又是偷偷达成了什么不公正又不公平的共识。沉欢这人看着挺大义凛然的，但在张老板这里，能揩两把油就绝不会一把就收手。偏偏另一个也不会拒绝，可能真得是天生一对吧。
　　自从搞了些辣妹舞作调剂，不用天天在那里猛男出拳后，沉欢练舞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许多。
　　临近跨年，各大卫视又开始抢人。
　　老张在彩排之前，就已经跟节目组做了详尽的沟通。这次表演的主打歌展现的是一种成年男性的魅力，他希望通过水将那种氛围无限放大。
　　当漫天的水珠洒落下来，舞台上身着黑衬衫的男人在雨帘中热舞，反复撩拨，极限拉扯，朦胧的画面里带着一丝难掩的诱惑。
　　沉欢在台下看得一阵心痒难耐，“这水都淋下来了，光跳舞有些太单薄了吧。”
　　站在舞台上的老张像是得到了心灵感应似的，突然一个wave过后，顺势扯开了身上的衬衫。大片的腹肌露出来，沉欢忍不住一声尖叫，还好现场音乐声够大，她又站在灯光灰暗的角落里，才不至于引起别人的注意。
　　等音乐一结束，沉欢连忙跑上台，一抛手里的浴巾将老张整个儿脑袋罩住，搓来搓去地擦了起来。待他从浴巾里探出头，沉欢不禁试探地说道，“这首歌的基调这么性感，光一个人干跳，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老张一愣，“你觉得少了什么？”
　　沉欢有些开不了口，支支吾吾了一会儿，“难道你不觉得吗？”
　　“不会啊。”老张摇摇头，“性感这个东西啊，也可以一个人来演绎的，这就叫……”说到这儿，他忽然卡壳，“她们叫什么来着？”好一会儿，他猛地恍然大悟，“噢对，禁欲！”
　　沉欢不禁哑口无言。
　　看来以后要禁他的网了，懂太多就不好骗了！
　　这年冬天，老张第一次登上了央视春晚，带着一种难以描述的情怀，激动又偷偷地拍了好几张照片，只是彼时的他还不知道，这样的舞台未来他还会连续地登上好多年。
　　工作室的各项日常也渐渐步入了正轨，虽然已经度过了艰难的摸索期，但对于高要求的老张来说，未来的发展规划比前期更为困难，因为在某些重要的时点，甚至没有试错成本可言。
　　明星这个职业既光鲜又残酷，尤其是偶像艺人，曝光在公众视野里的活跃期可能只有那么几年，如果只是想赚钱，那很简单，但如果是想做些有意义的事情，就要拼命与时间赛跑了。
　　老张似乎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在准备第二张个人专辑的同时，他开始对自己的事业版图做出了一些清晰的规划。
　　听完他的想法，沉欢一时心情有些复杂。
　　虽然在这之前，她也很期待他能去改变一些行业现状，但真得等他提出了具体的方案，她心底更多的却是茫然和害怕。也是在这时候沉欢才突然意识到，老张在事业上的投入似乎有些不计代价了。
　　如果仅仅只是事业，那考虑的横竖不过是利益，可这事业偏偏又是他的梦想，一旦触及梦想，就很难时刻保持理智了。
　　于是在原定下半年举行的事业版图发布会的方案上，沉欢第一次与老张在思想上产生了分歧。
　　“怎么回事啊？”苏茗抱着一堆资料从会议室出来，见沉欢还坐在里面，不禁连忙朝前座工位上的小胡八卦了起来。
　　小胡摇摇头，也朝会议室的方向瞄了一眼，“刚才太危险了，感觉差点就要吵起来了。”
　　苏茗坐回了位子上，两手托着腮帮，“这么大的事情，他们不是应该在被窝里就商量好了吗？”
　　小胡一听，连忙伸手去捂她的嘴，“嘘，你小心点吧，这话要是被欢姐听见，小心她削你。”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打开，沉欢一脸没精打采地走了出来。苏茗一怔，连忙埋头开始整理文件，余光始终瞄着沉欢走来的方向。一时贪图嘴快，现在倒是有些害怕了。这情侣吵架，可能都不舍得拿对方开刀，可别找点由头把她当炮灰了。
　　沉欢在工位上午睡了一会儿。
　　她似乎做了个梦，梦到了在H国留学的时候，她坐在公园的长凳上，等了老张一个晚上，可直到突然惊醒，她还是没有等到他。
　　沉欢出了一身冷汗，去洗手间擦了把脸，清醒了一会儿，心头的那股压抑情绪才慢慢退却。
　　下午会议继续。
　　因为上午场那剑拔弩张的氛围实在让人后怕，下午这会儿从一开始，气氛就莫名有些凝重。大家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可偏偏上午拌嘴拌得最凶的两个当事人不约而同地都选择了沉默，一时之间竟没有人愿意说话了。
　　沉欢一直在走神，满脑子都是中午的梦。
　　她不禁拿起了手机，打开APP，想刷几条信息清醒一下。上次登陆的是她的一个小号，关注的都是自家的粉，这个账号里，她给老张的备注很直接很不害臊。
　　于是在刷了好几条信息之后，沉欢的心情终于好了起来，只是放下手机，转头看向老张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就叫了一声。
　　“老公。”
　　会议室里一静。
　　沉欢自己也愣住了，反应了好一会儿，她才分清这不是梦。可是她刚才在干嘛？她怎么能不小心把备注名念了出来呢？还是在这种严肃的会议上，这让工作室的同事以后怎么看她啊？
　　虽然会上的人暂时还不敢直勾勾地打量她，但是那些来回转动的余光，暗暗涌动的微妙气流，连她自己也感觉得出来。
　　这种局该怎么破？
　　沉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望向了身旁的老张。因为天生反射弧较常人长一些的关系，会议室的氛围已经转了好几次了，他整个人似乎还处于懵懵的状态。
　　她想通过眼神提示他，直接用沉默将这个尴尬的意外翻篇而过，谁知老张根本没领会，还好死不死地问了一句，“在叫我？”
　　沉欢一瞬间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好一会儿，她咬了咬牙。
　　“你给我倒杯水。”说完又觉得一个合格的打工人似乎不应该这样使唤自己的老板，于是沉欢补充了一句，“我有点渴。”
　　“好。”老张几乎是立马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我现在就去。”
　　等他走出会议室，沉欢连忙皱着眉低了头，假装思索地翻阅着手里的文件。一旁的苏茗见状，连一秒都等不住了，立马就和身旁的小胡眼神交流了起来。
　　苏茗：欢姐这也太犯规了吧？这么搞，老板哪里招架得住啊？
　　小胡：其实不犯规也照样招架不住。
　　苏茗：有点道理。
　　小胡：胳膊拗不过大腿。
　　苏茗：胳膊回来了……
　　等老张端着温水走进来，会议室的电波再次被强行切断。水杯稳稳地被放在沉欢的桌前，也不知道是因为去茶水间的路上跑太急了，亦或是别的什么原因，老张的面色有些红。
　　“快喝吧。”他柔声道。
　　这个语气听得沉欢莫名地也脸红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明明是刚好的温度，却喝得她出了一身燥汗。
　　老张被搞定以后，后面的会议进度一路变快，结束后他又马不停蹄地转场去电视台录制节目，等再回到工作室，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沉欢没想到自己会在他的编曲室里睡着，迷蒙间似乎有人在给她披衣服，挣扎了一瞬，沉欢猛地惊醒了过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她抬头看向老张，“你回来了？”
　　“嗯。”他点点头，捡起沉欢滑落的外套，又轻轻地给她披上，“怎么在这儿睡着了？”
　　沉欢还有些迷糊，眨了眨眼，“我在等你。”
　　老张的心头忽然划过一丝微妙的感觉，犹如电流一般，细密的酥麻间又带着一阵暖意。他暗暗消化了一会儿，才柔声问道，“你有话对我说吗？”
　　“嗯。”沉欢点头，停顿了一会儿，她突然说道，“对不起。”
　　老张不禁愣住。
　　沉欢看着他，“我为今天的事情向你道歉。以后我不会干涉你事业上的任何决定，这条路无论你打算怎么走，我都会支持你的。”
　　老张听得越发迷糊，盯着面前的人看了一会儿，不由低下头来沉思。
　　因为从表面来看，沉欢只是削减了一些预算而已。虽然资金是挺重要的，但也不是万能的，他还可以想别的办法。而且他明白沉欢这样做不是因为心疼钱，只是不想让他过于冒险罢了，可因为这样一件小事，这么郑重其事地道歉，老张一时有些想不明白了。
　　“预算的事情，我不坚持了。”沉欢又说。
　　老张沉默了几秒，“可我已经在会上通过你的方案了啊？”
　　沉欢扭回头看向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那再改一下又有什么关系？”说完她又开始暗暗自责，说好不干涉的，这该死的控制欲又情不自禁地上来了。
　　“那你自己看着办吧。”她低声道。
　　老张点点头。
　　沉欢扫了面前的人一眼，“还有，都这个点了还来编曲室，是不是又打算整夜不睡了？虽然工作上的事我不干涉，但不代表生活上的我就不管了。再这样透支自己的身体，你看我不揍你。”
　　说完她一把捧住他的脸，来回大力地揉搓，直接捏成了连沉欢都认不出来的形状。
　　“睡不睡？”她恐吓道。
　　老张不敢反抗，可又不想妥协，只好僵着不说话。
　　沉欢有些生气了，工作上的事她不想管，可生活上的事她又管不了。越想越气，她猛地松开手，冷哼一声，走到一旁的沙发坐下，留给那人一个后脑勺。
　　老张连忙跑了过去，挨到她身旁，“我就弄半个小时，行不行？我保证半个小时以后就去睡觉。”
　　沉欢虽然还是不太满意，但也没有别的办法，回身扫了老张一眼，他正伸着手臂，也不知要做什么，触及沉欢的眼神，两手立马缩了回去。
　　“你干嘛？”沉欢上下打量着他，“想跟我打架啊？”
　　“没有。”他一愣，连忙摇头，脸扭向了另一边，语气带着一丝气恼，以及一丝隐隐的委屈，“我又打不过你，才不跟你打。”
　　沉欢莫名有些好笑，刚想说些什么，左手突然被一把握住。老张不由分说地将她从沙发上拉了起来，走向座位，“你过来再陪我一会儿。”
　　沉欢的视线下垂，落到与他交握的手上，颊边没来由地爬上一阵热意，直到被拉着坐回原来的位子，心头的情绪才平静了些许。
　　老张偷偷瞄了她一眼，握着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其实他刚才是想抱抱她的，可是又好像找不到合适的理由，犹豫间她竟突然回了头，这可把他着实吓了一跳。
　　虽然抱不到，但能牵个手，他就已经很满足了。
　　果然半个小时以后，这个渣男又开始以各种理由拖拖拉拉，果然在睡觉这件事上，这人就从来没靠谱过。不过沉欢本来也没真信他的鬼话，嘴上抱怨了几句，人还是坐在旁边陪着。
　　托着腮帮看着他，电脑屏幕的光影照落在他的侧脸上，时明时暗，沉欢突然就想起了那些在H国的时日。
　　其实比起那些还在漫漫长夜里的练习生们，他已经算是进入了温室。可能这日子太过舒服，让她忘了那些希望渺茫的日子。她私心地希望他能给自己留有退路，但她忘记了，其实从飞机起飞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要一路向前了。
　　他的处境从来都是如此的。从年少时候，放弃学业，远走异国他乡，走上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每一步都经历着风雨，每一步都没有退路。这些都是她亲眼看过来的，正因为深知他的品性和志向，她更无须担心，唯一可做的仅陪伴足矣。
　　春暖花开之际，沉欢接了一个新的任务：装修。
　　张妈在B市新买了一套小房子，虽然找了全包的装修公司，但是又不想太敷衍，所以想让沉欢帮忙盯一盯。恰好她之前也帮家里盯过装修，对这个还真有些经验。
　　“阿姨，新房子想要什么风格啊？”沉欢翻着手机里的图片给张妈看。
　　张妈顿了一下，解释道，“小欢啊，是这样的，阿姨年纪大了，挑的东西难免老气，所以想让你们年轻人挑些好看的，反正就按照你的喜好来就行。”
　　沉欢听得有些愣，思索了几秒，“这样吗？那这套房子是打算给谁住的？”
　　张妈一怔，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面上的神色开始变得扑朔迷离，好一会儿，她笑道，“现在也还不确定，就只是买了备用而已。”
　　沉欢点点头，假装低下头来看手机，脸色平静，其实心底已经一阵惊涛骇浪。思索了许久，她得出一个答案：这个渣男肯定是背着她去相亲了。
　　不然为什么突然买个小房子，还不知道要给谁住？
　　这是相了好几个，还没想好挑谁？
　　真是太渣了！
　　沉欢忍不住开始咬牙切齿。
　　可是张渣男一天二十四小时几乎都围绕着工作，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间断，除了睡觉，洗澡，上厕所，其余的时间，就算沉欢没跟着，也在工作室其他人的眼皮子底下。如果真去相亲了，不可能没有一丝风声。
　　但是买房子又干嘛呢？
　　张妈感觉这一下午，沉欢的表情都有些凝重，甚至偶尔会带上一丝扭曲。询问了下近况，可能跟她儿子一样，应该是工作太累了。
　　她不禁有些心疼，自己也没个女儿，沉欢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感情上可以说是半个女儿了。虽然她觉得沉欢也没必要非得待在工作室里，但是年轻人的事情，她也不好过多插手，只能随他们去了。
　　为了缓解沉欢的疲劳，张妈特意点了一桌的小龙虾犒劳她。吃到了家乡的味道，她的表情总算放松了一些。
　　今天是五四青年节，她儿子好像有节目。等电视打开来，屏幕上出现晚会的画面，沉欢剥虾的手不禁一顿。
　　渣男虽然渣，但渣男真得帅。
　　看了没一会儿，她就已经完全忘记自己在生气什么了。
　　老张先出来登了个场，跟主持人聊了没几句就下台去准备节目了。之后登台的明星提不起她的兴趣，等着等着，电视右上角的预告小字里出现了熟悉的名字。沉欢一阵激动，都还没做好心理建设，屏幕上突然就出现了老张的画面。
　　大背头，白西装，黑皮鞋，一眼就能把人帅死。
　　“出来了出来了，我们的儿子出来了！”沉欢忽然激动地吆喝了一嗓子，喊完看向身旁的张妈，四目相对，她不禁一张脸红到了脖子根。好一会儿，她扯了扯僵硬的嘴角，“不，是您的儿子出来了。”
　　张妈瞥了屏幕一眼，目光又转回沉欢脸上，“小欢，你老实告诉阿姨，你是亲妈粉还是姨母粉？”
　　沉欢愣了愣，一时有些羞愧，顿了几秒，“时而妈，时而姨吧。”
　　“你这年纪轻轻的，怎么就……”张妈的脸上慢慢露出了一丝失望，直到沉欢离开，她的眼底还带着一抹沉重。本以为沉欢就算不是老婆粉，起码也能是个女友粉，没想到啊，这压根就没把她儿子划入择偶的范畴。
　　这可把张妈愁坏了。
　　半夜翻来覆去得睡不着觉，只好给自己儿子发了个信息。
　　老妈：我的崽儿啊，你可得加油了。
　　那边老张刚结束工作回到酒店，一看到手机屏幕，立马一个电话回了过去。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他完全没有担忧，反而一脸胸有成竹地说道，“妈，你就不用担心了，我会处理好的。像小欢这种心理，我很懂的，只要一个舞台就行了。”
　　张妈被他说得晕头转向，三言两语后还真有些信了，直到挂断电话，才恍然大悟。
　　懂个锤子！
　　真这么懂，怎么到现在还是个单身狗呢？
　　沉欢最近有些看老张不爽。
　　刚开始她还能克制住，后来也不知怎么回事，情绪渐渐就上了脸。就在整个工作室都感受到了之后，连向来反应慢一拍的老张本人也察觉了出来，但他实在不知所以，只好在深夜拉着她一边编曲一边谈心。
　　沉欢困得哈欠连连，扫了身旁的人一眼，不禁更加不爽了。
　　老张小心翼翼地问道，“小欢，你最近是不是很累啊？”
　　她忍住要翻白眼的冲动，右手支着脑袋，侧头瞥向他，“其实本来还好的，被你这么一吵，还真有点累了。”
　　老张惊讶得张开了嘴，可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愣了几秒，又默默地闭了回去。
　　“说话。”沉欢命令道。
　　他连忙点头，神色小心地瞄了她一眼，“我保证十分钟内说完。”
　　“嗯……”沉欢应了一声。
　　老张突然将脑袋凑了过来，“小欢，你是不是不喜欢帮我盯家里的装修啊？”
　　沉欢一愣，一提到这两个字，浑身的睡意都跑光了，她挺直了背部，目光转向他处，“没有不喜欢，就是……有个问题想不通。”
　　“什么问题？”他说。
　　沉欢转头看向他，“怎么好端端的又买房子了，这面积还不上不下的，又装修得那么好，到底用来干嘛的？”
　　老张一时怔住，好一会儿，才犹犹豫豫地答道，“就是打算之后激励员工用的。”
　　“激励员工？”沉欢愣了愣，反应过来后，心情一路飞涨，仿佛瞬间冲上了云端。这几天抑郁得都要靠数花瓣来猜他到底去相亲了没有，如今突然拨云见日，她不禁脑子一热，一侧身，两手捧住老张的脸便开始来回揉搓，“我的莲莲好乖呀，让姐姐亲一口好不好？”
　　老张一时都有些害怕了。
　　身子瑟缩着，两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桌沿，感受到沉欢那直勾勾的目光，他眼底的情绪不禁愈累愈多。忽地，他低下了头，似乎在做什么心理建设，好一会儿，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沉欢怔了怔，一瞬间脑子清醒过来，连忙松开了手，“我……我只是开个玩笑。”
　　老张似乎比她还愣，猛地抬头，目光盯住她，“可是我当真了。”
　　这话听得沉欢眉眼一跳，她的心头不禁笼上了一丝愧疚，顿了几秒，低声问道，“那怎么办？”
　　老张瞄了她一眼，有些气又有些恼，哼了一声，索性将脸扭向了另一边，“我不知道。”
　　沉欢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就这么僵持了许久，她转头看向身旁的人，“那这样吧，算我欠你一次。”
　　老张感觉自己听到了小学时候才会听到的话，愣了愣，也转头看了过来。两人视线一触，尴尬中带着一丝隐隐的暧昧，几乎是在一瞬间，又不约而同地转了开来。
　　沉欢这才恢复思考的能力。
　　虽然是她先耍流氓的，可这次老张怎么就接招了呢？
　　莫非是在试探她？
　　如果真的是，那真是太险了，差一点点，她就把持不住了。
　　老张也开始思考了。
　　为什么她听到激励员工会这么激动呢？
　　难道已经知道那个员工就是她了？
　　可是老妈答应过他不会说的，她怎么会知道呢？也不至于这样就猜出来了吧？而且激动到要来亲他，这事情确实有些蹊跷。
　　是考验吗？
　　那他方才的行为算是过关了吗？
　　由于俩人各自心怀鬼胎，又摸不清对方的意图，索性都选择了按兵不动。只从表面来看，双方似乎已经就沉欢的提议达成了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