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病秧子 ...
-
将小柴胡汤给她服了,再用凉布敷她手心脚心,将厚衣裳都给她裹了,她还是烫的能烤熟芋头。
席若泽摸着她额头,感慨,再烧下去,别说烤不烤芋头,她自个都要熟了。
阿及问道:“怎么会这样?”
席若泽道:“大约是一直病着,拖了太久,才会烧的这么凶。”
他催阿及去睡,只道:“明天看情况吧,说不定,明天就死了。”
阿及:“……”
夜里只剩他守着栗浓,不时伸出手去探探栗浓额头,瞧瞧烧退了没有,人却离得远远的。
再把病气过给自己,就是实打实地不划算了。
但栗浓烧一直没退,喃喃地嚷了两声:“冷!冷……”
席若泽一拍大腿,轻轻把她往火堆边推了推。
想什么呢,他是绝对不可能抱她取暖的。
桑予叫火一烤,安分了片刻,但是身上仍旧冷。
席若泽走神想了一会儿事情,再回过神来,她整个人都快滚到火里去了,席若泽再定睛一看,好家伙,袍子已经烧着一角。
席若泽骂了一句,急忙将她从火边拎出来,一边拎一边用手拍打她袍角的火,这个动作莫名像在打小孩,席若泽的心情也像老母亲一般复杂。
终于没办法,他只得抱着栗浓坐在火边。
还是那句话,烧的这么厉害,说不准明天就死了,抱抱她也无妨。
席若泽温柔道:“你放心,你死了,哥哥一定好好埋了你,不会让你曝尸荒野的。”
冤家栗浓躺在他腿上安分了片刻,席若泽不敢再走神,一刻不停地盯着她看。
嗯,这么个小美人躺在自己膝上,说不心动是不可能的。
他伸出一只手,用食指关节按住她眉心顺着眉骨刮到太阳穴,来回几遍,倘若头痛的话,可以缓解很多。
“我对你这么好,”席若泽自言自语:“等你病好了,必须给我当媳妇。”
栗浓哼了两声,席若泽就自顾自笑了笑,但眼里是黯然的,默默补了一句:“倘若你不嫌弃的话。”
也不知道是席若泽比火还暖还是别的什么,栗浓只安分了一会儿,就无意识地一直往他身上扎,眼看就要扎到自己小腹,席若泽只能铁青着脸把她扒拉开,但不一时,她就又扎了过来。
要了命了。
席若泽只得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将她抱起来,这下她要扎,也只能扎到怀里。
她又冷又饿,病的厉害,轻轻哼了两声,像只没断奶的小老虎,席若泽蓦地心软了,揉揉她头发。
这到底是哪家跑出来的小女孩?家里大人,这么不上心吗?还好遇见自己了,遇见个坏人,不定会对她做什么呢。
好像……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这么想着,不自觉的,就把她搂的更紧了。
这女孩忽的开始说胡话,叫了一句:“娘亲。”
席若泽黑了脸,喜当娘?
她又叫:“娘亲。”
席若泽觉得好笑,便宜不占白不占:“诶,我的好闺女。”
不成想她下一句却是:“你真的死了吗?”
霎时,天地都安静下去了。连柴火燃烧必必剥剥的声音都不真切,席若泽抱着她,身子变得和她一样冷,忽然之间,明白了什么是同命相怜。
虽然四下无人,但席若泽还是没哭,只低头轻轻道:“没有。”
娘没有死。
栗浓听不见他说什么,含糊地又叫了几句娘,糊里糊涂说了一句:“他们骗我。他不是我叔叔。”
席若泽一听这话,隐约猜到什么,大概是她娘死了,亲人只剩一个叔叔,但是,她和那叔叔并不和睦。
这不是巧了吗?
我那亲叔叔正好也是个畜生!席若泽心想,她和我一模一样。
席若泽原本觉得她是死是活无所谓,但只要她有一口气在,自己就不能置之不理;可现在,他不想她死了。
她也着实命大,昏昏沉沉睡了一夜,第二天就睁了眼睛,一睁眼,就看到席若泽带胡茬的下巴。
她脑子里混乱得很,把昨天的起承转折全忘了,看了好一会儿也没想起来这个下巴是谁。
席若泽发现她醒了,大脸贴近了看了她一眼,笑道:“你醒了?可惜可惜,坑都挖好了,你居然不死了。”
栗浓嗓子完全哑了,硬压着嗓子也要回敬过来:“叫您失望了。”
不成想,这个嘴巴毒得不成的促狭鬼居然懒洋洋回答了一句:“不失望。你活着,我很高兴。”
栗浓慢慢眨了眨眼睛,她其实喜欢嘴甜的人,她爹爹总说,谁说好话你就当谁是好人,迟早吃大亏。席若泽这人很奇怪,虽然嘴非常不甜,但是栗浓还是隐约感觉到他是个好人。
栗浓搞不明白他,闷里闷气说了一句:“谢谢。”
席若泽大笑,拿手在她脸蛋上搓了一把:“小女孩,有礼貌,我喜欢你。”
栗浓这次是彻底不知道该怎么搭茬了,只是瞪着他,擦了擦脸。
席若泽忽然变得很热心,亲手将药给她煎了喂她服下,栗浓很讳疾忌医,一直说病好了不喝了,但是席若泽就要她喝。
喝药喝的不顺利,呛出来一点,弄到他手上,他也不恼。
阿及像活见了鬼,席若泽偷偷对阿及笑:“谁让她叫我娘呢。”
栗浓其实脾气并不好,每每都要生气了,但是又觉得他是为自己好忍了下来,这给了席若泽极大的错觉,他以为她是个有点任性的乖小孩。
她一共病了三天,药是不缺,但是饭是天天吃不上。
为了搞钱,阿及晚上在院子里吭吭砍树,白天劈柴去卖;席若泽白天出去装瞎子算卦,晚上回来就随手捡个阿及剩下的边角料,用剑雕成个小物件,也换得一点钱。
俩人挣仨人吃,日子过的实在紧巴巴。
眼看他们这艘小船,就快要活活被这个小病秧子拖翻了。
栗浓好歹是个大姑娘,按理来说,卖了她应该能换点钱来,她也能有个命活,可席若泽说:“她病成这个样子,治好她要多少钱?病好以后,会不会落下什么病根?”席若泽叹气:“老鸨也不肯收她的。只有我们两个冤大头,摊上了,撇不掉了。”
说实话,就这种情况,席若泽都怀疑栗浓是不是事先知道自己要病倒了,才赶紧找到他们当靠山,用一瓶药弄的他们没法抛弃她。
所以——席若泽说话大喘气:“还是等她好了再卖吧。”
好在到了第三天,栗□□神好了很多。席若泽和阿及起了个大早要出门去,栗浓也爬起来跟着问:“你们去哪儿?”
“出去要饭,”席若泽没个正经:“你在家好好待着,饼在锅里,火没熄灭,等着晚上,我们就回来了。”
栗浓脑袋摇的像个小拨浪鼓,哑着嗓子说:“我也要去。我病好了。”
席若泽想笑,这么小就爱装大头,他正要说什么,栗浓却正色道:“耽误了太多天了,席若泽,我们该谈谈正经事了。”
席若泽这才想起来,哦,原来他们是盟友关系。
这小娘子不是自己捡的便宜媳妇。
栗浓年纪轻,根本不在乎健康,直接就要往外走,席若泽把她拎回来,把她脑袋包了个严严实实,只露了一双眼睛在外面,又像亲妈一样来回唠叨:“跟在我后头,跟好了,丢了我可不管。”
-
栗浓真没想到,席若泽居然会做这个。
席若泽一张脸涂的红红白白,在众人围观叫好下,一口气翻了十来个跟头。
围观众人齐声叫好,栗浓也呱唧呱唧给他鼓掌。
翻完了,再敲一敲锣,看客们纷纷解钱袋丢铜板。
席若泽仍笑着,只是脸涂的像戏台上的丑角,是不是真高兴,哪有人看得出来?
等到热闹散去,栗浓才逆着人流来到他身边,一脸欣喜:“好厉害,你赚了这么多钱。”
她嗓子还是哑的,嘴又被布蒙着,说话闷闷的,席若泽着意看了她一眼,想知道她是不是讽刺自己。
但她眼睛亮亮的,很干净,席若泽收回眼神,没有掩饰自己的黯然:“厉害吗?”
刚说完这句话,杂耍摊的摊主就过来,一揽手,收走了她们所挣铜板的七成,席若泽还得点头哈腰的。
好了,这下剩的钱,只够三个人吃饭的了。
俩人面面相觑,席若泽只有苦笑。
到了中午时候,阿及卖完了手头的柴,跑来和他们汇合。鬼宅是他们夜间的住所,白天回去怕引人注意,所以一向是等到天黑才会回去。
没想到今天这么快钱就到手了,一时没有别的事情好做,三人齐齐坐在土墙底下发呆。
三个人一个病一个伤一个傻,都是一样穷。再往街上那么一坐,好家伙,仨要饭的。
可怜疏兹镇人心冷漠,连一个施舍的人都没有。
栗浓先开了口:“席若泽。”
席若泽嗯了一声。
栗浓问道:“说说你的事吧。”
“在下姓席,名若泽,字江照。家中世代为商,我本也是个商人,过得尚算安稳。可家中生变,自相残杀,眼下疏兹镇内外欲取席某项上人头之人,不下百十。如果能有幸脱身的话,我打算去幽州。”
席若泽不是正人君子,但对自己的那点家丑,实在不屑于隐瞒。
话音一落,栗浓只是点了点头,单纯就是在接收信息,没用那种满是同情怜悯的神态盯着他看。倘若她同情他,席若泽必定会会疏远她,但她没有,倒让席若泽心里舒服了一些。
栗浓学着他开始介绍自己:“我叫栗浓,大宇人氏,本来和我爹爹一起行走江湖。我那爹爹不是我亲生的父亲,但是,我都把他当亲爹爹看的。一个月前,他带我去了的都城丰殷。他说,丰殷有我的亲人,要我留在丰殷成亲,也不管我同不同意,他就走了。我才不管什么亲人,他走了,我也不留下。可丰殷人不依不饶一直派高手追踪我,那些高手好厉害,我实在是打不过。”
这怎么听着……那么像卖闺女的呢?席若泽听的认真,他点一点头,刚要发表一点看法,忽然两枚石子砸到自己腿上,他正要骂人,却发现打到自己不是石子,是两个铜板。
三人:……
席若泽勃然大怒,狠狠把钱扔了出去:“你才是要饭的!”
施舍的人看疯子一样看了他一眼,骂了句晦气。
席若泽平复了一下心情,阿及跑过去把两枚钱捡了回来,席若泽那个糟心,撇过头不看他,又问栗浓:“咱说到哪了?”
栗浓道:“说到你要去幽州……”
她的话也刚说到一半,面前忽然出现一张香喷喷的、新烙出来的白面饼。
栗浓愣愣的抬起头,拿着饼的那人头戴纶巾,一身白袍,一身书卷气,看样子是个书生。
书生见栗浓愣神,又把饼往她手边送了送:“吃吧,小妹妹。”
闹了半天,在别人眼里,还是要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