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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席郎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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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月高悬。
面前是一间鬼宅。
窗棂格子框着的韧皮纸早已全部破掉,风一吹发出刷啦啦的怪响,站在院子外头能听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席若泽暂住的地方,疯传闹鬼的一处宅子,越是刀剑舔血、杀人如麻的大恶人,反倒越信鬼神,他的那些仇家,根本没人敢靠近。
席若泽对小娘子一笑,吓唬道:“这就是我下榻的地方了,你不要害怕,里头拢共也就只有几只鬼而已。”
跟吓唬小孩似的,栗□□神头不太好,只哼了一声,她才不怕。
三人一道从墙上翻过去,路经院子时,席若泽问她:“你可有闻到什么味道?”
他一脸看戏的促狭,栗浓努力嗅了嗅,茫然地摇头:“没有。”
别说席若泽,阿及都瞪大了眼睛,要知道,这地方可是臭气熏天,她居然闻不到?
俩人紧盯着栗浓,栗浓自顾自往前走,忽然打了个冷战,她搓了搓肩膀,一脸苦色:“今天怎么这么冷?”
冷?还没到八月十五,夜里只能说凉快,绝对谈不上冷。
月色正好,照在她脸上,明明白白是一脸菜色。
从一开始见她席若泽就觉得她脸色不好,此刻皱眉问道:“你是不是不太舒服?”
桑予摆摆手:“有点风寒罢了,不碍事的。”
一出声,瓮里瓮气的,鼻音很重。
席若泽眉头皱的更深,这是不碍事?
栗浓走在前头,瞧着身子有点摇摇晃晃的,一直晃悠到了门口,弯下腰来把狗放下,想要直起身来时,哐一下一头栽倒。
席若泽当即冲过去探了探她额头,坏了,烫的能烤熟芋头。
她眨巴眨巴红红的眼睛,推开他想要站起来。
席若泽这人虽缺德,但对女人没得说,病了不治病?不行!
他伤着一只手,没法将人抱起来,索性往上一拖,把她扛在肩上,大半夜去踹医馆的门。
栗浓脑袋发沉,微微挣扎一下,就睡过去了。
阿及跟在后头,无不担心地说:“他们都知道您的手伤了,一定会在医馆埋伏的,我们就是怕这个,才一直连伤都不敢治的,郎君怎么忽然糊涂了?”
席若泽却冷冷一笑,什么担心敌人会在医馆埋伏都是他编出来骗阿及的,疏兹镇鱼龙混杂,来医馆就医的哪路神仙都有,他的仇家有几个胆子蹲守在医馆找麻烦?
他之所以不来医馆,无非就是因为没钱,不想为了手伤花钱,又不想阿及一直唠叨,所以编了个好像很有道理的假理由骗他。
席若泽一笑:“你要真想不明白,就当我是为这小娘子糊涂了吧。”
他踹开医馆的门,将栗浓平放在榻上。阿及揪过大夫来,席若泽浑身冒着狠劲:“这女子于我而言很重要,请您务必治好她。”
当然重要了,好不容易找到的盟友,他还没开始计划怎么利用她呢。
疏兹镇的大夫也见过大风大浪,一摆手:“诊金一吊。”
席若泽一笑,示意阿及,阿及取过栗浓腰间鼓鼓的荷包,大爷似的往桌上一甩:“看好了你!”
大夫态度都变了,以为来了大人物,赔笑了两声,颤巍巍去摸钱袋。硬硬的一块,脸上一喜,莫不是金子?
他摸出来一颗糖。
席若泽:“?”
大夫不信邪,结果又摸出来一颗糖。
三人面面相觑,大夫满脸不可思议,难道真有穷狗拿这招数骗医?这也忒蠢了吧?索性把里头的东西全倒了出来,一堆糖,最后掉出来伶仃两个铜板。
老大夫忍无可忍,破口大骂:“没钱来看什么病?还在这装大爷?”
席若泽想不明白……她就剩两文钱了?刚才不是很豪气地拿出半吊钱来给自己买药吗?难不成,她把所有钱都给了自己?
席若泽郑重地对阿及道:“我们找的这个盟友,好像又傻又穷。”
“穷?穷就别来看病啊!你们走不走?再不走,我放狗了!”
阿及年少气盛,被骂了两句,恼了起来:“我们会走的,用不着你来赶!你这么大的年纪,还是医者,说话这么难听!”
那老医者被顶了两句,骂得更加难听:“哪里来的晦气东西!两个臭要饭的也想看病?死也死的离我家远点!我骂你,我骂你怎么了?我还要打呢!”
说着,就要抄扫帚。
阿及一怒,去拔腰间的长刀。席若泽却轻轻拍了拍阿及肩膀,阿及只得悻悻地收起刀。
席若泽笑得得体:“席某并不知道,原来老先生有这么大的脾气。”
老先生气焰消下去,将他上下打量一遍,才看出来这乞丐的真面目:“您是席家郎君?”
席若泽并不认得这老人,但这老人却认得他。
席家乃是西北第一大户,垄断着整个西境的马匹、药材、皮革等生意,另外还有灯笼、印书等小生意,席若泽是席家年轻一辈里最有手腕的一个,他父亲早亡,孤儿寡母在叔父家里讨生活,寄人篱下的辛酸不必多说;可他年纪轻轻,三样大生意,居然有两样都被他把持在手中。
人人都说,他叔父根本是养了一头狼。说不定哪一天,他就会把他叔父也吃掉。
老者之所以认识席若泽,就是因为,席若泽掌管整个西境的药材生意,想要在疏兹镇行医卖药,没有他的首肯,绝对不行。席若泽对医者还算尊重,从来没克扣为难过他们。
席若泽微微一笑:“难为您还记得我。”
今时不同往日,席若泽已然不是那个脚踏半个西境的郎君,他的叔叔,果然先下手为强,直接用了杀招,现在还在黑/道花重金买他的人头。
阿及急着去拉席若泽:“郎君!这样我们的行踪不就暴露了吗?”
席若泽冷笑:“怕什么?谁不知道我现在就在疏兹镇?早就暴露了,何必怕这么一个……”席大郎君满眼轻视:“老郎中?”
老郎中一听这话,后脊发凉,不想席若泽又道:“您不必怕,我不杀您。杀人实在麻烦,您有家人,大概也有儿子,我杀你一个,免不了要斩草除根,杀干净了才行。我不爱杀人。”
他这句话一出,药房内显得格外格外静悄悄,后院家人熟睡的鼾声,好像能一阵阵传入他们耳朵里。
老郎中眼中狠色一闪而过,‘咚’地一声跪倒在柜台旁边,极尽低声下气地道:“郎君!郎君!方才是老朽有眼无珠,没认出您来,才有得罪。您千万莫怪罪!您有何吩咐,老朽一定照办,要治这娘子是吧?老朽这就给她诊脉!”
席若泽却清清楚楚看到,他的手鬼鬼祟祟地摸向柜角。
“不必!”席若泽情绪藏的很深,眼睛里压着极为浓烈的情绪,他抱起栗浓,叫一声阿及,阿及立刻应了。
“取柴胡、黄芩、半夏、人参、大枣、甘草、生姜。”
阿及扯了一沓药纸抓药,郎君没说要多少,阿及就样样都给他抓空。
席若泽用一只手箍住栗浓的腰,勉强把她抱起来,向老大夫走去,眼睛扫过他背后的手,嗤笑一声:“按下了机关,就算席某被扎成了刺猬,也一样能要你的命。”
老大夫大惊失色,他,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席若泽仍在笑着,不过怎么看怎么像活阎王,他轻声道:“不止取了我的头有悬赏,提供我的行踪,一样也有。”
阿及已经拎了满满两手的药过来,席若泽转身而去,留下一句:“我不白拿您的药。”
阿及和席若泽在夜色中夺路而逃,确定了后面没有人追来,才停了下来。但害怕有人跟踪,俩人四处乱走,疯狂兜圈子,不敢直接回鬼宅。
阿及一脸喜气,他们憋屈太久了,这次可真是扬眉吐气!但是阿及仍然想不太明白,问道:“郎君,咱们方才为什么不打晕了那老东西,直接抢呢?”
席若泽小心地托住栗浓的头,回答道:“疏兹镇这种地方什么人都有,最不缺亡命徒,在这地方开医馆,都会在馆内设置暗器机关,方才如果我们真对那老者动手的话,咱们三个,早就被扎成刺猬了。”
阿及后怕地拍拍自己胸膛:“这么可怕?”
席若泽只是一笑。
长街上面一轮月亮,三人静静走着,前路未卜,但月色普照。
这种寂静很能让人平静下去。席若泽又看了栗浓一眼,烧的脸蛋红扑扑的,倒是比初见还漂亮。
我刚刚表现的那么好,这小娘子居然没看见,席若泽叹气,闪光时刻没有妹子围观,实在可惜。
摊上了这么个盟友,不知道究竟是福是祸。倘若平时,对这种麻烦精,席若泽早随手一扔把她丢在街角,冻死、饿死还是被狗叼了去,都是她的命数,和他毫不相干。
但是,唉,想起来席若泽就要叹气,但是,谁叫她偏偏拿出所有钱都给自己买药了呢?
“承了你的情,白叫我不好过。冤家。”
“好了,”席若泽对阿及道:“我们回去吧,外头风大,等到回去之后,还得烧水……”
“烧水给小娘子熬小柴胡汤!”阿及接过话:“放心吧郎君!我会熬,让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