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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雾中公交(三) 死亡是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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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宾被一阵冷风惊醒。
他有些茫然地坐直身体,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还是在苏慕白的家中。
杜宾记得之前两个人还坐在客厅里聊天,因为时间越来越接近深夜,他紧张到不行,苏慕白为了缓解他的压力,还专门搜了喜剧片来看。
杜宾猜测自己可能是在看电影的过程中睡着了。也不知道他究竟睡了多久,现在电视屏幕是黑的,灯火通明的客厅里安静到甚至死寂的地步,苏慕白更是不见踪影。
杜宾挠了挠脑袋,一边叫着苏慕白的名字一边从沙发上站起来。
但诺大的屋子里并没有人回应他,只有一丝丝冷风仍在恼人的往人身体里钻。
杜宾挫着胳膊想要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的窗户关上,却没有留意到顺着窗户涌入的并非只有夜风,还有扭曲滚动仿佛活物的雾气。
他的瞳仁在雾气的萦绕下渐渐扩散,又猛的缩小成一个细细的黑点。
但他对自身的变化毫不知情,只觉得有人拍了他的肩膀一下。他扭头,即将脱口而出的名字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抹去,在看到对方的模样后,难以察觉的沉默停顿变成了礼貌的微笑:“李哥好。”
“李哥”揽住他的肩膀:“你小子磨磨叽叽地,今天不是出去团建吗,就剩你还在磨蹭了,快点走,一会儿车就开了。”
杜宾被强势地推着向前,走出空荡荡的办公室,又一路走向楼梯间。
他总觉得出门的时候闻到了咖啡余韵散去前最后的留香,但这点想法也很快消散……
*
苏慕白一开始没有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他和杜宾坐在一处看电视。杜宾却突然站起来喊冷,自顾自地走到窗边将窗户打开。苏慕白这个时候才注意到外面的院子里不知何时聚起了丝丝雾气,随着杜宾打开窗户,争先恐后地往屋里涌进来。
苏慕白一跃而起,想要把杜宾跩离诡雾的包围,但对方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力气大增,苏慕白被他一胳膊甩开,直接砸在了两米开外的茶几上。
他借着翻滚卸去力道,茶几上的咖啡杯等东西却摔碎了一地,飞溅的碎片甚至划伤了他的手臂。
苏慕白顾不上流血的伤口,眼见着杜宾直愣愣地从打开的窗户里跳出去,连忙追了出去。
他们所在的别墅位于半山腰,一条蜿蜒的公路通往山脚。公路两旁的路灯以往还能给人带来一点安全感,如今在雾气的笼罩下,反倒像是无根的鬼火般飘忽不定,更衬得周围的绿化树木好似鬼影重重。
苏慕白几乎是紧跟着杜宾出了家门,他本以为会很快追上对方,可偏偏两人的距离却越来越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可见度太低的原因,苏慕白总觉得杜宾的身影在雾气中失去了稳定状态,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消散在雾中,等到他再次出现实体,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就会再次拉开一大截。
——给人的感觉就好像这些雾气仿佛有了自己的思想一般,想要迫切地将食物送到食客手上。
他想了想,拿出手机打开直播软件。
于是很多将苏慕白设为特别关注的粉丝都发现他们失踪多天的主播终于又登上了直播间。只是这回直播内容是在有点莫名其妙。
乱晃的镜头里时不时闪过植物的影子,苏慕白没有说话,只有剧烈的喘息声作为背景音在不断回响。
“什么情况?”
“好像是在户外探险,怎么没有提前预告啊?”
“好大的雾,看不清楚QAQ”
“这主播怎么不说话,故弄玄虚的。”
……
弹幕一条条刷过,因为苏慕白一直没有吭声,很快又离开了一批人。而剩下的观众没多久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刚才有没有人看到前面好像有一个人影,突然一下子出现,然后又突然消失了?”
“你不是一个人,我还以为是我眼花看错了。”
“知名走进科学主播搞到真的了?”
—“走进科学的男人”是苏慕白粉丝送给他的戏称。一般直播户外恐怖探险的主播甭管真的假的,总会搞出点灵异动静来。只有苏慕白,开播一年多,从来没有见过脏东西,有时候甚至还会借机进行科普介绍,风格无限趋同以前一档名叫《走进科学》的电视节目,因此才被取了这个绰号。
这条评论一出,弹幕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一堆哈哈哈将之间说看到有人影莫名出现又莫名消失的发言顶的没了踪影。
但苏慕白还是看到了。他论证了自己的猜测,没有再一味地追踪杜宾的踪迹,而是偏离了主干道,顺着一条林间的小路直接赶往山脚下的公交车站。
显而易见,昨天晚上没能带走杜宾,让那辆公交车在今夜迫不及待又势在必得——如果一辆车真的有这种复杂的情绪的话。但是谁知道呢,毕竟之前他见过的公交车也不会吃人。
但那异形的猎人想要带走猎物,也必然需要遵从一定的客观条件,否则它完全可以直接一路驶到苏慕白的家门口把杜宾带走,而不是这么难忍而又克制地利用雾气将杜宾尽可能快地带往某个目的地——那个猎人一击必中的必要地点——公交车站。
当苏慕白挂着满头满身的枯枝树叶赶到公交站台的时候,杜宾也挥动着僵直的四肢被雾气驱赶着现身。
苏慕白试图上前把他叫醒,可惜的的是这次并没有留给他这样充裕的时间。
随着一声汽鸣声在午夜的空旷街道上骤然响起,远处翻卷的浓雾慢慢凝聚出线条分明的轮廓。那辆只存在于臆想中的公交车终于不再只是一个符号、一个概念,在冷淡的月光下显露出真身来。
——与它在无形中带给人的强烈恐惧并不匹配,那是一辆现在只会出现在城郊做私人拉客用处的小型客车。斑驳的车皮还能看出白漆的影子和已经分辨不清的广告画。车前窗的玻璃破破烂烂,漏出空无一人的驾驶座。
没有驾驶员的公交车缓缓停在两人面前,前后两扇车门随着一道气音同时洞开,像是在做无声的邀请。
陷入混乱幻觉的杜宾如同提线木偶一般,直愣愣地就想往车里钻。
苏慕白连忙伸出胳膊想要拉住他。
但这时,车门內突然喷涌出大量的雾气,那些雾气化作张牙舞爪的藤蔓和怪异扭曲的人手,将杜宾连同苏慕白一起卷进了车里。
苏慕白被雾气甩的一阵天旋地转,头脑发蒙。
他趴在地上缓了一下,最先恢复的是嗅觉——刺鼻的铁锈味一股脑地钻进他的鼻子。
然后是触觉——他俯趴在地上,双手接触到的本该是坚硬冰冷的铁皮车厢,但他感觉到的却正相反,手下柔软的肌理似乎还在轻轻颤动,反馈给他的神经末梢,让他生出肌肤相亲的错觉来。
最后是视觉——笼罩在他眼前的黑色终于褪去,最先映入眼睑的是手掌撑着的地面。但那根本不能算是地面,而是隆起的、被筋膜包裹着的血红色的肌肉。
饶是苏慕白一向镇定,此时也顿感毛骨悚然,他翻身站起,发现车壁四周全都是红白相间的筋膜肌肉,不仅如此,车顶发出莹莹红光的车灯其实是不知道什么生物的硕大眼球,此时正滴溜溜地乱转,两边横梁上的吊环扶手实则是一只只四处抓挠的青白手掌,座椅则是已经看不出原本样子的纠缠在一起的肢节肉瘤。如果说这辆车上还有什么正常的东西,那就只剩下沾满了血迹、粘液而脏污异常的车窗玻璃了。
苏慕白尽量远离虬结的肉块,借着视觉污染一般闪烁的红光,看清了杜宾的位置。
对方此时正站在通常是老弱病残座的位置旁,右手上举,握着代替吊环的残破手掌。就好像车里已经坐满了人,他不得不站在一旁似的。
而比这场景更加诡谲的是杜宾四周的座椅正像冰淇凌一样融化坍塌,蠕动着要将他包裹起来。
苏慕白来不及多想,赶忙上前想要把杜宾唤醒。但不管苏慕白怎么叫他,甚至和上次一样动手打他,杜宾都没有清醒过来的迹象,反倒是苏慕白本身也因此陷入到和杜宾一样的危险境地里。
那些恶心的血肉层层缠绕上来,苏慕白很快便感觉到了刺痛。仿佛有无数个吸血蛭在啃咬他的肌肤。
——车在吃人。
苏慕白切身体会到了这一点,但那些啃噬他的血肉就像是黏腻的泥潭一般让他难以挣脱。苏慕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一点一点向上攀爬,直至爬上他的脸颊。
窒息感压过了身体上遍布的细微疼痛。苏慕白从没有这样一刻离死亡如此近过。
—不甘心……
—明明还有想做的事情……
—明明找到了一直以来探寻的东西……
—绝不能就这样死去。
强烈的求生意志在苏慕白的脑中迸发,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自己体内喷薄而出,那些黏腻的血肉潮水一般从他身上退走,苏慕白来不及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只是紧紧抓住杜宾,把他从那滩血肉里一块儿拽了出来。
*
杜宾跟随着摇晃着的公交车晃动着身体。他站在朝阳的位置,明晃晃的太阳透过干净通透的车窗玻璃照进来,让他忍不住抬手遮了遮眼睛。
四周的同事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只有他独自一人百无聊赖地站着。
“这到底是要去哪里啊?”杜宾忍不住小声地自言自语。他被部门主管一路带上了公交车,说是要去团建,可好像就他一个人不知道目的地。
谁料他的话音刚落,整个公交车都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表情漠然地抬头看着他,各色声音汇集到一处,不断机械地、重复地问他:“你要去哪里……你要去哪里……你要去哪里……”
“我……我要去哪里……”
杜宾被这呓语般的疑问所纠缠,一瞬间他好似并不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化为了某种意识集合体的一部分,一段话语凭空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死亡是我们不变的终点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