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番外-安东尼奥·费尔南德斯·卡里埃多篇 【 Fo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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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安东尼奥·费尔南德斯·卡里埃多篇
【 Forbidden Word 】
清越的铃音，从凝脂一般白皙丰腴的手臂和脚踝上抖落。
红艳如火的绸缎包裹的曼妙曲线纯乎是造物主的奇迹；薄如蝉翼的面纱下面，热情娇媚红唇呼之欲出。而最夺目的，还是那双海水一般深邃、仿佛包含着千言万语的眼睛。
东方的神秘与地中海的明艳，在这流浪舞者的身上融合得尽善尽美、摄人心魄。也无怪乎会有那么多人为之驻足。
而安东尼奥·费尔南德斯·卡里埃之所以成为其中之一，却是因为在围观者里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呦。”
他拍上朋友的肩膀，满心期待惊慌的反应。
“安东尼奥！”一看到背后的人，俊秀纤柔的青年如同半日见鬼，“为什么你也在这里……？！”
话刚出口，他就意识到不对劲，红着脸四下环顾、确定没人注意之后，才压低声音：“我只是……随便看一下……”
“俺明白。”安东尼奥笑容可掬，“放心，这件事姐姐不会知道。”
不善言辞的青年更加手足无措，红潮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就那时，阳光般温暖的笑容发生了微妙的改变——虽然，仅从外表去看根本无法解读那一刻的心事。
“她还好吗？”丝毫没有察觉的青年怯怯地问。
“和以前一样，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是女人。整天跟着父亲的商船到处乱跑，好像一定下来就会死似的。”安东尼奥夸张地摊开手，“有这样未婚妻也很困扰吧？”
“哪有！那样生机勃勃的……才像她不是吗？”
说得不错。
就算是此刻，那奶油色的皮肤、如瀑的黑发，以及玫瑰更娇艳的嘴唇，甚至散发出来的阵阵馨香，都如本人就在眼前一样清晰。
本该穿着镶嵌珍珠的华服，端坐在黄金椅榻的大小姐，娇小玲珑的身体里偏偏流动着难以想象的野性，比狂放的男人还要向往冒险。凌厉的海风让柔软的玉手变得粗糙，强烈的日光渐渐将细嫩的皮肤染成麦色，而她全不在意，把全部热情都献给了广袤的大海和未知的土地。
偶尔，安东尼奥也会同情他青梅竹马的好友，以及未来的姐夫。这位身出名门的富贾之子，和他同样，是世人眼中拥有一切的幸运者。而事实上，他连见未婚妻一面都很难；鼓起一生的勇气赠送的价值连城的猫眼戒指，被随手丢进化妆台的抽屉。
虽然大多数时候，他还是深感羡慕……甚至嫉妒。
那么简单就和所爱之人结缔牢不可破的关系，难道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事？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重要的宝物被他人夺去。
悄然孽生于俊美姣好、清纯善良的外皮之下的黑暗，是任何人都无法想象的吧。而他也未曾想过制止。大概是放任自流反而更加轻松。
反正只要藏得足够深就无所谓，不是吗？
只要能隐藏一辈子……
不知不觉间，激烈的铃音趋于平缓，最终止息于渗出点点晶莹汗珠的皮肤。向观众深深躬身之后，舞女的目光毫不迟疑第定格在某个位置。
“在看这里呢，安东尼奥！”毫无心机的青年抓紧朋友的手臂。
“这是有未婚妻的人应该说的话吗？再说，她会注意你也是必然啊，有这么深情款款的美男子一直眼巴巴盯着看，只要是女人……”
“她看的是你吧。”
这一次，青年的语气终于不再慌乱：
“还是一点都没变呢。比起迟钝而笨拙的我，还是潇洒又温柔的安东尼奥更受欢迎啊。无论什么时候都是这样，女人们只要看一眼就会爱上你，而且无一不是死心塌地。”
“这么说，就好像俺是恶人一样呢。”
“那倒不是。”他的朋友慌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虽然很令人羡慕，但你也该定下来了吧？大部分人在这个年纪，不是早就结婚，至少也有婚约。”
令人羡慕……吗？
勾起的唇角，完美地收藏起冰冷的意味：“比如你？”
这句话成功地让他的朋友垂下头：“因为你是朋友我才敢说的，其实我对你姐姐……我想大概，不能说是爱吧……”
就在那时，意犹未尽的观众纷纷离去；散开的人影之后，是依然伫立在广场中心的艳妆女子。她以高贵的小姐所不敢设想的炽热目光，定定盯着留在原地的青年。
感觉到那微妙的气氛，手足无措的青年无法再说下去，他以紧张的眼神向朋友求助。
安东尼奥平静掏出缀着红宝石的麂皮钱袋，随手一抛，正丢在女人脚边。
光裸的足尖似乎一颤。她的目光在地上凝固了很久，再次无畏地抬高，深黑的眼眸此刻就如熊熊燃烧的火焰。
“不好意思，虽然和美女共度良宵听起来十分美妙。不过俺倒宁可花钱来买安静的睡眠。”
微微一笑，棕发青年转身离去。
左右来回看了好几次，他的朋友才终于下定决心，附身捡起刚被丢下的东西，轻轻放进一动不动的女人手中。
“不好意思，他没有恶意。你的舞真的很棒……我是说，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舞蹈。”
丢下已是极限的赞美，青年扭身跑掉。与其说是去追朋友，还不如说是从那双美丽的眼睛前面逃开。
“安东尼奥！你为什么要羞辱一个可怜的……！”
“比起她，”安东尼奥轻描淡写地敷衍气喘吁吁的朋友，“俺更想知道你对那个整天疯在外面的女人怎么想呢。”
青年的脸孔依然发烫，但耀眼的红潮正在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惆怅：
“请不要误会，安东尼奥，我爱她。但我越来越觉得……也许那更像崇拜。我羡慕她的勇气和活力，所以一厢情愿地觉得这是爱……不过，我发过誓，必须说到做到。”
“别这么严肃嘛，反正婚事也只是双方父母的私自决定，男人偶尔放纵一下不算罪过吧。”
“我绝对不会背叛她，绝对不会！”
青年突然激动起来，一贯绵软的口气也是从未有过的坚决：
“爱不是这么简单……只图一时快活的东西！安东尼奥，我知道你不赞成我们的婚事，你讨厌利益的婚姻所以才一直独身。但请相信，无论如何，我一定会让她幸福。”
“都说了，何必这么认真……”
真简单呢，轻易许下诺言，自以为希望注定可以一生一世。
但这个娇生惯养、胸无城府的笨蛋，也又纤细敏感的一面。只不过，就算能察觉到微妙的敌意，他也不会知道被自己当成挚友的家伙正在想什么吧。
“对了，”若无其事的嘴唇，弯起的弧度依然充满善意，“你还没听说吧，姐姐就要回来了。”
后半句不经意地压在舌下：
这一次，她大概终于打算定下来，享受女人的幸福了吧。
果然，就算早有心理准备，也还是无法说出口啊，“恭喜”什么的。
“怎么回事？”
听到吵闹声，本打算在书房消磨时光的安东尼奥探出头，正好看到匆匆走过的管家。
“有个女人在外面，”管家轻咳了一声，“说是要见少爷您。我想还是在老爷发现之前赶走……”
“把美女拒之门外可不是男人会做的事。”
“少爷！”
苦口婆心的劝阻没有起到作用，棕发青年径直走了出去。
薄薄的暮色，将寂寥的街道染成炫目的绯红。
很久之后，安东尼奥才认出紧紧包裹在围巾里的女孩正是白天那个火辣的舞女。卸掉浓妆之后不过是个纤柔的小鬼。常年的奔波和辛劳让她的皮肤粗糙暗淡。就算如此，那依然是位令人惊叹不已的美人。
而他之所以还记，是因为那双仿佛包含着千言万语、光润如水的黑色眼睛。还未真正沾染世尘的纯净和野性令人怦然心动。
就像那个人一样。
还不等他说点什么，女人——或者说是女孩，抬手将一个重物丢过来。安东尼奥本能地接住那个险些砸上脸孔的物体。
正是白天“施舍”的钱袋。看起来甚至没有被打开过。
这算什么？一钱不值的高洁宣言？
刚想要启唇嘲讽——也许在对方看来，那依然是温柔十足的笑意——冷不防女孩走到面前。她一把揪住做工考究的丝绸衣衫，猛地用力一拉，强迫青年俯身低头的同时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以少女来说可算相当大胆……而令安东尼奥无法移动的，不是她的热情，而是针锋相对、却又青涩甜美的，挑衅味道。
然后，女孩用力推开他，用粗制滥造的艳丽围巾擦拭着毫无血色的嘴唇。
他不由得笑出声。
本打算转身离去的少女，在清澈的声音中停住脚步，狠狠瞪向身后的青年：
“你这混蛋。”
声音僵硬，带着浓浓的异乡味道。
“说的不错。”安东尼奥不以为意地撩开前发，“所以，千万不要和这种混蛋扯上关系哦，小姐。”
“为什么？”
这一次，终于轮到他来吃惊。而那双水气充盈的黑眼睛，也不像是逢场作戏。
“为什么不行？”
她一字一句地说，也许是把握用词还不怎么容易，生怕对方误会：
“我明明爱你啊。”
又是一个……能轻易说这种话的家伙。
“当然是因为，”游刃有余的青年玩味着避重就轻的词句，“一定会变得很不幸。”
“为什么……”
单调的重复，让人不禁怀疑她是否只熟悉这一个单词；而紧随其后的，却是出乎意料的发言：
“爱上一个人非得要幸福不可？”
她是否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不等顿时呆住的青年回神，如夜晚的妖精一般，少女扭身跑向越来越暗的街巷。赤裸的双足踏在石板上，遗落阵阵清脆的铃音。
“少爷，还是不要和来历不明的女人来往吧。”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身后的管家，小心翼翼进言，“先不说会影响您的声誉……”
“好像俺没什么声誉可言。”青年抚摸着脸颊，好像刚刚被打了一样。
“我的意思是说，有些不好的传闻……您知道我在说什么。”
他当然知道。过于美丽的流□□子，自然有看不顺眼的人在；无论是垂涎三尺的男人，还是感到尊严受到侮辱的女人。
而“魔女”实在是方便的罪名。
无需对证，无需公审；只要怀疑就可以用刑，之后的结果简直是不言自明。
“不用担心……”
棕发青年粲然一笑：
“这种货色，俺还看不上眼。”
一切到此为止。
是的，和以前一样，交错之后再不会有交集；各自的轨迹依然在原来的平面一成不变地勾画着永无突破的圆弧。
再说……那个人就要回来了。
久未见面——准确地说，是离家一年零三个月又十五天——的姐姐终于返回故乡，满身的旅尘和海水的腥味，依然遮不住那散发着活力的浓浓香气。
微笑着，安东尼奥礼貌地拥抱了朝自己张开双臂的女人，却在她转身去换衣服之后悄悄走出家门。他知道自己的挚友会来共进晚餐——作为她未来的丈夫，以及将共度一生的人。所以不能像以前那样，找借口在朋友家过夜。
漫无目的地在街头晃荡，被大胆的女人搭讪数次之后，他忽然想起那黑眼睛。打听到她的去向并不困难，卖艺为生的外乡人多半都聚集在这个城市最混乱的街区。
在这个金碧辉煌的教堂比比皆是的都市，竟然也会有这样不堪入目的角落，一直令他感觉好笑。神圣的上帝审视着这一幕又是怎样的心境。
为什么想见她？
扪心自问，安东尼奥知道那不是爱，甚至没有一丝怜惜。也许正好是反过来……是他忍不住敬佩啊，那么简单而直接的存在。
义无反顾地说出“爱”，是何等令人敬佩的勇气。
如果他也能做到同样的事……一切是否会有所不同？
其实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吧。
理智的叹息中，一个隐藏在黑暗之中的声音突然响起，震动着麻木的脑髓：
「想要的东西，用自己这双手夺过来不就好。」
「如果不能突破『界限』的话……就让我来帮你吧。」
别开玩笑了。
自嘲地微笑着，青年轻轻摇头，将忽然涌上奇思怪想抛到脑后，推开了虚掩的木门。之所以没有敲门……也许是因为各种各样的思绪占据了脑海之故。
而那是安东尼奥·费尔南德斯·卡里埃多一生之中唯一一件后悔做下的事。
时至今日，他依然不知该如何描述当时的心情，更不知道那一刻自己依然保持了完美的笑容。
惊慌失措地从床上爬起的青年，以及一动不动，透过凌乱的发丝瞪着自己的少女，到底哪一个更让他更加动摇，简直无法说清。
当亲密的朋友扑通一声跪在脚下，痛哭流涕恳求着的时候，他是怎么回答的呢？
「这不算什么吧……对象是那种女人的话。」
拒绝他的施舍，却为几枚肮脏的铜板就能上床的女人……而他，竟然一度愿意相信她的话。
竟然会为了她相信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的爱情。
事后又是怎样？
还能怎样。
换上轻松的心境，安东尼奥和朋友一起回到家里。烛光摇曳的餐桌前，盛装的准新娘娇艳欲滴、柔情似水。她的未婚夫反倒显得手足无措，尴尬羞涩。
而和这里的喜庆气氛毫无关系的他，依然谈笑生风，潇洒自如。一杯又一杯灌进胃里的美酒，苦涩又甜美，却无法令人迷醉。
他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生，自己大概都不会沉迷于任何东西。
继续单调重复的，生活的链条，是否在当时留下了致命裂痕，以至于将原有的、幸福却虚伪透顶的轨迹彻底打破，不是他所能预料的。
参加过姐姐的婚礼，安东尼奥几乎完全忘记那名异族女孩。而她，仿佛注定要进入他的视界似的，偏偏以另外一种姿态再次出现。
早就预料到的结果，所以他也不怎么惊讶。
被定罪为“魔女”的她，伤痕累累的身体呈现在众人的眼前。就在这里，在神的注视下，失去人类尊严的犯人将被激愤的人们用石块活活砸死。
凝固的污血玷污了伤痕遍布的皮肤，曾经光亮美丽的长发被剪得乱七八糟，不堪入目，甚至无法遮掩嘴角、颈部，以及胸膛上面的灼烧痕迹。而那便是她的罪名的烙印。
他几乎以为一生都无法忘记这个场景……几乎以为会永远记住那双眼睛。
淤青肿起的眼眶里面，定定看向自己的黑色眼珠，依然没有失去光泽。
身穿黑色长袍、道貌岸然的行刑官忽然抬起一只手，示意围观的众人安静。然后，他面无表情地转向必死无疑的女人：
“罪孽深重的犯人，恶魔肮脏的骈妇，慈悲的天主在上，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在你那邪恶的房间里发现的异教物品，还有男人的衣物到底是哪里来的？供出那个名字，或许你的灵魂你还能在炼狱中获得救赎。”
如此复杂的句子，连字都不识的外族女人又怎能听懂。感到无聊的安东尼奥，同时也惊叹于自己的残忍。
明知她即将悲惨地死去……他却不曾想过拯救她。哪怕需要付出的代价，不会比第一次相识之时他随手丢出的钱更多。
少女——此刻只能算是一个苟延残喘的尸骸——满是血口的嘴唇翕动着。意识到她打算说点什么，所有人都怀着恶意屏住呼吸。
“他……”
她笔直地伸出被剥去皮肤的手指，颤抖着，却无比坚决地指向站在人群之中的棕发青年。
“我爱他。”
这句话到底会被怎样地解读？
而他……为什么非要相信不可。一个曾经让自己看到最丑恶一面的女人，还敢说什么真爱。
实在可笑。
暗自嘲讽的青年，没发现众人的目光有了怎样的变化，甚至没注意被用力扭住的自己的手臂。
噪音嘈杂、视线旋转，头晕目眩。
被戴上沾血的铁面具之前——正如其他异端罪犯的遭遇一样——他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挚友脸上闪过的笑意。
一直用笑容掩饰内心的他，绝对不会想到，那个腼腆、孱弱、古板又无趣的家伙，也会露出这样心满意足、妖艳夺目的微笑。
啊，说起来……“无意”中提议来观看行刑的，也是那家伙。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从哪一点开始被破坏的呢，这一成不变的命运连锁……
“ 「你是戴罪之身，将死之人。 」 ”
黑暗的低吟，以及透过刑具的缝隙传入耳膜的声音，完全交叠在一起。
“ 「想要保住这条命的话，就试着祈祷吧……不是向抛弃了你的上帝，而是恶魔。」 ”
“ 「这就是你唯一的希望。 」 ”
还真是令人想要发笑。
“人类”这种东西，和恶魔的区别又在哪里。披着美丽外衣、内部却早就烂透的灵魂，又有什么部分还值得拯救。
“ 「用灵魂诅咒，向那些陷害了你的人类，抛弃了你的神明……」 ”
如果是为让这份恨意存活下来，试一试倒是无妨。
透过面具的圆孔，借着火光望向逼近而来的、密密麻麻的长针，安东尼奥无声地微笑着。在生死交错的狭间他突然明白，这一辈子，他大概都不会再做令自己后悔的事。
活动着被拘束许久的手脚，棕发青年轻轻揉搓淤青的手腕。
满地的血泊和残尸，没有令他感到愧疚。而随后走进来收拾残局的黑衣人，也是见惯不惊、面无表情。
很快，他就会知道那是隶属于异端审判局执行部门的人员，而他也将是其中一个——
在面见异端审判局统帅本人之后。
“恭喜。”
高大健壮的男人交叉双手，略略抬起下颌，示意面前的座椅。
只有活下来的幸运者才有被祝贺的资格。而拥有这个资格的青年，显得格外镇定、心态平和、不卑不亢。
安东尼奥在柔软的坐垫上放松身体，回报以璀璨的笑容。
“本来还想多问一些，看来没有必要。你清楚自己的处境，适应性也良好，就让我们开门见山吧——”
他推过一份文件。
“既然打算活下来，至少得做出效忠教廷的模样——不要怪我说得直接，安东尼奥。这就是你作为blackcross接手的第一个任务。”
青年笑着接过来：“早就听说过，你们也杀孩童和女人，甚至不会眨一下眼睛……哦，对不起，现在俺也算其中之一。”
男人没有不动气：“先看过再说吧。”
目光快速从上面一页扫过，棕发青年的手指似乎震动了一下，不过笑容和之前并没有不同。
“您的意思是……让俺去处决掉自己的姐夫？异端审判局都是用杀害亲人来检验忠诚度的吗？”
“这和忠诚无关，在这里不需要什么忠诚，有顺从就足够。”男人坦率地摊手，“或者你自己去做，或者由别人动手，我给你选择权，仅有一次，算是庆祝侥幸活下来的奖励。”
真是绝妙的奖励。
回答是“NO”的话一定会被杀吧。就算有恶魔俯身，还没习惯这个能力之前，他可没有和整个梵蒂冈为敌的把握。
更何况……他真不明白为什么要拒绝。
“原来那家伙早被低级恶魔俯身了呀。”棕发青年以文件遮住笑意满满的嘴唇，“有点遗憾呢……这样一来，就不能欣赏他本人的惨叫和求饶了。”
走出那间办公室的时候，安东尼奥正好看到迎面走来的两人。
脸孔紧绷的金发少年，满怀厌恶地瞪了他一眼。而靠在他臂弯的娇小女孩——也许不超过十岁，双眼就如被夺去灵魂一般，毫无生气。
“……是茨温利兄妹。”
毫无顾忌的议论传入青年的耳朵：
“那孩子撑不了多久吧？”
“真可怜。反而是妹妹俯身成功……该说那小子运气好呢，还是他根本是个孬种？不过妹妹死掉的话，毫无用处的哥哥也会被处死，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也不知能维持多久。”
“活一天算一天啦，反正也没差。”
若不是碍于妹妹在场，说不定那个眼睛冒火的少年会冲上去把那群嚼舌头的混蛋痛打一顿。而此刻，他表现出超越年龄的克制，只是咬紧了嘴唇。
“兄上……？”
敏感的女孩，似乎还是察觉到了异样。
“没什么。”少年连忙握紧妹妹的手，“我只是……”
请珍惜她吧。
和那对兄妹擦肩而过的时候，无声的话语从惯于嘲讽的嘴唇泄露。
不是所有活着来到这里的人……都拥有那样的权利。
哪怕真正的归处，也只剩下地狱。
本该死去的人，如今穿着一身不详的黑色制服出现在眼前，那家伙会是怎样的心情？
看到曾经的挚友惊慌起身，手肘碰倒的水晶花瓶在地上跌成粉碎，安东尼奥微笑着想。
如果，他依然有“人类”的部分的话。
而旁边的女人，显示比丈夫更加值得敬佩的勇气，就和一前一样；她紧紧搂住怀中的婴儿——为保护她们不会被亲生弟弟伤害。
她比以前更加美丽，那正是幸福的妆容。漆黑如缎的长发用珍珠发网拢在头顶，妩媚颈部闪动着诱人的光泽。尽管，此刻在不停颤动。
“请原谅我！”
挚友在面前跪下来，死死扯住制服的衣摆：
“故意在她房间留下那些东西的是我……只是一时头脑发热……真的！所有人都是那么爱你，我才忍不住想要恶作剧……绝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上一回，他这么哭泣流泪的时候，自己说什么来着？
哦，对了……
“那种女人，怎样都好吧。”棕发青年在熟悉的沙发中坐下来，满意以久违的柔软触感，“还是先来说说你们的事。听说生下了双胞胎？所以说……你应该没什么遗憾了吧？”
“安东尼奥！”俊美的脸孔因恐惧而变得扭曲，“求求你……看在你最爱的姐姐的面上……！”
滚烫的字节唤起瞬间的犹豫。
就在那时，泣不成声的青年眼神突然改变；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手中的玻璃破片朝着朋友的颈部狠狠刺去——
喀嚓。
颈椎断裂的声音，安东尼奥不是第一次听到，但没熟悉到无所谓的地步。眼看着惊愕的头颅从整齐的切口滑落，再滚到女人脚边，他猛地站起身。
想要说点什么；想要做点什么。而惊恐的眼神让他无法移动。
意识到自己已是满身鲜血，他唯有笑笑。
「我爱你。」
「我爱你。」
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孩的话语依然在耳畔萦绕，一如眼前挥之不去的美丽双眸。原来他一直低估了那份勇气，以及心意。
所以失去了资格。
“好好收拾一下，再找个像样的男人吧，姐姐。”
收起还无法熟练使用的能力，他转身朝空荡荡的门口走去，甚至忘记擦掉脸上的血污。那时候，与轻松的脚步完全不同的是，感觉变得出奇迟钝。
就算听到急促而凌乱的足音，他也依然没有反应。一直到，什么尖锐的东西深深地……刺入了脊背。
“亲爱的，”
他叹息着，以无奈的微笑回敬那双曾经美艳动人，如今只剩下泪水和憎恶的眼睛：
“想杀掉一个人，只做到这种程度是不成的哦。”
“听说你第一次执行任务就被重伤啊，安东尼奥先生。”
“你是来嘲笑俺的吗？”靠在床头的棕发青年自嘲地一笑，“说起来，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呢，茨温利小姐？”
穿着白色病服的小女孩，手指在裙摆上拧绞在一起。
“这里能说话的，也只有您。”她轻轻地说。
他知道，那是“其他实验体都没能活下来”的意思。
“说起来，”他轻松地带过尴尬，“你很爱自己的哥哥吧？”
女孩毫不迟疑地点头：
“是的。在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就是那个人。”
“………”
棕发青年笑而不语，这让她有些慌乱：“为……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呢？”
“因为小鬼的反应很有趣。”
“安东尼奥先生！”
她半开玩笑地大叫；那很快唤来她的哥哥。不明就里的金发少年，连拉带拽地将妹妹从病房抱走。
望着那对兄妹的背景，被独自留下的青年遮住双眼，嘴唇习惯性地勾起微笑的弧度。
“果然……那一点也适合俺呢。”
Forbidden Word 完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番外-安东尼奥·费尔南德斯·卡里埃多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