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clipse 下部》糖然

14、Episode 61 Episo

　　Episode 61

　　脊背撞上了什么松软的东西，所以身体并没有承受致命撞击。但郁结在胸口的疼痛还是持得比想象中更久，这妨碍了理智的思考。

　　就在破碎迷乱的视界渐渐恢复，双眼再次适应周围的光亮之时，头顶上方传来一个忽远忽近声音：

　　“……亚瑟前辈？”

　　他猛地坐起身。轻率的动作带来一阵头昏目眩，也加重了他眉心的收缩。

　　“我消失了多久？”

　　在那些令人不爽的问题接踵而来之前，他以眼神和急促的话语阻止了他们，也无视了那只向自己伸来的手。

　　“对我们来说，才刚一转身就见你躺在这里，不过几秒钟时间。”

　　时间的流动也扭曲了吗？

　　亚瑟沉着脸站起来，全然没有注意到其他人疑惑的目光。

　　“看这样子，就是没什么发现吧。”弗朗西斯遗憾地耸肩，“也是呢，在扭曲空间中找到目标，不会比雪地里找粒沙子更容易。辛苦你了，我们还是找别的方法吧……”

　　“那家伙就在里面。”

　　以出乎意料的直接，亚瑟大声说出那些话：

　　“而且，造成这种扭曲空间的，不会只有一两只恶魔。之前小鬼们遇到的那个，就是聚拢在附近的渣滓之一。”

　　本来只想稍微用下激将法的人，听到了预料之外的糟糕答案。

　　“……你确定？”

　　“数量绝对比你这笨蛋能想象的更多，差不多就是畜生们的大聚会了。很难想象还有活人在里面，不过我亲眼看到了那个混蛋。”

　　“看来，”弗朗西斯不自然地停顿了几秒，“在采取行动之前，有先行调查的必要了。”

　　“那种事你们去做就好。”

　　阿尔弗雷德刚想说点什么，就被旁边的人抢先一步。

　　“已经确定那个人就在里面对吧？既然如此，我想直接进去找找看。”

　　“喂，等一下……！”

　　话刚出口，阿尔弗雷德突然不确定正在想着同一件事的自己，是否有阻止的立场。

　　“路德维希，”就在他犹豫的时候，更为冷静的前辈已经开口，“我知道你们兄弟感情很好。但不得不提醒一下，就算是有恶魔契约保护的亚瑟，贸然闯入未知的空间也是冒险行为，而你，很遗憾地，只是普通的人类。”

　　“这和感情没有关系，前辈。”那是礼貌、坚决，但莫名冷淡的口吻，“希望你不要认为这只是冲动，而且更好的建议。之前就想说……我听到一个声音从这附近传来，也许和那个人有什么关系。”

　　“那个人”……？

　　强压住惊讶，弗朗西斯转向阿尔弗雷德寻求解答。而后者明显在躲避他的目光。

　　“也好。”亚瑟以事不关己的口气接话，“我也不想带着废物走来走去，你自己去找宝贝哥哥好了。”

　　“喂……！”

　　“有什么可惊讶的，那家伙可是在转学第一天就闯入了我的茶室呢。”

　　耿耿于怀的表情表明那并非在开玩笑。而第一次听说这件事的弗朗西斯，脸色不由得一沉。

　　一个普通人类能闯入恶魔的法术？大概可以想象当时是怎样的情形，然而讽刺的是，无论意志本身有多么坚韧，人类的□□也有其不可逾越的极限。

　　这是便上帝定下的法则。

　　他猛然意识到，亚瑟刚刚的建议并非是一时之气，或者无心之言。

　　那而是试探。虽然毫无善意，但或许是非常必要的一环。

　　只是，必须要以一个无辜少年的姓名为赌注吗？

　　“你自信，一定有办法找到哥哥吗？”

　　连弗朗西斯自己都觉得，这个干涩的声音，实在有失前辈的体面。更难以想象的是，那一刻他竟然真的说出了这种……他以为主动不会出口的话。

　　“我一直都听得到那个声音，绝对不会比现在感觉更清晰。”

　　尽管语气本身蕴含中一种难以言说的不安，但笃信的力量却强硬得没有回旋余地。

　　该死的……也许还是应该阻止的。可如果真如亚瑟所说，这地方已经是恶灵的巢穴，放着里面的笨蛋不管也未必是上策。

　　真难看呢，明明是恶魔的契约者，却在这种时候想要依赖普通的人类。

　　“那么，你有办法进入这里面吗？”

　　“我不确定。不过……”

　　“只是制造开口的话，”亚瑟罕见地，提出了体贴的建议，“我倒是可以勉为其难地帮个忙。”

　　“我也要去。”

　　阿尔弗雷德跨前一步。

　　这举动让他的前辈眉心收缩了一下。

　　“你这个重伤者添什么乱。况且有那家伙的弟弟在，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吧。再说了，一旦进入这个扭曲空间，走散的可能性也非常之高。”

　　就是因为有这个弟弟才担心的吧。

　　阿尔弗雷德笑着收藏起心理话：“有两个人在，找到的几率更高不是嘛。本来就是我把这家伙带出来的，总得负起责任。在此期间，前辈们也可以调查得差不多了吧，所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对吧？”

　　“我说……”

　　眼看着后辈们消失在旋转的洞口后面，弗朗西斯终于忍不住发问：

　　“也许是我多心，但你可不是这么体贴的人吧，小亚瑟。”

　　“因为很奇怪。”过度亲昵的称呼并没有引起碧眸少年的不满；他的脑细胞还在为另外一件事纠结，“我是看到了基尔伯特，他毫发无伤，精神状态也算稳定。而这一次，当我打算砍掉他脑袋的时候，那家伙依然没有发动能力。”

　　“果然……！不是跟你强调过，绝对不可以随便下杀手的吗？”

　　“你太激动了，这可不像你。”亚瑟平静地转向他的同伴，越来越低沉的声调显得意味深长，“如果我真想要他的命，‘莉莉斯’已经如愿喝到了鲜血。但我讨厌不明不白的现象，所以宁自找麻烦地寻求原因。在你看来，弗朗西斯，那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虽然我对你的智力没什么期待。”

　　“至少我不认为他再放水……”

　　“他没那个胆量。”碧眸少年冷冷地打断，“因为他知道我会真的要了他的命。”

　　“莫非，”弗朗西斯苦笑，“你要我说，那家伙已经失去了契约能力了吗？”

　　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疑问，亚瑟在雪地上走出几步，望向山坡下方因为天色暗沉而渐渐改变颜色的积雪。

　　“我们都知道契约的强行终止对人类的一方来说意味着什么，安东尼奥就是最好的例子。事情看起来有点不对头……而且，我刚刚说过，路德维希曾经轻易闯入了莉莉斯的能力空间，你不觉得这很有趣吗？”

　　“难道……这就是你没有立刻杀掉基尔伯特，还帮他弟弟进入那个地方的原因？！亚瑟，你竟然……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讨厌被蒙蔽，无论是任何一种形式。”

　　宝石一般的眼眸映着血红的天光，闪动着妖艳的色泽：

　　“就来耐心地寻找答案，然后，像最初说定的那样，把碍眼的麻烦解决掉。”

　　“恶魔……的？”

　　一脸茫然的少女，呆呆地重复着那晦涩的语句。

　　“我不知道，”

　　基尔伯特抓住她的肩膀，以确定她真能把这些话听进去：

　　“之前发生过什么，但这里……不是真实。有人依赖恶魔的力量，用自己的想象构建出来的‘理想世界’。”

　　少女依然圆睁着迷惑不解的眼睛。

　　“可是，基尔伯特先生决定留在这里了啊。你也看到了，那些可爱的花……”

　　“那些花也是想象的产物。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一些细节是不符合的，但在想要确认的时候，所有的瑕疵都被完美地改正。如果我猜得不错，我的意念也会影响这个世界。”

　　“我不明白，”少女异常坚决地摇头，“如果真是幻觉的话，为什么塞舍尔没有等到那个人呢？”

　　那是因为……

　　不知不觉间，少年紧紧地咬住了牙齿。一直盘旋在脑海的答案，此刻却没办法痛快地说出口。

　　如果，那个温柔的路德，以及永远不会消失的阳光，都是‘希望’造成的幻觉，那么沉浸在等待中，永远也无法从幸福的梦境中醒来的少女……在这个充满纰漏的世界中安详沉湎着的她，其实……

　　甚至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眼这个世界的样貌吧。

　　“……你要离开了吗，基尔伯特先生？”

　　异常平静的声音，与其说少女早就料到他的选择，倒不如说那是孩子气的……最后的恳求。

　　“我必须，”他低声说，“回到路德身边去。”

　　“不行——！”她惨叫着，抓住那个人准备拉下绷带的手，“求求你…看在上帝的份上！就在你出现之后，这里才有了明亮的阳光……才有了可爱的草地和树林！之前世界的只是没有尽头的……摇晃得让人想要呕吐的黑暗，散发着腥臭的气味！我想在阳光的地方生活下去…！我想要……我想要……”

　　她声嘶力竭，泣不成声。

　　“想要……遇到喜欢的人。”

　　“附近的村庄在数月前爆发了一场瘟疫，”

　　黑色制服的调查员一本正经地念着长长的报告书，不时偷偷抬起的目光，说明他对两名少年的目的十分不解。

　　毕竟，他们的使命是寻找在逃的基尔伯特?贝什米特，而不是一些连名字都没留下来的贱民。

　　但他还是以公事公办的口气读下去：

　　“病原来自于一艘货船。当时神圣战争刚刚爆发……总之，船主和船员当场就被自命神圣军的本地农民杀死，那都是一些棘手的家伙，以为参军就会捞到好处……但是，从随船运来的奴隶都得了重病。他们一直都被关在甲板下面，和猪猡什么的一起，生死也没人在乎，会发生这种事也在所难免……当然，男人也被杀光，但女人和孩子……”

　　“那些毫无常识的人渣，也把她们当成了战利品？殊不知自己拥抱的却是死神！”

　　厌恶地抬手遮住了眼睛，亚瑟突然爆发出一阵尖利的冷笑：

　　“任何时候都没有变化呢……死有余辜的畜生。”

　　“该不会，”弗朗西斯觉得喉咙干涩，“附近村庄的人，都因为瘟疫……”

　　“差不多是那样。”调查员快速翻着文件，“据说有人看到奄奄一息的幸存者，临死前着‘那个魔女’什么的。本地的教会暗中收过那些暴徒的好处，便没有立刻上报这件事。等我们赶到，这里已经无法接近。而且接到了以寻找基尔伯特为优先的命令，所以也也没有向你们提起。”

　　碧眸少年的嘴角扬起，肩膀却在不停地颤动：

　　“也就是说，我当时看到的女人……”

　　“我对自己发了誓，”

　　擦去还在流淌的泪水，少女站起身，散开的黑发在风中飞扬。赤裸的双脚踩过枯草，发出清晰的悉索声音。

　　“如果能活下来，无论以什么形态，都一定要好好看看这个世界。上帝创造了美丽的花儿，苍翠的树林，可爱的小鸟，璀璨的阳光……我想看着那些东西。”

　　她回转头，凄然一笑：

　　“可惜的是，等我清醒过来，唯一记得的只有可怕的黑暗，咆哮的海浪……还有没有尽头的疼痛。就算可以用‘希望’来创造一个世界，我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样子呢。”

　　“就算，”

　　少年垂下眼睛；这也许是第一次，他不得不避开别人的目光：

　　“一直留在这里……”

　　缓慢而坚决地，少女摇了摇头：

　　“就算一直呆下去，永远也不会等到爱着我的那个人回来……因为，根本就不曾存在过，那样的人啊。”

　　但是，就算是那样……！

　　哪怕明知是谎言，只要还愿意相信着的话——

　　那一刻，安慰什么的，根本无法说出口。明知道“就算你一直留在这里也没关系”，那个人需要的也只是这句话而已。

　　“……你，”

　　就在少年迟疑不决的时候，背后传来一个无比熟悉，而且真实的声音。

　　虽然那个声音，不知为何听起来有些微妙地，异样。

　　僵硬的身体缓慢扭转；而他几乎不敢确定，此刻看到的一切是否真实。

　　但那声音清晰地刺痛了骨膜：

　　“一直都在叫我的……就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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