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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残卷 云霁难明 成为中州之 ...

  •   “姑母打得一番好旗号,自诩师出有名。可姑母当真以为我行为有亏,得位不彰吗?”
      风玚只消看着风萧萧的神情就知她未出口的问题,他笑容愈盛,风萧萧心下便愈是发凉。
      “老贼告诉我说爱是缘木求鱼,风氏之人血脉诅咒,注定亲缘浅薄,挚爱背离。但我不信。所以我和他打了一个赌,我烧了那份传位诏书,我赌南星一定会来救我。”风玚束得松散的发垂落几缕在眉眼间,烛光映照下更添癫狂,“我赌赢了。”
      “就为了论证一些无聊的事情,你便放任白玉京血流成河。风玚,你太可怕了。如果漠南星知道这些……”
      风玚挥袖打断昭嘉的控诉,他说,“南星不会知道的。因为,你就要死了,姑母。”
      他两指微微动作,身后的黑袍术士便已明白君上的心思。
      可不等术士上前,纱帘微动,烛火轻摇,昭嘉大长公主已然凭空消失在原地。
      术士躬身,“是沈凤磬,陛下可要追?”
      风玚微笑,道,“师先生在药理造诣上独树一帜,沈凤磬救不了她的命,朕说的对吗?”
      师酉低头称诺,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瓶倒出药丸递给风玚。二人同时服下,原是早就在周遭下了毒。

      风玚让师酉出去前照例嘱咐了一句,此间发生的事情无需让令君知晓。
      师酉自不可能去漠南星面前找不痛快,毕竟漠南星便是当场杀了他,风玚也只会说累令君动手,旁人是没有眼色么。
      风玚倒是希望漠南星能多些情绪,谏言发怒杀人,什么都好,不要不理他,不要当他不存在。
      或许他行事总在漠南星的准则边缘横跳也是一种故意为之。
      算来,漠南星自苍和历法六百六十八年,王朝储君降生,已有六年再未和风玚说话。
      漠南星把自己关在仙台省最深的殿宇中日夜祝祷诵经,除去给太子风诩授课,几乎不再出来。

      天边有惊雷炸开,让风玚想起那个潮湿的,充满血腥气味的夜晚。
      ……
      ……
      玲珑心一事暂时消停后,风玚让玉明戈悄悄把辜长屏的尸身从白羽森林的冰川层下带回白玉京。
      风玚半信半疑地把心头血滴入辜长屏剖开的腹腔时,抬眼问师酉,“三族结合,便真能生出承受天道诅咒的容器么?”
      师酉佝偻着,即便侍奉风玚已久,他对于这位年轻统治者的害怕却没有消弭半分。
      “小人能够苟活,全赖陛下仁德,怎敢欺瞒陛下。”
      这一世代的风澜消失在隔世之门,仙台省无法选出继任人选,血咒反噬,王朝将倾。无论真假,风玚都必须一试。
      从前,十宗最爱在先帝那质疑他的血统。
      师酉问卜却说,陛下是人皇与有翼族圣女遗嗣,辜长屏身赋海族最为纯净的那一支血脉。天佑风氏,辜长屏是最适合作为诞下他继承人的那一个。
      所以,无论生死,辜长屏的归处不由她。
      而那个还没有影子的孩子,他会成为风氏的图腾,不死不灭,除非天与地再无分别。

      然倒行逆施,如何去掩饰,总会留下痕迹。
      与其想着怎么不让漠南星知道,惶惶终日,倒不如,让他依从自己的心意在他需要的时候主动找来。
      风玚思忖一二,在辜长屏躯体孕育孽胎到七月有余的某日夜里,召来师酉。
      术士连月不曾间断地施法,脸有菜色,膝盖才半弯便被风玚匆匆扶起。
      “师先生助我。”风玚说着让师酉附耳上前。
      听得帝王说了什么,他宁可自己登时聋了。师酉瞪大了眼,脸色更加难看,连声道,“这……不可不可……”
      风玚冷笑,“朕说可以,师先生照做便是。你若现下拒绝,你觉得你这颗好头颅还能留到何时?”

      师酉身上的冷汗浸透了里衣,风玚要他把辜长屏身上的胎转移,中州的主人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竟是要亲身孕育。
      不仅如此,他甚至大咧咧地让宫人在闲聊中将紫宸宫地底的秘密流传出去。
      陛下无端罢朝五日,漠南星找到密室来,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师酉从旁窥视,暗自心惊风玚为了达成目的究竟可以如何不择手段。

      漠南星是提着剑来的。
      禁中奔跑,携器入内,虽是风玚大张旗鼓许的恩典。
      但这架势,宫人悄悄看一眼,也不知道令君是来清君侧,还是来行刺君上。
      白玉京脾气最好的大人大动肝火,斥道,“滚开!”
      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风玚身边伺候的宫人急得焦头烂额。
      直到深深的地宫密室都无法藏住那凄惨的叫声,漠南星挥剑斩断殿门终于闯了进去。
      愈往里,空气中湿漉的血腥气味便愈重。
      风玚躺在铺着锦被的石床上,腹部高高隆起,他的叫声变得断续、微弱,看起来像是要死了。
      眼前的一切让成为仙台令被拘在白玉京活成了泥像的漠南星好像回到很多年前,看着朋友在自己眼前一个个死掉而无能为力。
      漠南星头脑空白,想不起自己来此的目的,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风玚,不可以死。

      “南星,南星。”风玚叫着他的名字,让漠南星找回一丝理智。
      君上向着他的方向伸出手,漠南星手里的剑砸在了地砖上,他跪到了风玚床边。
      汗和血污混杂在一起。
      “南星,你可怜可怜我,你从前也一直心疼可怜我的。”风玚说,“我知道我不成器,总是做错事,可我也有我的不得已,我也受到惩罚了。不原谅我也没关系,杀了我为你师妹报仇也没关系。但孩子是无辜的。”
      “你帮我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他是我的孩子,是你小师妹的孩子,你不能看这个孩子死,是不是。”
      漠南星向他渡了一些内力,“你且少说些话罢。”

      孩子生了下来,是个分不清美丑皱皱巴巴的红皮猴子。
      风玚腹部的刀口还在疼,白着一张脸想要再向漠南星卖乖。可仙台令已经从往事中找回了理智,难道他真的可以觍着脸装作风玚算计辜长屏生前身后的桩桩件件都不存在吗。
      他不能够。
      所以漠南星从风玚身边站起,复又跪下,“臣今日莽撞,惊着陛下,还请陛下责罚。”
      “南星当真要与我生分至此。”风玚气极反笑,“我究竟要做到怎样,你才愿意原谅我?”
      漠南星的额头触到冰冷的砖上,“臣,不敢。”
      “那你就滚!滚出去,滚出白玉京!你为什么不干脆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因为你在怪我,怪我毁了你的修行,怪我害你再也回不去天音峰?”风玚撑起身子,动作大到扯开缝合的伤口,他不在乎□□上的疼痛和身下的狼藉。
      可漠南星真的磕了头就要离开密室,他又跌跌撞撞去拉漠南星的袖子,“我错了,我错了南星,你别走,你留在我身边,让我能够看见你,碰到你,好不好。”

      这样的争吵并不是第一次。
      漠南星已经离开了,风玚赤足踩在地上,血淅淅沥沥地砸下。
      师酉见状身子伏得极低来到风玚身边,“陛下……”
      “把那个孩子抱走。”

      孩子若不能成为修复他们二人关系的桥梁,那么就只是个无用的容器。

      他重新躺回那张充满血腥气味的床褥上时,脑海中浮现出一张脸,他的父亲抚摸着他母亲从高台坠下面目全非的脸,说,“如果你不爱这个孩子,那么我也不会爱他”。
      那一天,他从变为冷宫的凤凰台走向筠都的街头,成为世间最繁华的城池中朝不保夕的一员。
      这一天,他的孩子成为这个宫城最讳莫如深的尴尬存在。

      不过那个孩子,他的诩儿,比他的命要好些。
      风诩三岁那年跌跌撞撞进了仙台省。听人来报的时候,风玚在御座上感慨,莫不是什么血缘传承。乳母并一干宫人本以为会受罚,却见陛下竟一反常态很是高兴的模样。
      风玚亲自去接风诩,虽漠南星还是除去行礼不打算和他说话,风玚也无所谓拿热脸去贴。
      他道,“南星,不是我教的,是孩子和你有缘,实在喜欢你。”他又半蹲下拍拍风诩的背,“来,诩儿,你去叫声亚父。””
      风诩才发了一个音,大的小的就都被漠南星关了出去。
      可后来,仙台省的文吏们又上疏来禀,令君想要亲自教导太子殿下。
      风玚自然允准。
      无论漠南星的初衷是什么,怕他教坏了风诩或是旁的,他都感到庆幸。
      或许这个孩子一天天大起来,事情也会变得好起来。

      偏偏。
      偏偏昭嘉一定要和他作对。
      六百七十四年冬,大长公主在天霄宫病故前,竟还想着摆风玚一道,将自己经营半生的势力名单交给楚繁修这个外人。
      风玚自不会坐以待毙,他越过漠南星,让仙台省控制了筠都所有宗门弟子以此掣肘想要介入到王朝内斗中的各方力量。
      在楚繁修正式向他宣战之前,风玚又逼迫早就假死想要脱离风楚之争的异母妹、楚繁修的发妻,风玥,入白玉京为质。
      他与漠南星之间,再度转入无法挽回的困境。
      可明明是姑母一直想要他死,为什么他自救也是他的不对?
      为什么只苛责他一个?
      风玚也倦怠了这种不断去祈求一个人原谅的关系。
      他应该反过来证明给漠南星看,他根本从未做错。

      彪炳史册名垂千古,是楚繁修津津乐道的,他嘴巴上说着对不起玥儿和鸢奴,但是能成其大业的话,其实那并不多么重要。
      可对他来说,遗臭万年又怎么样,他只怕来不及。

      成为中州之主于风氏,就是变成魔鬼,变成神仙,住在手可摘星辰的琼楼玉宇中,心是不会怜悯下面的普通人。

      时值苍和历法六百八十一年,前线战况不利,玉将军虽占据天险,可明明是汛期,水位却不涨反降,周边百姓苦不堪言。
      于是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民间也是传言频起,道是天灾异象乃因高位者倒行逆施,天道讨之。
      若再不降雨,只怕给自己冠上师出有名仁义之师旗号的楚军要渡河直取筠都是早晚的事情。

      风玚身上旧疾犯了,师酉挑准时间向他进献丹药。
      风玚头疼稍霁,对术士道,“师先生,朕有时候想,先生当年说诩儿可以替代风澜成为遮蔽天道眼睛的新容器,会不会只是诓骗朕的。毕竟有些事情不是朝夕可以察觉。朕说的对吗?”
      师酉干巴巴地笑着,“陛下,就算给臣多几个胆子,臣也是不敢欺瞒陛下的。”
      “那么诅咒一事……”
      术士眸光闪烁,“这,小殿下的命格本贵不可言,驱邪避煞,只是……”
      风玚换了一个支撑的动作,沉吟道,“只是什么?”
      “只是臣观星象,有一颗暗星挡在了小殿下前。”师酉揣摩着君上心思,小心翼翼道,“玥公主与楚氏的女儿,她的命格,妨了小殿下。就像一把凭空出现的匕首,坏了整个阵。”
      “玥儿,玥儿。”风玚冷笑,“她总是有意无意在和朕作对。”
      “还请陛下裁决。”
      “这件事暂且压一压。”风玚沉默良久才再度开口,“当初让玥儿回白玉京,南星已同朕生分至今,再要找个口子把鸢奴找来,需得有一个好的时机。”

      次日,朝臣再议军报,言需仙台省派能吏去往前线祈雨,最好是仙台令本人。
      玉明戈的上疏被风玚一压再压,即便知道准了她的提议是最好的选择,但风玚宁可让大量神机府门人多造器具修筑防线,也不愿漠南星离开自己的视线。
      风玚沉下脸,想要再度驳回,可漠南星却上前一步跪下道,“臣请陛下允准。”
      朝臣们见状也跟着全部俯身贴地,“请陛下允准。”
      好一副逼宫的架势。
      风玚笑得让人发毛,他从御座起身,“好好好,令君既然要去,朕岂有不允的道理。”

      事情便这么定下来。
      漠南星轻装简行,身边没有童子门人,只带了一柄蓝玉长笛,笛身上缠绕重重修补裂痕所用的金线。
      风玚率百官在应天门前送他。
      他分明自己有千言万语想说,却只是抿着嘴推身边已经初初长成少年模样的风诩。
      “去和你亚父说说话。”
      少年人清瘦,手长腿长,即便穿着合身的宽袍大袖,作起揖来还是有些稚童强作大人的滑稽。
      漠南星的手落在风诩肩上,神态怀念地揉捏几下,语气比之风玚多几分温情与柔和,“诩儿,我平日教你念的书不可荒废。”
      “诩儿明白。”
      “中书侍郎邵大人素有贤名,可为汝师。”
      “可亚父才是诩儿的老师不是吗?”
      “非也,德行胜于你的,可为师,才智胜于你的,可为师。旁人身上有你需要学习的地方便都可以做你的老师。你虽为储君,须知天下人皆可为师,恭敬谦让,则天下可享太平。”
      风诩点头,道,“学生记下了。”
      漠南星微笑,“甚好,你且去,我和你父亲还有些话要说。”
      风诩纵还有不舍,却也听话退开,在不远不近的位置,再次作了一个比之方才更为郑重的揖。

      这倒衬得风玚有些受宠若惊手足无措,他面有喜色,喃喃,“南星,你……我……”
      可漠南星却又不说话了,只是看他,仿佛想把他这些年的变化一一记在心中。
      风玚双唇颤动,终是上前一步,在宽大的袖袍下攥住了那人的手。

      很冷。

      “陛下,臣就要走了。”

      “不要……这样叫我。”风玚看向漠南星的眼中,有一丝哀凄的脆弱,“把我当成云霁也没关系,或者你觉得我不配做那个人,就叫我做风玚也好。我……我……”

      直到那只手的主人也回握住他。

      “我……自幼流落筠都街头,吃百家饭长大,和满街的游侠讨生活。我知道我的父亲在哪,我的父亲也知道我在哪,可我们就这样互相看着对方一如云一如泥。我不懂你那些教条守则,我只知道一个人想活着,那就什么都要做。仁义礼智信,那些吃饱了肚子才值得思考的东西,我是认识了你以后才学的。”风玚低语,“我学的不好,你打我骂我,拿剑捅我都可以。只是不要离开我,不要留我一个。”
      “原谅我,好不好,我再也不会欺骗你,我发誓。”

      “好。”

      风玚陡然睁大眼睛,他没有期望漠南星会回应他,兴奋中夹杂着惶恐。
      让他无端端想起小时候,母亲难得清醒而平静,她会温柔地用帕子细细擦拭风玚脸上的脏污。那时的他就像此刻,感觉如坠美梦之中,只祈求能让他在梦中久一点,再久一点。
      直到漠南星的身影和仪仗带起喧嚣的尘土都消散无踪,风玚才思索起来,漠南星应下的是哪一件事。
      都城万里无云,空气燥热压抑。
      不过没关系,漠南星说了好。或许等白玉京下第一场雨,他就可以仔细问问漠南星,他说的好,具体指的是什么。

      只是雨很久都没有来。
      中州统治者的心情再次变得风云莫测,头疼愈盛,服再多的丹药都不能缓解。
      长久的无法安眠,辗转反侧后,风玚从床上坐起,听着殿宇中恼人的滴漏声,他问宫人:
      “令君此去湄水营,已有几日。”

      不待宫人回禀,廊下传来疾驰的脚步声。
      “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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