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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残卷 江山犹是 当器的力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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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东坊一家普通的酒楼,是吹梅山庄在筠都的分舵驻地。
符桓之撩了帘子踏入的时候,里面零星坐着的客人窃窃私语的声音都断了片刻,变得更加压抑沉闷。
他的目光逡巡过整个内堂,很快便找到了想找的人。
萧崇坐在临窗的桌边。
符桓之走了过去,萧崇未有动作,倒是他身边的青年率先站起身来行了个礼。
“在下吹梅山庄第十四代掌门,祝翙祝墨羽,见过前辈。”
符桓之微微颔首算是应答。
那厢萧崇已将杯盏推到符桓之面前,茶汤清亮,香气袭人,足够抚平旅人一路的风尘仆仆。
“你那边的事情处理得如何?”
符桓之的脸色凝重了一二。
如今是苍和历法六百八十一年,距离萧符二人离开南海已又有十四年之久。
二人几乎将中州各城的繁华看遍。
然六百七十四年,风氏内斗以风玚赐死先帝仅存一子晋阳王风瑀,标志昭嘉大长公主一脉夺权失败。传言昭嘉则被前仙台令沈家保下,一生不得出天霄山,勉强得以苟且。
但昭嘉命暗卫将她在江湖中经营几十年的势力尽数移交给尚了侄女风玥公主的楚氏家主,楚繁修。
是以同年,风玚以宴请之名强令各宗门主上白玉京,因筠都分舵弟子均已被仙台省率先控制,各派不得不从。
六百七十七年,风楚之争终于扯开最后一道遮羞布,闹上了明面,战火席卷,便是山野也不再太平。
人间炼狱四字,成为具象。
论说,符桓之从十岁起便见惯了尸山血海。
从前他不在意。
因为人也好,魔也好,他对任何一方都没有归属感。
可他走进人间,就注定会和人间的生灵事物产生羁绊,也所以他体内属于人类的那一部分不断占据主动。
想救身边相熟之人。
想救虽不谋面,却与相熟之人息息相关之人。
想救天下人。
可惜。
随着世间最后一位半神进入神隐之世,神创时代完完全全终结,数万年前遗留在这片大陆上的清气逐渐被回收。
因此即便是符桓之,也频繁地感受到力量滞涩。
他有太多无能为力的时刻,以至于再度生出心魔。
符桓之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司檀华讥讽的笑脸,半神好整以暇地凑近看他,近得二人的呼吸都缠绕在一起。他想拉开与司檀华之间的距离,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司檀华拉长令人反感的语调,“救一人和救天下可不同,你想要救世,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然后他就被萧崇摇醒了。
符桓之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是到了换防的时候吗?”
他们二人隐藏身份和一路认识的侠士们护送流民北上,可楚氏愈战愈勇,和风氏划湄江对峙,风氏虽失半壁江山,却也占据天险。且如今世间器的力量在逐渐战胜气,风玚手中还握着神机府这枚棋子,楚繁修要打到筠都去也依旧是天方夜谭。
战争平息的那一天,或恐遥遥无期。
即便去到北方,对于这些手无寸铁的流民,也不见得就会有好日子过。
萧崇摇头,没有戳穿符桓之的避重就轻,只是轻轻擦去他鬓角的冷汗。
“桓之,有一件事,我需要你去做。”
于是他们分道扬镳,萧崇携往日情谊单枪匹马去湄水营找坐镇玉明戈军中的漠南星。
而符桓之去愁云涧,找那闳。
说到那闳,他当年被辜长屏挟持又随意丢下,正是愁云涧的主人将他救下。
辜长屏闹得那一出,将神机府私底下的腌臜翻出了明面,那闳伤好后主动放弃了少府主的头衔,拒绝再回蓟阳去,只说为报答救命之恩,此身已非己身,仅供恩人驱遣。
那之后没有过多久,神机府那夫人和府君双双离世,继任府主既非长女那闵,也非府中修为最盛的那闻,而是三小姐那闉。其中内情,不足为外人道。
也不是没有不服那闉上位的门人去寻过那闳。
但那闳就似真铁了心做愁云涧的看家护院,因而在江湖中传了好一阵流言蜚语,道他是入了温柔乡,祖宗基业皆抛诸脑后。
只是那闉手段雷厉风行,渐渐同辈神机府五子中其他四子的名字便被世人遗忘在时间之中。
符桓之星夜兼程,赶到愁云涧外围为了驱赶闯入者而依托密林所布阵法边,便隐隐察觉到风声中不同寻常的气味。
神机府现任主人抬起装备了飞矢的右臂直指胞弟要害,那闳一手按着胸口,呼吸艰难而沉重。
“三姐,相煎何太急。”
“这句话不该由你来说,我那些年的煎熬你又知道多少,不过,在你心里,怕只有玥公主配得上当你的姐姐。但我比你念一母同胞的亲情,你无需担心身后凄凉,你且在奈何桥边稍待片刻,想来陛下很快会送公主下来陪你。
那闳缓缓闭上眼,却不是因为怕死。
”
说时迟那时快,射出的飞矢被一柄剑锋耀目的长剑震开,剑的主人皱眉,想到萧崇数度提及的铸剑之情,“小子,如今是你欠我一回了。”
那闉见有人来,也不欲纠缠,身形一轻掠出密林之外。
她的声音远远被风送回,“真可惜,你的运气每次都很好。”
乌云散去,凄清的月光洒落林间,那闳发青的脸已可见死气,黑血从他口鼻蜿蜒而下,整个人僵直地向后砸去。
符桓之收剑回身接住那闳逐渐失去热度的身躯,从袖袋中摸出一大包瓶瓶罐罐,取出药丸逐一塞进那闳口中。他运气帮助药物游走过那闳五脏六腑,直至那闳脉息趋于缓和。
符桓之把还在昏迷中的人扛起朝着密林的另一头走去。
饶是那闳底子不错,再醒过来也是几日后的事情。
他撑起上身,声音沙哑,“多谢……朔……符、符兄。”
符桓之是无所谓被怎么称呼的,手里握着的茶杯怼到那闳嘴边,“你有什么打算?”
那闳接过杯子,“我想去找楚繁修。”
符桓之对这个答案并不感到意外,左右那闳也只有两条路,一条指向风玚,一条指向楚繁修,就像这天下的局势一般。
那闳低头看杯盏因为他手部不稳晃荡起的波纹,“楚繁修让公主……流过太多的眼泪,希望这一次他能够来得及,不要让公主和鸢奴再流更多的眼泪。”
那闳拜别符桓之,符桓之也未说多余的话,直接去往筠都和萧崇汇合。
对于萧崇问他事情如何,符桓之的脸上还是有一些迷茫的。
他心底最终的目的是希望能救人,但救人需要立场吗,需要在中州的内乱中选择一个站边吗?那么他的选择是对是错?新主会拨云见日让世间回复海晏河清吗?
天下兴亡,到底是匹夫有责,还是百姓皆苦?
符桓之道,“我不知道。你说我只需要把选择交给那闳,他选了楚繁修。或许你应该等来日见他,再问问他。”
这时又有一人走到他们桌边,大咧咧坐下,“风氏不重百姓,人心背离,楚繁修为天下义军之首,闳小兄选他自然没错啦。”
祝翙称呼来人一声“小师叔”便悄然离席,把地方让给他们三人。
符桓之与萧崇隐遁俗世到再入世,见到故人总会有故人再相逢,又似不相逢的错觉。可靳白倒像是个例外,当年的少年游侠即便已经长成萧崇离开吹梅山庄的年岁,大抵也还是没学会稳重二字如何写。
萧崇温润一笑,“怀归。”
“师兄当真无情,十四年来都没想过要找师弟喝上一杯。”
符桓之在旁撇嘴,“我原还奇怪为何陆掌剑使没有选你继任掌门,如今看来,你确实还不如小子有做一派之主的模样。”
靳白大笑,“像不像掌门模样从你嘴里说出也不见得是个什么好话,且不说,你肯定喜欢师兄不像掌门的那一面比他像掌门的那一面要多。”
“你说这一长串不知所谓的话也不怕舌头打结。”
靳白这一通插科打诨,也让略微沉重的气氛活络了几分。
他们从时局聊到分别这些年的际遇,茶水在此时便显得淡了。
祝翙像是和他们心有灵犀,端了酒过来,“酒是我自己学着酿的,但方子是从清衍师叔祖那讨来的。”
靳白道,“清衍师叔的酒我喝了不少,可方子他捂得严实,却舍得告诉你。”
祝翙道,“小师叔说笑了,您快尝尝师侄有没有学到一二分的精髓。”
几杯下肚,话题又远了几分。
萧崇收到过不少陆离的信,言及膝下唯一的徒弟似乎打算穷极一生去叩问前世今生是否为一个人的问题。
于是他借酒意当面问靳白,今时今日有答案了吗?
靳白面上飞红,头埋在左臂上,“我曾经很想想明白。”
符桓之冷眼旁观,他学着做人,却还是有时候难以理解,明明双方都知晓结果,却一个偏要去找,一个偏要去问,到底有何意义。
“可后来,眼见那些烽火连天流离失所,个人的情感和得失变得无足轻重。我手中有剑,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去做。我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分给那些问题了。”
是了。
符桓之跟着发出一声微弱的叹息。
在他第一次感到无能为力的时候,他便有所体会。
人也好,神也好。他们最终会成为历史洪流中渺小的注脚。
萧崇的手不知何时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符桓之抬眼和萧崇四目相对,动荡不安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千秋功过四个字太重,不过,但尽所能。
如此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