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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残卷 星沉于野 是何年,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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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苍和历六百八十一年七月初七,湄水营,亥时。
玉明戈眸色一动,突地起身,对坐在上首的漠南星道,“军中似乎混入了耗子,令君多担待,在下且去处理。”
漠南星颔首,“本就叨扰将军在此枯坐,是陛下过于忧心了。”
“陛下待令君之心,朝中无人不欣羡,若能得其一二,便属三生有幸。”
漠南星默然不语。
玉明戈抱拳后出了营帐,不多时,漠南星对屏风后虚影道,“萧兄身手怎会引起玉将军察觉。”
萧崇撤去身上障眼法,微笑,“实在是玉将军太有定力,在帐中护卫长史不眠不休。在下有话想要和长史私下谈谈,只好出此下策。”
漠南星负手沉吟,“我知萧兄不远万里孤身入营所为何事。萧兄此心,南星敬服,只是……我或许要让萧兄失望了。”
在萧崇心里,不论漠南星称不称得上朋友,但至少永远不会是敌人。因而他劝道,“长史可窥天道,当知此局只一字,曰困。何必要固执己心,执迷不悟?”
漠南星向案边走去,手轻抚过展开的舆图,“我以为天下唯萧兄能懂我。”
萧崇的目光随着漠南星的动作移动,二人目光相接。
漠南星笑道,“天道谓符桓之命带毁灭,于世不容,尔信也不信?”
不等萧崇回答,他又接道,“有些事有些人,便知死局,也要争一争。”
萧崇叹气。
“所以萧兄不必劝我,其实在下也没有多少时间了。”漠南星说这话时语气轻松,连面上的笑意也未减分毫,仿佛在说和自己无关的事情,“萧兄愿走这一遭,便是念你我二人之间有些交情,漠某很是高兴。时逢乱世,文臣武将朝夕易帜,无人置喙,只是漠某不行。”
“何以不行?”
“我此生所负者良多,是以即便知道是错,也不愿再多负他一个。”
萧崇知道漠南星心意已决,再劝无用。
“两军对峙,我观楚氏良久,知他治下极严。望他渡江之后,善待降卒百姓。”漠南星拜道,“至于我与风玚,我二人罪孽太深,虽死不足以谢天下。只是有一人实在无辜,我如今无人可托,萧兄大义,筠都城破那天,求你,保他一命。”
萧崇急道不可,将人扶起,问,“你指的是……”
“风诩。”
漠南星郑重地念出这个名字。
“那个孩子不知自己的身世秘密,不知他未来会有漫长无尽的寿数去承受血脉自带的诅咒。也许有一天他明白过来,会憎恨为了自己私心而一意孤行的生父,和明知他所为却始终逃避不去阻止的亚父。”
“但我还是希望诩儿可以过上简单平凡的生活。”
“我答应你。”萧崇在离开前同样郑重地应承道,他的手按在与斗笠上将其压下,“必尽所能。”
“多谢。”
02
漠南星目送萧崇离开帐中时,看了一眼夜幕中的星河。
营帐外的士兵抱拳,“令君,夜里风大,还请令君回帐。“
漠南星只又看了一眼天象,奔星芒尾在晴朗多星的夜晚里并不易为人所察。
他不语,人都是风玚安排好的,他无意为难,只是踱步回到里面。
许是已窥大限之日,他近来总是会想起第一次下山的场景。
苍和历六百五十三年,他十七岁,久在天音峰,一朝出世,过沙漠川河,到哪算哪,看什么都新鲜有趣。
一次救下一个小商队,领头的姑娘谢过他后,说他们要去筠都,问他去哪里,若顺路也可结伴同行,多个照应。
“筠都啊。“他咀嚼着这个地名。
“那是天子之城,整个中州再没有比它更繁华的城市了。“姑娘道,也许有些私心,但这话确实不假,“天上白玉京,地下黑水市,城中百八坊,神仙也惊叹。”
反正人世间的山水他看的够多了,人世间的城池与文治他还没见过。
他跳上商队的车,姑娘扯了旗,一路向东。
即便路上已经增长了不少见闻,等真到了筠都,天子脚下,他还是张大了嘴巴坐实乡巴佬的身份。
摩肩接踵的人群,夹杂各种口音的官话叫卖,最时兴漂亮的装扮,浮于云中的宫殿楼宇。
他看的目不暇接,姑娘说他们会去昌东坊落脚,“无论有事无事,少侠可要记得来找我。”
他抿唇一笑,“我记下了,阿罗姑娘。”
从白天到夜晚,这份新鲜劲一刻也不曾减半分。
筠都是没有宵禁的,即便日头消散,满街灯火霓虹依旧璀璨到将王城装点成另外一副景致。
他在人潮如织车水马龙的桥头占了个好位置看匠人打铁花,身边仕女拿团扇捂着嘴小声惊呼时,他也跟着叫好。
热闹看够了,肚子也饿了。
被那些手里提着头上顶着外卖食盒在人群中穿梭的小二们混身散发的食物气味吸引,他凭着最让他食指大动的那一抹味道找到路边的小店。
着急出餐的工人差点撞上他,有人伸手扶住他,“小心。”
那是个很漂亮的少年,即便穿着布料普通略显陈旧的短衫。
他身上还是沾染上了汤汁,一阵手忙脚乱的道歉和擦拭中,他不断说着不打紧让小二去忙自己的事情便好。再一抬头,方才的少年已经不见了。
小二收拾好临街的座次,他拂衣落座,这小小插曲便抛诸脑后。只是结账之时,才发现师父给他的钱袋竟不知所踪。他满脸窘迫,左拼右凑,从法器上抠下几块晶石,问摊主能不能以此付账。
摊主是个大方不拘的个性,大手一挥,道,“少侠是第一次来筠都罢。”他坐在漠南星对面,“别被筠都的繁华迷了眼失了警惕,筠都近来,可不太平哪。”
他再拜,说自己定会拿钱来还,走在热闹已退的长街上,既无银钱又无亲朋,他能去哪。
与阿罗分别时候对方说的话在他心头响起,虽觉汗颜,但他还是和路人问了路,往昌东坊去。
听了他的遭遇,阿罗气得拍桌,“你且在我这住,不打紧。明天一早我给你引荐几位朋友,定然让那小贼乖乖把你的东西吐出来!”
他关心的倒不是钱的问题,师父给他不少宝贝,若是被心有歹念的人拿去做了坏事,便大大不善。
他一晚上睡得不安生,天方亮,便听见小院里有声音。
原是一爽朗青年和阿罗在说话,“我托你寻的东西可找到了?”
阿罗见他出来,忙招手,“答应了客人的东西,我还没有失手的。不过,我要你帮我一件事。”
那人问,“你先说何事。”
阿罗向他引荐漠南星,“这位是世外来的少侠,也是我的救命恩人,不过江湖经验不足,在筠都城遭了贼。我要你帮他把他的东西找回来,那你要的东西我分文不收,双手奉上。”
“筠都原是天子脚下夜不闭户,看来黑水市地下的宵小们愈来愈不规矩,尽逮着外来客欺负。”那人自我介绍小姓向草字上怀下歌,吹梅山庄不肖弟子,“有着由头好好教训他们一番,还白得阿罗姑娘馈赠,这等好事,当然要预我一份。”
阿罗笑,“什么吹梅山庄不肖弟子,漠少侠你千万别听他说,向大哥可是吹梅山庄剑宗首席,筠都上到白玉京下到黑水市的事情没有他搞不定的,你便尽管驱使他罢。”
漠南星再三作揖,阿罗掩唇,也就你们名门子弟规矩忒多。
向怀歌又带来一个锯嘴葫芦看不出出身路数的朋友,道,“你叫他寒寄声便是。”
寒寄声冷面话少,但下到筠都地底的暗城,却人人要卖他一个面子。
向怀歌抱着剑笑意盈盈解释说,“知人善用,能不见血何必出剑。”
寒寄声翻了一个白眼,沉默到底。
意料之中偷了他钱袋的果然是夜市中惊鸿一瞥的漂亮少年,少年武学极杂,内力不足,也就脚下开溜的功夫远胜常人一二。可惜撞上他们,向怀歌人未动,只气剑化形便困住少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三人慢悠悠走过去,向怀歌笑出一口白牙,“你怎么不跑了?”
少年吐出嘴里的血,“要杀要剐随便,反正钱我都花了。”
寒寄声问,“漠兄如何说。”
他闻言,“钱花了便花了,只要你把钱袋里面的五行囊还我,就算扯平。”
“你也太好性子,可不得给黑水市里面这些混混盯上,成日找你麻烦。”向怀歌替他不平。
那少年听他这么说,却也未感恩戴德,下巴抬起,“当了。”
向怀歌收紧剑阵,少年闷哼着又吐出一口血。
胶着之时,一个小小的身影风似的跑到几人身边,被寒寄声勾着后颈提起。
少年这才脸色骤变,“不要动我弟弟!”
少年弟弟不过四五岁,在半空中蹬腿,“求你们不要打云霁哥哥,是我姐姐生了大病,哥哥才会去偷钱的。不然你们把我卖了,就当还你们钱好不好。”
“这里有你什么事!”少年用力捶打剑阵,“要卖卖我,我总也比个娃娃力气多,值钱。”
漠南星面露不忍之情,向怀歌到底比他在筠都多混不少时日,不可能凭着两个半大的孩子说什么便信什么。“买卖良民,你把小爷们当什么人了。”他道,“既是生病,我认识一个好医生,漠兄你陪寄声去把她请来。”
少年冷笑,“什么医生会肯来黑水市。”
“别的医生不会来,但我这位朋友可不管地上地下这些规矩。”
来的是个偷师空花谷的二把刀医师,名唤舒窈,用她的话说,救人的事怎么算偷师。
向怀歌尚未开口,少年先问,“如何?”
医师收了针,“能治,不过若她继续住在地下暗城,用这里的水煮药,能治也成了不能治。”
“他们是生在黑水市的孩子,不能见天光,这是规矩。”
“谁定的规矩,皇帝老子还是头顶上的天?”向怀歌看了身侧几位,“我是历来不守规矩的,这才从南海跑到筠都来,几位又以为如何呢。”
江湖仗剑,恣意恩仇,这不就是他此番下山最想做的事?漠南星莞尔,“心向往之。”
救下的两个孩子,同胞双生长得一模一样,姐姐名祝翎,弟弟名祝翙,和云霁一般吃百家饭长大,虽无血缘,也当家人。云霁说不想两个娃娃和他一般只会些混迹市井的拳脚功夫,向怀歌说那不如便入我吹梅山庄门下,一下收得两个可心的徒弟。
这便是他和他少年时候朋友们的初遇。
向怀歌、寒寄声、舒窈……云霁。
他们成为筠都城中行侠仗义的豪杰,但见不平,拍案而起。
03
可人在少年时候,又怎么会知道,有一天这些鲜活热烈的人,会变成仙台省最深处殿宇里面,他日日夜夜诵祷,面前亲手雕刻的牌位。
哪怕他是师父口中数百年间最得天独厚的星术师。
成为中州统治者的风玚隔着重重纱帐诘问他,做这些虚伪的样子有什么用。
是啊,一切早已无用。活着的人做的事,无非是为了让自己内心好过。
两个人之间的恨海情天要累累尸骨来铺就,又有何意趣?
04
那一年他们终于撞破王朝天子最不堪的秘密。
为了权利和欲望,为了超脱天道的惩罚,他放任子民陷入水深火热,亲手为筠都划下三道天堑,他自己便是黑水市背后最大的靠山。
帝王坐高台,“我很高兴能在这里看见你,我的孩子。”
漠南星不可置信地看向云霁,少年漂亮的脸上是漠然的表情。
“但是探险到此为止了。”
帝王搂着少年单薄的肩,酷似的五官在漠南星眼前重叠,“我儿想回白玉京,与其去信一个神棍说什么维南有星,主云霁开明,风扬天下,不如求朕。”
轻飘飘几个字,把相遇和交心全变成了一场早有预谋的算计。
“荒谬,云霁,只要你说一句不是,我们便信你。”向怀歌指尖调动,幻化万千剑气逼退王朝暗卫。
“说啊。”漠南星想要去拉云霁,却被他不动神色退开半步,一颗心已然跌入谷底。
帝王眼光一闪,与向怀歌舒窈并肩而战的寒寄声陡然反水,手中短匕刺入医者腹中。匕首带毒,见血封喉,向怀歌揽住连反应都不曾做出,瞬息没了生存迹象的女子,目眦欲裂,“为什么……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阿窈她……”
寒寄声收势,如亡灵魅影闪至帝王身侧护卫,“我知道,但……”话已至此不必再说,他是白玉京的影,王朝在野的间客。混迹江湖不过为了监视宗门游侠动向。从未交心,谈何朋友。
“好。好。好。”向怀歌带着自毁的情绪献祭一身修为,冲天剑气,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帝王将象征权柄的宝剑交到云霁手里,“杀了他们,向朕证明,你是最适合成为储君的人。”
漠南星施展迷踪幻影挡在向怀歌身前,让云霁手里的剑刺入自己胸膛,青锋入体三寸,过往恩尽,此生唯仇。
他将蓝玉长笛掷向交战中心,自损三千令本命武器音曲自生惑人神智,争取到短暂生机,拉起向怀歌向外掠去。
追兵越来越多,不死不休。
向怀歌把师门传承佩剑塞入漠南星手中,修为织成结界,手里握着抢来的长刀,一夫当关万夫莫摧。
他脸上的笑容和初见时一般无二,他说,“我把翎儿翙儿托付给你,好好活下去,南星。”
气浪将漠南星推出极远,他跌跌撞撞地往回跑,只能撞在向怀歌的结界上。
“少年侠气,结交五都雄。”
不要!
“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
不要!
“一诺千金重。”
不要不要不要!
“推翘勇,矜豪纵。轻盖拥,联飞鞚,斗城东。”
“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
“闲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
“乐匆匆。”
他什么也记不得了,不记得师父是什么时候从天音峰赶来,如何救下他,把他和祝翎祝翙带回世外之地。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感觉脸上身上全都是温热的血,鼻尖是铺天盖地血腥的气味,他看不见人分辨不出颜色。
只有红的,红的,红的。
但是祝翎不过稚童,却比他有主意。只在天音峰养好身体,便带着弟弟辞别,她说,她要去南海,要正式拜入吹梅山庄门下,承袭师父衣钵,不负师父此生志向。
05
他也原以为他此生再不会入世。
世间有何?世间无他,唯鲜血眼泪尔。
06
然,苍和历六百六十三年,王朝使臣自筠都辗转千里送来漠南星当年砸碎的玉笛,上面用金线细细补好,只是若要再吹,早已不复昔年曲调。
故人在山门之外叩首七天七夜,童子尚且不忍看,帮他传递消息。
“那寒姓客人说,殿下有难,天下只有漠师兄可以救他。”
师父捻须问,“你相信吗。”
寒寄声终于求得和漠南星相见,他说,“当年之事,不是殿下下的死手,是陛下想要斩断他所有的软肋。”
“故友凋零,如今说这些话,还有什么意义。”
“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于事无补,但若你要恨,便恨我罢。”寒寄声咬断藏在牙齿之间的毒药,和当年舒窈所受乃是同一种,“只求你,在十宗动手之前,救救殿下。”
他的眼前再一次只能看见红色。
漠南星跪在师尊玉石雕刻法相之前,“此事错,一错再错。”
“既知是错,何苦来哉。”师父叹气。
“徒儿是愚者,纵知是错,不得不错。”
那一年,他们还是筠都城里的游侠儿。
舒窈喜欢在太阳好的日子把他们都抓来帮忙晒药,风玚带他躲在房顶偷闲。
漠南星说,“这样不好。”
风玚叼着草,笑得意味深长,“你要知道五个人的情谊,总归有些更加深厚,我们不出现,人家还要谢我们的。”
漠南星不解,他拉着漠南星去看下面三个人的表情,不拘小节的向怀歌会对舒窈脸红,可舒窈会偷偷去看面部神经坏死的寒寄声。
在漠南星恍然大悟之际,云霁用曲起的膝盖撞他的腿,“现在,我的漠少侠,你有没有发现有个人看你最多呢?”
“什么?”
云霁用手指了指自己,露出一个似乎对镜联系无数次的完美笑容,然后利落跃下屋顶,“翎儿翙儿,要不要吃糖,大哥请客!”
漠南星坐在屋顶后知后觉脸红得比晚霞还要绚烂。
07
他执意下山,需受三刑九戒,受完刑罚此身和天音峰再无瓜葛。
师父甩过浮尘,“从此你我师徒缘尽,你且去罢。”
他一身血污,眼皮黏连着,艰难地看山岚中隐世洞府开启防护,在他面前逐渐消失不见。
阳光很好,天也很好,恍惚那日还是云霁的风玚微笑着对他表达爱慕的心迹。
他不知是哭是笑,被血痰堵住胸肺,剧烈的痛苦让他无法站直身体,他弓着身子,发出刺耳的声音,“哈哈哈,哈哈哈。”
回得去的,是千山万水后的旧日城池。
回不去的,是故友知交白骨浇筑的那颗心。
那颗,金丝银线无法修补的一颗真心。
08
玉明戈已回到了营帐之中,她虽察觉此间隐隐有些不同,但又说不上来。
漠南星将那柄补过又补的蓝玉长笛交给玉明戈,“告诉风玚……”
“令君?”对当朝天子的直呼其名让玉明戈更加不安。
“就说,”漠南星缓缓道,“天地诛我,不必来见。”
09
苍和历六百八十一年七月初八,湄水营,子时。
奔星落于营,独仙台令漠南星爆体而亡。世人皆言,漠南星事无道之君,遭此祸结。
萧崇御剑归筠都,回首于芒草旷野见南有火光。
谓,是何年,青天坠长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