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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卷一·病 祸源 ...

  •   【梦里阑珊】
      乱葬岗里坟头成片,大都坟前枯草丛生,唯有沈承泽眼前这个,木牌前干干净净,烟火缭绕,还留着些许纸钱烧过的温度。
      “他们总是说我愧疚,说我良心难安,才年年来你坟前祭拜。”沈承泽抚摸着自己亲手刻上去的木牌,眼中神色隐晦难辨,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的确愧疚,当年不该……由着性子行事。”
      他总是想起如烟死前的样子,怒目而视,死不瞑目,想来应该是恨极了,只是不知道,她恨的有没有他,应该有吧,若不是他当年戏耍她,将她关在屋子里,想好生折辱沈承哲一番,也不至于落得那般凄惨的下场,至死也是痛苦的,偏还要将这份痛苦加于他身上,让他也日夜难眠。
      “公子或许可以同小桃姑娘说明白。”
      沈承泽摇摇头,“其实这样也好,就让她那么想吧,她若清楚当年的事情,并不见得比如今好受多少,我知道三弟想做什么,由他去吧。”
      “可是……”
      小厮还想劝说,但沈承泽已经没兴致继续想了,转身便要离开,小厮只得闭嘴,他不解,前些日子知道事情的真相时他就不解“难道公子就不会觉得委屈嘛?”
      委屈?沈承泽都快忘了,委屈是什么感觉,他哪里还有资格委屈。
      他的委屈早就死在了那个仲夏,连同如烟的尸体,一起葬在了这里,也许并不是来看如烟,亦不是愧疚使然,或许他只是回来瞧上一瞧,那个还会觉得委屈的少年。
      不然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继续活下去,那女子的到来是催命,亦是救赎,只是那样清明的姑娘,不该染上血。
      不知是不是今日想得太多,思绪杂乱,他又梦到了那个仲夏。
      几个下人们慌慌张张地往他院子里跑来跑去。
      偶尔有那么一个不长眼得撞到他,也是一脸惊恐地跪在地上道歉,脑门哐哐地磕在地上,仿佛不是自己的一样。
      他走回房间时,老爷就站在屋的。
      而后的许多年里,沈承泽总是会想起这一幕,落日渐西沉,屋内暗黄昏,残光片羽打在那个人身上,照不清楚他的脸,或许是生气恼怒,又或许是波澜不惊,他已经对自己判好了刑,从一开始,就没有留给自己说话的机会。
      床上躺着的是如烟的尸体,光线照不到,已经完全隐匿在了黑暗里。一如她的冤魂,被锁在黑暗里。
      这段过往总是很模糊,即便是反复梦到,有些东西也总是不按照逻辑和顺序的反复出现,仿佛要将他的脑袋撕扯得裂开一般。
      质疑声,谩骂声,愤怒的表情,惶恐的下人,烦躁和喧闹交织在一起,自己的解释,三弟的憎恶,父亲的斥责,如烟的惊恐,凌乱的衣服,鲜红的抓痕,一地的鲜血,所有的景象纷杂呈现,又会在他最终无法承受时陡然归于平静,平静到他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以及水滴滴在地上的声音,不,不是水滴,是血,是如烟手腕上的血。
      紧接着又梦到他站在父亲书房门前,可笑当年他居然还心有不甘,觉得委屈。
      “清远兄……”清远是爹的字,说话的声音他分辨得出,是近日里常来的江南刺史。
      “陈刺史放心,不过是小儿顽劣,我已经处罚了他,听闻那女子家中只有她一老母和一个妹妹,我已派人送了些钱财安抚,不会生什么事端的。”
      “那就好,那就好。”刺史舒缓一口气,笑道“叨扰多日,我也该返京了,这里的情况,户部那边我自会禀告。”
      他们又客套的说了什么,沈承泽已全然听不清了,分明是沉闷得仲夏,沈承泽却感觉自己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尾,冻得他牙齿打颤。
      他跌跌撞撞的回到自己的屋子,从那以后,便再也不曾提过如烟的死,好在自那以后,如烟也不再入他梦里向他索命。
      但他没能力为如烟报仇,他不过是沈府庶子,没资格往上走,那个位置是他怎么也够不到的,更何况,没准他连庶出的都不是,就像别人说的,不知道谁的野种,沈老爷这么多年还愿意养着他这个废物,他还真是感恩戴德,若是离了沈府,沈老爷没准能为了面子亲手做掉他,一干二净。
      【报应不爽】
      夏末将至,沈府迎来一件大喜事,沈老爷五十寿辰就在这月末,这次的寿辰因着沈老爷右迁办得比往常还要气派,月初沈府上下便着手准备,清理上房,洒扫庭院,置办物什,发请帖,人手不够时,还要在各个院儿里调遣去帮忙,这种忙忙碌碌的境况,直到沈老爷生辰来临这日,才得以让人喘口气。
      宾客众多,门庭若市,沈承泽一向不喜这些个门面热闹,可沈承哲的身体又见不得外客,迫不得已陪在沈老爷身边接待,等到来客差不多到齐了,沈老爷才将他放走。
      不过这次寿辰,京都徐家二公子徐元也来了,说起这徐二公子徐,风流纨绔的性子,同沈承泽比起来,那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也亏得如此,二人当初春风楼里一见如故,此时二人故友相逢,免不了攀谈叙旧一番,沈承泽方才还在前厅瞧见他,此刻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他刚进园子,就瞧见团花锦簇处,海棠树下,拉扯的二人。
      沈承泽叹口气,他就猜到,刚才小桃在前厅给他上茶,那眼底精光,他看得一清二楚。
      “怎得,徐兄,是不是我这愚笨的婢子冲撞了你?”
      沈承泽上前出声打断二人。
      “你的?你是说这小蝉娟是你房里的?”徐元讶然,怎么每次他看上的姑娘多多少少,偏要跟这沈承泽沾点关系。
      听到那熟悉的名号,小桃心里忍不住翻白眼,真是蛇鼠一窝,连着称呼都分毫不差。
      “自然,不是我房里的,还能是你房里的?”
      “也不是不行……哈哈,瞧沈兄说的,既是你房里的,那我便不追究了。我就是瞧着面生,这俊俏的模样不似俗物,我还以为什么人趁沈老爷大寿扮作婢子混进来了。”
      沈承泽心底冷笑,徐元这个狗东西,这沈府的婢子恐怕他摸得比我这个沈府少爷还要清楚。
      “只不过我怎么瞧着她从你三弟那里出来。”徐元仍旧心有不甘,可能是诱惑太大,开口问了平日绝对不会说出口的愚蠢话。
      “我让她去给我三弟递份锦盒,晋王府赏的,本该我亲自过去,但我一见他那副样子就烦,正好他也烦我,索性派人送去。”沈承泽多年说瞎话不打草稿的本事已然炉火纯青。
      “原来如此……”
      瞧徐元仍旧恋恋不舍得模样,沈承泽自然清楚他在想什么,偏头同他耳语一番。
      但实在是挨得近,“通房丫头”四个字让小桃听了个正着,不知是羞得还是气的,白净的小脸染上绯红,惹得徐元有多看了两眼,神情中又流露出惋惜之意。
      “沈兄好生风流,我竟不知,你什么时候还在身边养了这么个妙人儿。”
      “既然知道是我养的,还不将手拿开。”沈承泽笑着将人挤开,因顾及身边人的腰伤,便向上错了几寸,待他感觉到手上柔软的触感时,才反应过来自己碰到了什么。
      连忙又往下放了放,虚环着少女。
      他心虚的看了一眼小桃,发现她并未在意,不由得有些生气,但当下也没反应过来自己在气什么,手上的力道倒是更重了。
      小桃疼得冷吸一口凉气,觉得沈承泽就是故意的,抬眼斜看着他,青黛微微蹙起,示意他松开。
      他们之间得诡异气氛看的徐元一头雾水,沈承泽倒是善意解释道“昨夜玩的狠了,小姑娘身子娇弱。”
      他们几个浪荡子私下本就口无遮拦,更何况此处也没人,即便有什么眼睛盯着,最多也不过是传到他爹的耳朵里。正好如了他的意。
      倒是小桃终于忍不住了,抬起绣鞋往沈承泽白靴上狠狠的踩了一脚,小半个鞋印便印在了上面,气鼓鼓得转身走了。
      “瞧,都被我惯坏了,不懂个尊卑贵贱的,若是方才冲撞了你,徐兄别往心里去。”沈承泽望着小桃愈走愈远的倩影,还是那副浪荡样子,语气却比方才凉了几分,偏徐元还真就听出那么些个冷意。
      “哪里的话,沈兄的人,自当好生待着,是我唐突。”
      徐元暗自思量这婢子在沈承泽心底的分量,比起往日里与他厮混的那几个,只怕是只多不少。
      无所事事二人转过楼台亭阁,停在水榭处。
      沈承泽瞧着湖上鸳鸯戏水,莲花映日,将方才无名思绪放到了九霄云外。
      “我爹呢?”沈承泽顺嘴问起身旁伺候的小厮,这人刚从前面取些果盘过来。
      “老爷还在堂前招呼呢!”
      徐元拿着根草芥挑逗镶金笼里的画眉鸟,“你爹好大的排场,就连新来的刺史都来了。”
      “新来的刺史?这次来的不是陈刺史了?”他招呼的心不在焉,没仔细听都请了些什么宾客。
      京都又派了新的刺史监察吗?
      “你还不知道?”徐元停下手里的活计,扭头看他。
      “知道什么?”沈承泽被他看的莫名其妙,他应该知道什么吗?
      “我看你往日里与我书信,常问起这位陈刺史,还以为你对他颇为关注。”徐元话里有话,含着那么些见不得人的调侃。
      也算不得经常提起吧,也就前几年提过那么几句,不过沈承泽并未细想,他更在意徐元的恶意调侃。沈承泽听得出来,语气惹上三分怒气,“有什么话你直说便是,非要学那些个勾栏院里的娘们吗?”
      “欸,沈兄,别生气嘛,我这消息可是京都秘闻,我告诉你就是了。”徐元悄咪咪得扫视了一圈周围,将几个婢女小厮打发了,才神神秘秘的对沈承泽贴耳道“陈刺史死了。”
      “死了?!”沈承泽讶然,但很快将表情收回去,淡淡道“怎么死的?”
      那畜生居然死了。
      “听说陈余道那个老东西有点特殊的癖好,将于府的小少爷给……”徐元手掌在空中比划了几下,沈承泽自然明白其中意思。
      “他那天喝花酒喝高了,于府的小少爷不知怎得那日偷偷溜出去,在陈府附近迷路让他给捡走,结果就……”
      “那这事儿你怎么知道的?”沈承泽心底已是翻江倒海,脸上却要装着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这等丑闻,别说陈余道了,就是于家也是顾及颜面不肯让消息传出来的,说来也巧,我那日碰巧去于家递拜帖时,碰到了我舅舅,他是宫里的御医,我好奇嘛,就利诱了他一番,他就说了。”
      竟然……就这么死了。
      “沈兄,沈兄!”徐元在他眼前挥挥手,只瞧见沈承泽三魂七魄都丢了一般,不知道在想什么“怎么,难道他欠你银子没还你?”
      沈承哲好久才恢复过来,像在阎罗殿前走了一遭,内衬的领口都湿了半边,紧紧贴在身上,
      对徐元笑了笑“是欠我的,可惜,死了。”
      徐元觉得沈承泽笑得有些瘆人。不过等他回过神来,沈承泽已经走出去两丈远。
      “对了。”沈承泽想起什么,回头望他“那鸟你若是喜欢就带走吧,就当是歉礼。”
      这晚宴罢,沈承泽喝了点酒,却没醉,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本以为会像往常一般想着如烟的事情,想着陈刺史的事情,可思绪沉浮,颠来倒去,全是那抹柔软的温意,他自诩不是什么君子,怎得也能像如今这般想着“窈窕淑女”睡不着觉
      难不成是自己平日里见的女子不够“淑”?
      可那玩意儿自己平时风月场上,逢场作戏,也没少碰。
      这位二少爷在床上又想了许久,终于得出个让自己满意的答案。应该是觉得小桃还是个干干净净的姑娘,不曾被什么人碰过,所以自己不适应。
      可这么一想,二少爷就更纳闷了“我就这么贱,偏生还喜欢别人碰过的不成?”
      沈承泽气极,索性气得一宿没睡着。
      接下来几日,凡是再遇见小桃,沈承泽都要避上一避,以防正面碰上,搞得自己又睡不着觉。
      小桃也未在意,只是随着日子慢慢悠悠似水流,星霜荏苒,总觉得沈承泽行事越发诡谲难捉摸,对她的态度也是奇奇怪怪,时好时坏。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沈承哲本来正在抄书,小桃陪在一旁研磨。
      “什么?”小桃停下手中的动作,懵懂看他。
      沈承哲斜了她一眼,从左手旁的书架上取下一个木盒,递给小桃“打开看看,送你的。”
      小桃依言照做,打开木盒,里面躺着一根旧木簪,她捡起簪子,尾部刻着两个小字—如烟。
      “这是你姐姐的。”
      沈承哲的话将小桃吓了一跳,手一抖,木盒掉在地上。
      “你不是来寻仇的?”沈承哲秀眉微挑,揶揄看她。
      小桃被他看的不自在,好似自己此刻未着衣衫的站在他面前,被他看的清清楚楚,连着心底那份暗里滋生的污秽都被看的清清楚楚。
      “姐姐忌日那天吧。”小桃淡淡开口,已经没有了什么别的想法。
      她与沈承哲两人各取所需罢了,只是沈承泽到底是不是当年祸事源头,她还存着疑虑,总不能让他真做了替死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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