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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卷一·病 祸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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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象迷局】
秋风渐起暑气销,菡萏落,满池残荷。
转眼就是金祗御岁,秋天来的缓慢,却也是一寸一寸犹如利刃,猛然发觉,已是凉风侵蚀肉骨。
由热转冷的季节,是沈承哲身子最孱弱的时候。
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是常有的事情,每次沈承哲都能连着喝的药都咳出来,吐得小桃一身污秽,她从不嫌弃,只是心疼的看着沈承哲,将一切收拾干净,重新去煎药。
小桃只觉得沈承哲的身子太弱了,像碎掉重新粘起来的白玉瓶,一不小心就又会恢复成碎掉的模样。
每次都是站在一旁,心疼的看着他。
沈承哲自然没有忽略她这毫无用处的怜悯,却又会在残阳落尽时分贪恋一些,可是到底在贪恋什么,他也不知晓。
直到一次,他看到小桃缠着沈沉问话,沈沉一副无法启齿的样子。
待夜深时分,小桃回去睡后,他才好奇的问沈沉。
“她今日问了你什么?”
“她……问我……主子身体自小就这般嘛。”
沈沉清楚,身体的事情是沈承哲心底无法逾越的疤痕,无数个夜晚,他从幼时的沈承哲哭喊声中,将断断续续支离破碎的梦呓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真相时,他就发过誓,此生不会再触及这件事,可如今,小桃句句离不开当年的事情,沈沉不忍提起。
“还有呢?”
“她……她……”
“怎么问你个话,你还吞吞吐吐的?”
“她……问少爷脚踝处是否有刀疤,属下说不知。”
梨木制的笔杆断在沈承哲手里,尖锐的裂痕将他的手掌刺破,一股股血液顺着掌心的纹路流进雪白的袖口,印染上一团胭脂色。
刀疤……
沈承哲气息不稳,他有多久没想起来了,这道刀疤……是当年他挣扎时那人留下的,说是……见面礼……
笔杆又往手掌深处刺入几分,沈沉惊得出生喊他“公子!”
再深恐怕这右手就废了。
沈沉心底略有不安,柔声开口,怕惊到眼前人“主子,他已经死了。”
“沈沉,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怕。”沈承哲拿出锦帕抹掉手上的鲜血,笑得如同夜月下的鬼魅,诡异又令人怜惜“后天是于家小公子的忌日,安排一下,我们去青城庙里给他上炷香。”
“是。”沈沉应声出去,他知道主子支开他,想一个人静静。
借着这次沈承哲去青城山上香祈福的空当,小桃溜出去见柳宇。
聚福楼里,柳宇选了靠窗的位置,窗外秋景恰好,凉风袭人静,秋近桂花香。
“沈承哲虽然疑虑未消,但他没那么怀疑了,至少他相信我不是沈承泽的人,不过沈承泽这边就难办了,他盯我盯得实在是紧了些。”小桃抱着茶杯诉苦,桌上的玲珑糕晶莹剔透,色泽饱满,就上一壶春分新下的碧螺春,柳宇还挺会享受的。
瞧他烹茶的样子,应该也是大家户的公子哥……
茶道繁琐,平常人家不会学这些。
“我听闻沈家二少爷一向好色,不如你去勾引他。”柳宇出声打断小桃的神思,微凉的指尖轻敲桌面,想了半晌,居然才想出这么个馊主意。
勾引?
“他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恐怕不行。”小桃十分怀疑,虽说沈承泽的确表示过对自己有兴趣,可是他那种浪荡公子哥,怕不是对每个女子都这般。
“没准就好你……”柳宇笑了笑,没把话说完,生怕唐突佳人,罢了,实在算不得什么好主意,顶多自己的一点儿私心。
小桃懵懵懂懂的望着他,又若有所思“我倒觉得,比起沈府二少爷,三少爷更容易一些。”
手边的青盏猛地被碰倒,掉在地上打了几转,茶水混着尘土溅在了男人月牙白衫的下裾,沾染了一片茶渍,茶杯被磕坏了边缘,摔出一个缺口,柳宇瞧着地上的茶杯,神情恍惚。
“你瞧瞧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小桃见他不动,从座位上起身,帮他把茶杯捡起来。
茶杯沿着缺口,已经出现了裂痕,痕迹不深,却不能用了,茶杯未碎,可有什么东西,已经破碎了。
柳宇接过小桃手中递过来的茶杯,故作轻松“沈承哲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知道,山人自有妙计。”小桃满不在乎的继续喝茶,这么多年,柳宇的恩情她始终铭记于心,有些事情柳宇不说,小桃自然不会主动去问。
多年来寄人篱下的生活使得她自小便会察言观色,顾及他人情绪,揣摩他人心思,言行举止处处谨小慎微。
可如今,小桃赏着窗外秋景,柳宇的事她不想也不愿深究,心下只想着那日与沈承哲在竹林里的谈话,都说人越是在乎什么,话语间,便越会暴露什么,那句“最见不得人心疼”的是沈承泽,还是在说……他自己?
或许,可以试一试。
回到沈府,沈承哲还未回来,小桃去厨房烧上一壶热水,坐在小院儿门口等着沈承哲回来。
“怎么坐这儿等?”沈承哲难得柔声细语,瞧见小丫头乖巧地坐在门前,心里暖呼呼的。
“啊。”小桃还在想着沈承哲的事情出神,等人靠近了,才被话语惊醒,脑子一顿“在这儿第一眼就能看到你。”
说完心中警铃大作,她方才的确想着该怎么勾搭他,可……也不该这么直白。
沈承哲也被惊了一下,不过那张染着病气的脸看不出什么不同,他只觉得耳根有些发烫,任由小桃从沈沉手中接过,推着他进去,没搭话。
小桃尴尬的恨不得将舌头咬掉,将人推进去连忙开溜“我还帮公子热着水,我去瞧瞧开了没有。”
沈承哲看她落荒而逃,嘴角擒了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饭后,沈承哲想起她问沈沉的事情,心存疑虑“对了,你为何要问沈沉我伤疤的事情。”
小桃正在给沈承哲倒水,听他冷不经的问起,心底一颤,茶壶口歪了半寸,将桌子上的锦绣织就暗色花纹布料浸湿了一小片。
她左手扶住提壶柄的右手,稳稳心神,将茶杯捧到那人跟前,才幽幽开口。
“公子不知,我儿时家遭贼人洗劫,那贼人杀了我阿母,我幸被一人所救才能以活到今天,不瞒公子,我第一次见您,就觉得您像救我之人,后来我又听说您小时候溜出去玩被贼人伤到脚踝的事情,我当时就在想,这时世间怎会有这般巧合,故而……”
他脚踝处的确有刀伤,但他清清楚楚的知道,那绝对不会是救她留下的,至于这传言,不过是沈老爷为了掩人耳目编造的罢了。
“我想应该是公子当年救我留下的吧,对不起,让公子受苦了。”
眨眼间,小桃竟眼底已经蓄满泪水,那抹心疼的暖意刺痛了他的眼,有股热流涌上心头,这感觉太过微妙,却让他没有来的心跳加速。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心疼他,尽管不该是他。
但是,为何不能是他。
他曾经让沈沉将她的底细查探过,与她说的大体相同。
沈承哲没想到小桃会误会当年的少年是他,转念一想,这样也好,总好过让她觉察出什么端疑。
可他却不知,错误自此开始,就像当年他掩盖的事实,蒙尘后,再也擦不干净了,只得一错再错,尘埃一落再落,将时光砸碎了揉进血肉里,将喷射四散开来的鲜血胡乱的抹成一团,试图让他人瞧不出原本的模样,即便这样,那人心里还是会惴惴不安,怕人知晓。
人总是容易对站在自己这边的人产生好感,无论她真心与否,而悲剧就恰恰在这一刻发生。
从这以后,小桃服侍他越发上心,平日里除了去买药,不肯离他半步,热了扇风,冷了穿衣,就连平日里喝的茶水,也是分着时辰不停的换,生怕他什么时候想喝了,还要现泡。
帘外雨潺潺,夜已过半,沈承哲轻轻放下手中书卷,细细瞧着烛光下因为犯困已经趴在床沿小憩的少女,面目柔和,沉入光影里,远山黛眉,气质如兰,就这么乖乖巧巧,安安静静地守在他旁边。
许是夜雨缠绵,让他也生了别的心思,也许是近日岁月静好,他竟有些贪恋,心底想着,这少女若是能这般长长久久陪在他身边,好像……也不错。
伸手轻抚眉眼间,是眷恋,似痴缠,如细雨落屋檐,又点滴在阶前。
不过很快,这种旖旎的情丝便退回夜色里,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因当他试图将女子挪到床上来,却发现自己连抱起她来的力气都没有。
这么多年,他第一次正视自己这副残败之躯,他难堪地收回手,锦被下紧握成拳,往日他最多只叹世事不公,事事难平,今夜陡升孤苦意,独哀鸣。
一声惊雷,将小桃吓了一跳,恍恍惚惚,神思未明了,半晌才发现,自己竟然在趴在床边睡着了,尴尬地连忙起身。
“少爷,婢子……”没等小桃解释找补一下,沈承哲就打断了她的话,“无事,你先回去睡吧,我也困了。”
小桃点点头,应该是真的困了,没注意到沈承哲面上的痛苦,只是稍加收拾,便离开了。
【残生一线】
“求求少爷了,不要赶走小桃。”少女白净如新月的额头一下下磕在青砖阶下,被粗糙的石子沙砾磨破了皮,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没了声响,沈承哲又有些慌,怕人磕昏过去,连忙示意沈沉察看。
“主子,她没事,只是还在院儿里跪着。”
沈沉觉得主子,八成真的将心交付出去了,不然他不会怕的,他这分明是想躲开。
前几日两人还好好的,主子忧心了一下午,突然就要将人送走。
沈承哲没松口。
“小桃姑娘,你还是走吧,主子不愿留你。”
“可我并未做错什么不是吗,倘若我做错了,还请少爷明示。”
“小桃姑娘,这不是你做错没做错的问题,主子要你走,可能是因为你手脚不干净,偷了东西,也可能是你打碎了少爷最喜欢的花瓶,惹得少爷不快,更或许少爷厌烦了你,想换个婢女,你明白吗?”
她明白,沈沉的意思是说,只要三少爷想让她走,根本就不需要什么理由。这样已经很给她面子了,至少没有诬赖她什么。
可她不能走。
小桃直直地跪着,执拗道“小桃明白,若是婢子手脚不干净,偷了少爷的东西,少爷可报官将我抓起来,若婢子打碎了少爷最喜欢的花瓶,那么请少爷责罚,若婢子使得少爷厌烦,婢子愿一死,不再碍少爷的眼。”
“你……”
沈承哲在屋里听的清清楚楚,咳嗽声传来,断断续续的话,小桃听不大清。
她想不明白,到底自己哪里做错了。却忘了感情这种事情,最为敏感,往往过犹不及。
秋暮夜风凉,气温渐降,小桃身上衣薄,忍不住发抖,屋里屋外两个人一夜未眠,一个挣扎难安,一个执拗不言,谁也不想先松口,如此这般拖着,小桃身子柔弱,跪倒第二天晌午,人就直接晕了。
等到昏昏沉沉地醒过来,已近傍晚。
迷瞪一会儿,小桃突然想起什么,拖着发烧的身体跑出去了。
方才听闻小桃晕了,沈承哲急火攻心,竟也跟着晕过去了。
沈沉瞧着屋里屋外这俩人,都不知道要先管哪一个才好,
还是先去请大夫吧,回来两个一起治。
不过等带人回来时,地上的小桃已经不见了,沈沉又忙着三少爷这边,没在意,等送大夫出了大门,回来时才撞上端着药碗在门前踟蹰的小桃。
“沈公子,你帮少爷送进去吧,少爷应该不想见我。”
沈沉内心翻了翻白眼,少爷现在也见不到你。
不过他没说少爷晕过去的事儿,实在是太丢人了,他接过药碗,思索一番,嘴唇三启三收,挥挥手,让她歇息去。
沈承哲醒后瞧见了药汤和旁边摆放的蜜饯与花糕,这种事也只有那丫头会做了。
幽幽盯了半晌,沉声道“药是她买的?”
“是。”
“她人呢?”
“受了风寒,怕过给公子病气,还在门外跪着呢。”
“胡闹!带她看病去。”
这丫头实在是不让他省心。
最后小桃还是留下来了,只是两人之间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微妙,情愫在偶然间乍现,又似烟花般只一瞬就消失不见,可有时沈承哲偏偏又贪恋这份温柔,像上瘾的人,纠结爱与不爱,能爱与不能爱,敢爱与不敢爱,太多的束缚加在他身上,刀背划肉,似痒似疼。
好在总算让她留下来了,小桃觉得沈承哲阴晴不定的性子实在是难以琢磨,看来有些事情,还是早作了断的好。
沈承泽那边,还差一件事情未能证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