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


  •   前来东阳宫接王萱回府的人除了那个挡不住皱纹侵蚀的王老夫子之外,还有一脸春风得意般的冶。已十岁的冶,俨然有了不算皇家尊贵的傲立风范。尽管他还是在接收到清涟凛冽目光的一刹,不由自主的哆嗦了身体,但是他挺直的脊背,昂头的姿势,面上不落下风的决然神态,无一不彰显着他是锦朝最高尚皇族的骄傲。

      “冶,你怎么来了?”

      清涟无法忽视冶直射向王萱的焦灼目光,里面盛满了年少时不知隐藏的厚烈殷切。仿佛感应到她内心拨不开的烦躁,并肩在宫门的王萱悄无声息的轻捏着她垂落的小指,朝一个方面来回摩擦,直到肌肤发热。

      “我来送彩书姐姐。”

      彩书啊。这个在选择过后人人都启用的富含诗意的名字,像是昭告着同王岳阳般亲密的联系,在一张张陌生的嘴唇开合间呼喊出。多么愚昧,多么自以为是。

      “夫子。”

      “公主。”

      “萱姐姐就交给夫子了,请好生照料。”

      王岳阳沟壑纵横的脸挤在一团,嘴角边的笑意仿佛穿梭到学堂时光,抱拳于肩前的手松开,像过去抹擦她脸上泥渍的温度,从她手中接过王萱。清涟却在王岳阳半好笑半宠溺的笑容中,难得羞怯的低了头。

      她怎么会在身为王萱父亲的夫子面前说那样的话呢。太专制,甚至辨不明情况。

      王萱也笑。因为同一个理由。可是在那叮叮笑声中迷离的是甜蜜的香气。

      “公主也一样。”

      步履已踏入扶阶而上的木梯,王萱忽然闪过了欲罢不能的念头,停驻脚步,揪起被风吹乱的半缕发丝,夹压在耳廓,只消轻转头,清涟双瞳中被坚毅兑淡的留恋,准确无误的灌溉进血液里。她听见自己抑制不住激动与不舍的声音,突破了矜持的防线,倾泻而出。

      “小人儿,我会收好的。”

      如今,距离那次别离已有半年,春过夏逝秋来到。

      清涟十四岁的沛哥哥,已经被赐予监国的权利,与日渐沉入幕下的母亲,一同把持着被恶疾突然缠生的父亲无暇顾及的朝政。她在偶然出席的几场君臣宴会中,尖锐的觉察出,朝堂上能够左右决策的军政大臣正一步步成为两个门派,母亲的门下,沛哥哥的门下。

      清涟在云姨惶惶不安的剑声中预感到,在锦朝的政权中心,即将上演一场血泪纵横的惨剧。而现在并没什么实权的她,随时随地可以轻松自如的逃离风暴的中心。

      只是,她没有能力去改变其中任何一件事的走向。眼看着一场名为太子妃甄选的闹剧发生。之所谓为闹剧,仅仅因一人的名字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待选的名卷中。

      王萱,字彩书。中书令王岳阳之女。

      她忍不住急行向母亲宫殿的步伐,待烧的心脏与嗓子生疼的话语还来不及说出之前,刘冶已经跪在一手捧着药碗,一手舀着勺喂药与父亲的母亲前,声嘶力竭的恳求着。

      “父皇,母后。请把彩书姐姐的名字划去吧。”

      刘衡和贺水流均停下了进药的动作,刘衡靠着床榻,眉宇间早没过去英雄的神色,虚弱苍白的脸色只营造出垂暮老矣的氛围。贺水流放下白玉碗,勾起一边嘴角,饶有兴致的望向跪在大红阶梯下的刘冶,步步深入。

      “为什么?”

      “因为……因为……”

      半日,刘冶也没因为出个所以然。贺水流却十分有耐心的不追问,静静等待着,那不移动的眼神似乎早就看透了这当中的一切。清涟叹了气、咬了牙,走到刘冶身边,学着他的模样,一板一眼的跪了下来,头倔强的昂着。

      贺水流在清涟拣裙跪下的瞬间,眼波流转,送达着闪耀的亮点。

      “三儿又是为何事?”

      “与冶一事。”

      “划去王彩书之名?为何?”

      刘冶热切的目光全部倾注在清涟身上,他满为私心的理由没有胆量说出来。而清涟,虽然他不明白清涟为何要阻止,毕竟在他看来,那是清涟最喜爱的兄弟,和最亲近的朋友间,可能成就的一桩美事。可是,他来不及去深究,他需要母后的一个点头,对划名的一个承诺。

      “因为母亲曾经带给女儿的话,因为女儿不想让萱姐姐被动的接受莫须有的罪罚。”

      贺水流笑了。一种甘愿将所有梦想寄望于另一个人身上的全无畏笑。

      清涟知道,那卷写满各式姓属的花名册里,永久的剔除了王萱这个名字。清涟也知道,母亲的笑容代表的是怎样的一种责任,如今,她再没有退路去狂妄逃避了。

      刘冶翻过最后一轮入选秀女名册时,反复确认没有他心底亲爱的彩书姐姐的名字后,迫不及待的冲往东阳宫,他要告诉那日了解他心思,解了他燃眉之急的三姐姐,他是如何的感谢她,如何的要将她的恩情记在心中一辈子。

      他忘记了身为皇子该有的礼仪,十岁的稚嫩身体莽撞的撞开微开的红漆铁门,直直的朝午后的后院跑去,喜悦与欢乐充斥着他简单直白的大脑,所以,当他往前跪在云姨面前,低头啜泣的清涟时,他傻乎乎的扶起身若软骨的清涟,不觉情势的庆祝道:“三姐姐,三姐姐。彩书姐姐的名字划去了!”

      “四皇子,公主身体不适,请您先回吧。”

      一直以来,刘冶都知道,在他有着超凡脱俗容颜的三姐姐身边,有着这样一位可衬得上风华绝代的美人存在。只是,这是他第一次见她。这个已近中年的女人身上没有徐娘伴老的风韵,有得反倒是少女般尖锐刺眼的锋芒,话语和眼神重叠的抵抗,像一片突破不了的好盾,阻挡着他所有自以为豪的资本,呆滞的被一句两句陈述的命令,驱赶出宫门之外。

      “公主,膝盖都青了。”

      云姨转换成与方才完全相反的温柔语调,这个时候,她是真心的为面前不过这个十二岁的小女孩感到悲哀。为她的未来,为她的还在萌芽阶段的爱情感到悲哀。

      清涟颊上止不尽的泪水在诉说着她无尽的哀怨,她自己却又无能为力去改变现状。是她去求的,是她用她的自由与未来去求的。清涟斥责着自己的天真,她怎可能相信那位被权势与欲望蒙蔽双眼的母亲,会一时普发善心,用七岁哄孩童般的谎言来应承她承诺。

      她必须付出代价的。为她想得到的一切。

      “王夫人真的去世了?”

      裙摆被卷到膝盖之上,白嫩的肌肤暴露在晌午的辉宸中,用莹莹秒光烘托着膝盖正前方的突兀清淤,像一块日久持新的伤疤,赫然在她身体上留下烙人印记。

      “皇上下旨,因王夫人病逝,彩书小姐守孝三年,于是取罢选秀资格。”

      在刘冶未来之前,清涟跪在泥土地上不知动弹的模样,已经入木三分的刻画在站在走廊拐角中的云姨眼眸里,她仿佛看到了过去的某个自己,也是这样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还没有任何反抗能力,只能吞下满怀委屈与心酸,面对着总会到来的明天。

      揭开药瓶的盖子,将药油倒入掌心,刺鼻怪异的味道在满是芳香的后院蔓延成纠结的幕帘,笼罩着陷入沉默的两人。

      云姨手心带来的疼痛,仿佛树枝刮过一般,只不适一会儿,便适应了那贴合膝盖弧度的力道,仰起头,让不知停歇的泪水全数倒入身体内。她知道,所有人口中所谓的王夫人病逝,根本不会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尽管凡事皆有可能,但是这明摆着的设计,让她不可能没有怀疑的心思。

      她的母亲,那个高位在上、权倾朝野的母亲,又用了怎样的一种手段在让她拔苗助长。

      “明日午时,王家小姐出府去诚念寺守孝。”

      “云姨。”清涟挂着噙满眼眶未干的泪水,眼神仿佛回到了那日对着麻雀哭泣的童真幼女,无防备的单纯的扯着云姨的袖口,如随时可以掐灭在手心中的弱小动物般开口。“你带着我离开吧,离开这个桎梏着我们身体与灵魂的繁华枷锁。”

      终究,这样的话不经意的刺中了云姨一直谋算在脑海的那一根弦。她眼里闪过一丝诧异,认真的观摩一遍不若平日里顽劣自负的清涟后,低下头收回药瓶,无声的将裙摆折叠回及踝的部位,任风声滚动,花草撩落,始终不发一言。

      清涟同云姨心中一样清白,这样卸下防备与追求的话语,只不过是一时软弱,不得当真。咽下最后的泪水,清涟胡乱的抹过双眼,倔强而重获自信的站起来,连同着维持着半蹲姿势的云姨一起,在烈日当头的毒辣炙晒下,戏谑自嘲的勾起嘴边妖娆的弧线。

      “明日我们出宫吧。”

      温婉平和的陈述话语却无形中沾染上命令的口吻。云姨低头凝视着还高在她肩头的清涟,难得的显露出亲近的温柔,目光润润。

      “一切都会好的。”

      用来抚慰清涟上锁心灵的简单词句,也是她这么多年来,仍旧沉浮于污垢之地唯一赖以生存的信念。一切都会好的,在未来的某一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