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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抃风舞润,剑锋遥转,翩若惊鸿,啸声凛冽。这是云姨每日黄昏时必做的功课,在罗盘湖边缘的长亭中迎风舞剑。在一挽袖,一挑剑间,抒写着沉淀于灵魂深处的万般柔情。一直以来,清涟就知道在云姨那如瀑布般流泻于身后的长发浮动间,隐藏着在云姨心底那愈合不了的道道伤痕。她甚至有感觉,那些偶尔闪现于眼眸中的忧伤与不甘,均是来源于自己那拿捏有度的母亲。

      “真是位美丽的女子。”

      王萱由衷感慨的话像晚风般幽魅流过,轻裾慢步近于石台,折袖静坐,手拨弦动,侧头面含微笑。

      “清涟想听什么?”

      “萱姐姐喜好的便好。”

      她非好音好律之人,只是面对着云姨落寞的游曳身姿,让她萌生了想解除那满身孤独的想法。这几年的相处,她们尽管朝夕相对,却从未交心的谈过什么,她的成长,她的过去,她的快乐,她的悲伤,她无畏外表下的浅浅野心,她侵入世外的委屈不甘,这些全都是某种可以瓦解联系的剪刀,谨小慎危的把握着中端。

      在王萱没有出现之前,她们都是孤独的。因为失去了身边重要人的陪伴,于是被困,被寂寞困,被思念困。而她,现在,有了王萱,有了每日可以亲密呼唤“萱姐姐”的娇艳女子,有了可以相依相靠的知心伴侣,这方更显得云姨的形只影单。

      清涟想,或许,萱姐姐那抚慰人心的音律能够抚平云姨在傍晚邻近时分的哀愁,哪怕一点点都好。

      王萱专注于琴弦间的灼灼神情,让清涟回想起王萱初见她系于内襟中红毽时的出神面容。

      刘衡应允了清涟的要求后,是刘冶策马扬蹄送她们返回东阳宫。那是迄今为止刘冶第二次出现在东阳宫宫门,他从知事开始,便被近官恶意而畏缩的语言所震慑,不敢靠近这所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宫殿,虽然那是他从小一同上学堂的三姐姐的寝宫。刘冶多多少少听说了苏的死亡,但版本不一,年幼的他只当是那个调皮捣蛋的三姐姐在一连串的恶作剧后,必然牵连出的恶果。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远离。

      只要躲在母亲的襁褓里,就能驱挡开所有的危险,来自三姐姐的,来自焘哥哥的,来自父皇的。

      所以,当他在肃杀气浓厚的丛林中,丢了魂的看着清涟血流不止的衣襟,周身麻痹。那一刻,他的脑海只有一个词在游荡,死亡,死亡,死亡。

      在只有清涟与刘衡存在的空间里,没有母亲堪比神明的强大保护,他只觉得自己的一只脚已经踏入死亡的殿堂,再无回转之力。可是,那个有着花容月貌的陌生女子,在一瞬间,用势如破竹的气势和坚定不移的话语拯救了他的全部生命。

      刘冶恋恋不舍的流连目光,清涟非常清楚的在身后红漆大门关合前印刻在心底,她太清楚贯彻欲望的神情是什么模样。她不会允许苏的事情再一次上演。

      沾满血的胡服是王萱亲力亲为换下的,在充斥着暧昧的房间里,王萱半蹲在床前,用类似索吻的姿态,一件件去除着清涟身上污垢不堪的衣衫,游离的眼神连瞟向伤口一秒的勇气都没有。随着衣物叮当落地的红键,涨满两人相距的空隙,在刹那间,泪水奔腾不止的涌出眼眶。

      王萱哭了。

      在随着叮当声涌入眼帘的红毽,忽的勾起她在听见骨肉切破时就强忍着的脆弱情感,所有的心疼与自责一下子就翻过心头,朝眼眶狂涌而来。她没有勇气去拾起,只能傻乎乎的让视线跟随清涟理所当然的起身蹲下捡回,移动不开。

      清涟把红键重放进床头后,才再次坐回王萱的面前,用半裸的身体拥抱住泪流满面的王萱,冰冷的水流烫烧着她炙热的肌肤。她的呢喃细语变成了妖娆婉转的引诱。

      “这个月,你就卖身给我吧。萱姐姐。”

      她一定是被勾了魂,要不怎会在清涟如此赤裸裸的调戏语调中还由衷的觉着欣喜。对卖身这个词,她有了从未有过的心甘情愿。下巴、颈间摩擦着清涟晶莹透滑的肤质,在马鞍上茫茫乱窜的心神一时着了地,有了赖以安居的住所。

      王萱接过原本由云姨打理的一切,宽衣解带,捧水净脸,就食换药,伴读陪练,沐浴更衣。她甚至不住在云姨隔开的外阁里,而是直接在清涟二话不说的决策下,入住寝房。

      她知道,清涟爱她踢毽抚琴时专注的神情,爱她沉溺在某样单纯无垢的事物中的洁净目光。那是清涟希冀的、却无法保留的美好存在。而她再无如此的想为清涟做那么多,为她保留那么多。

      过去那些层峦叠嶂的古书早已告知她这样的一个道理。随着年岁的增长,随着脚步在社会大染缸的逐步接近,属于人本身的初心,终会被各色染料所浸泡,然后成为别的、摆脱不了的颜色。

      而现在,她便从清涟尚显稚嫩的瞳孔中读到了关于遥远未来的害怕,这明晃晃闯进她心扉里的害怕,让她想展开自己羽翼未丰的翅膀将清涟包裹在安全洁净的结界里,为她挡去一切黑暗与丑陋。

      一手接过原属侍从所须做的一切,王萱用她生疏而柔嫩的双手做着家中不需她碰触一毫的一切,没有半点怨言。她为清涟因疼痛而皱拢的眉头担忧,为清涟如孩童般照射着的笑容而高兴,为清涟不时凝望她时的谋算而低落。她,还有她,都只是个孩子。却在誊写了世间全部欲望与罪恶的华美宫殿里,慢慢蜕变成将笑与泪都埋在心底,只挖给一个人看的复杂少年。

      在伤口愈合的第二天,那个美貌不可方物的云姨,轻提着闪着银光的剑,抛向空中,落地时清脆的插入泥土地里,宛如天籁的声音在只有她们三人的空间里回响。

      “小孩子的过家家到时间了。”

      那天后,王萱所能做的,仅仅是在清涟练罢后递上香气余留的凉茶,掏出母亲出生时便娟秀予自己的丝巾,小心擦拭着清涟额上和脸颊边的汗珠。她在清涟逐渐康复后,恢复了她中书令千金的身份,享受着与清涟同等级别的待遇。

      明净悠远的琴音在暮色渐浓的天际边环绕一圈,直达清涟心底,她仿佛看见万鸟齐飞在天地一线时的壮丽场景,那振翅高飞的扑腾声声声震耳的徘徊在高低不一的琴音里。挥剑声、抚琴声交融合一,云姨翻飞的衣袂和王萱彩带般摇曳的袖花,铺成一幅幅音色俱佳的绝妙画卷。

      一个飞步,云姨收剑回梢,踏着半湖宁静的湖水绝尘而去。

      “估计去找母亲了。”

      清涟拾起王萱指尖泛茧的手掌,牵回身侧,解释了王萱望向渺无人烟处的疑惑。

      “明日什么时辰回府?”

      时间是比生命更长久,却比生命流逝得更快的东西。一个月,在你我半分亲昵,半分相持中,悄然逝去。清涟并着王萱坐在长石凳上,软着身子依靠在她身上,享受着即将相隔的稠密香气,想用嗅觉和思想深刻的印记下来。

      “退朝后,父亲会来宫里接我。”

      “还回来吗?”

      清涟吃惊于自己此时对于王萱的依依不舍,那不是她该持有的情感,她应该在为苏哭泣的那一夜里,就将此种小女孩心性的东西丢却在苏的死亡里了。可清涟也仅仅的惊讶,并没有强加阻止这份情感的不断叠加,她的掌控欲在与恐惧的斗争中占据上风,用刘家皇室血液中的霸性和母亲与云姨一起堆积在她身上的能力,肆无忌惮的放任它在心情深处生长。

      “伤已经好了。”

      后一句是,所以我不会来了。

      王萱脸上的笑容如同才吹过白雪表面的春风,沐浴着柔光的温暖,清涟对她没有说出口的潜台词了然于心,所以手才会握得更紧,找不到放开力度的开关在哪。才一月就习惯了更衣方式,起卧时间,还有王萱始终站在一旁的萦绕清香,在她无他物的视线里,自己仿佛占有了全部世界。

      “跟我来。”

      突然冒出的计划已久的念头,让清涟血气方刚的拉起王萱在草从石子地间奔跑,绕过道道雕栏玉砌的长冗走廊,推开弥漫阵阵书香的书房,喘着大气站在狼藉满目的书桌前,翻找出一座笔砚大小的已雕琢出形状的木雕。

      “给你。”

      边角已经磨到平滑,不会长满扎人的刺,清涟将人形的木雕塞进王萱的手里,便靠着没有意愿想去收拾的书桌,含笑等待着王萱在发现上面人形是谁后的神情。

      “啊!”

      紧随在王萱惊呼后的是清涟朗朗而出的狂放笑声。王萱在一阵愣神后,笑容一点点在那张粉光若腻的脸上荡漾开来,银铃般的笑声淹没了清涟自信满满的张狂大笑,如同讨赏的小孩,谄媚的凑近王萱面颊旁,写满了“快夸赞我”的气息。

      王萱好笑的搭着戏:“这刻的,是你?”

      点头如捣蒜。

      “谢谢。”

      没有设想当中铺天盖地而来的称赞,也没有在献媚后喜颜悦色的明媚,只是一波淡如清水的谢谢,与嘴角翘上的诱人弧线,可这就足够让清涟赚了满怀的欢欣鼓舞。

      她本有打算在王萱离开的那刻才送出这几日窝在房间里、细心雕琢的小木人,或许那个时候的惊喜会如年后点燃的烟花般灿烂。但是,她与生俱来的自我满足占了上风,她不想遗漏掉王萱身上任何因为她而波动的心情痕迹。

      清涟只是想用自己的双眼亲眼确认,她是有能力给在乎的人切实的带来快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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