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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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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成冠,束袖纶巾,眉宇间铺展开的忧伤痕迹,活脱脱的让跋扈张扬的清涟装扮成意气风发的少年。清晨从嫩绿树叶尖滴落的露珠还荡漾着泥土的芬芳,清涟出宫的脚步已在块块石阶上磕碰出情绪的声音。她在一夜的反复挣扎后,放弃掉原本掩人耳目的偷跑念头,转而整装待发的朝贺水流的寝宫迈去,在惯例的早朝开始之前。
在清涟心底,总有个声音在无时无刻的警惕着容易被仇恨蒙蔽的自己,毕竟那个在背后操控一切,玩转生命与情感的高傲女人,终归是生她养她、并想给予她更多的母亲。她能从一个个消逝的流淌着鲜血的生命中感受到来自深不可测的母亲的最残忍也最强势的关爱。
红漆门槛在黎明的晨晖中闪闪发光,一尘不染的室内装饰——紫檀木椅、青瓷白玉,雕梁玉栋将坐于铜镜前流泻着风帆长发的妇人烘托得仿若天人。
“三儿此番装扮甚是俊朗。”
接手过宫女双手递上前的桃木梳,清涟挽起如墨长发,扫过其中已微微泛白的发丝,承担起梳妆的职务,轻缓温柔的让木梳从发间穿过,如纱如绸。
铜镜中倒影的是母慈子孝的印象画,仿如平常人家苏醒后普通的一幕,只是在这沉闷厚重的宫廷里,就连这样看似幸福的画面也无声的镀上一层阴谋隐忍的轻纱,太轻触碰不到,太重移动不了。
“母亲,今日女儿要出宫。”
“什么时辰回?”
“酉时。”
若再晚,怕是清涟也没如此胆量,现在的她仍旧是包裹在母亲羽翼下无法飞翔的幼童,享受着不劳而获的碎食和雨水。
身后换成平民装束的一队禁军是贺水流毫无阻碍就放行后作出的唯一要求。坐骑是那日携伴狩猎的那匹小骏马,在分成两队人马的护送下,用官家的排场慢行至早已将马车人员备好在门口、只待出发的中书令府邸门口。
王萱站在马车前,迎面迎接着驱马前行的清涟,高升于蓝天的红日照得眼前的翘楚人儿摆脱了少女驱之不散的脂粉之气,举手投足间的潇洒又不似男子般的粗枝大叶,而是隐隐透露着一种皇家特有的霸气与倜傥。
当然,她并没有因为太过耀眼的光芒而错过清涟决定下马前一秒闪过的蹙眉与忧愁,那是一种包含了深意与亏欠的自省。尽管眼前高人一等的少女做了少年装扮,还换作一般官宦人家的锦衣玉服,王萱还是带领着身后不明所以的仆人一同下跪,用卑微的姿态将清涟被装束与未说出口的敬语隐瞒的高贵身份展露无疑。
清涟踌躇着该如何做着这势必会分隔良久的告别,甚至暗暗斟酌起是否该在这个时刻,将事情的真相告知与面前这个已经侵入她内心的少女。
扶着王萱的手臂让王萱摆脱了将跪于地面的苦楚,手却失神的忘却如何放开,牢牢的撺紧纤巧如云的手臂,怔怔的望进王萱的心里,仿佛只需这样,便能将那些纠结于身心的痴怨一一传达到对方的心底。
可现实却告诉她,一切成空。
王萱红肿的双眼在残忍的一再提醒着关于死亡与阴谋的事实。而她,在无形之中成为了悲剧的始作俑者。紧握住的手臂,被王萱不着痕迹的轻柔扭出,大概,怕是聪明如她这样的人,早已猜到在她们两无声无息中的相知相许,已经蜕变成身后红墙金漆宫廷里,最隐晦最遭忌的一抹颜色。
“多谢公主相送。”
娆睫眺媚的眼眸,如潮起前般死寂。从王萱故作疏离的气息中,清涟清楚的感知到那份被埋藏于心底的不舍与恐惧。
微风拂动,撩起散落在颊边的发丝。苍白而憔悴的神色,装点着王萱精美的面容,在青春气息浓厚的午前,映衬着深厚灼灼燃烧的红日,美不胜收。
“萱姐姐。”
千言万语,在此刻只能幻化成一声低绕委婉的呼唤。随着风起风落,吹进王萱的心里,在那片早已汹涌澎湃的湖水上,激荡出更热烈的漩涡。母亲的逝世,是必然,也是偶然。她知道母亲随她出身以来的顽疾,早已成为众多名医苦于解决的疑难杂症。拖拽延续的生命,不过是对美好生活的稀薄眷念,对家人的依依不舍。
那一碗又父亲战战栗栗端来的苦药,在出现的时刻,就已注定了此时此刻的别离。父亲几个夜晚的彻夜长谈,让王萱深刻的领会到接近权力中心后的身不由己。
甚至连她们那份只萌芽在土壤里,含苞不放的淡淡情愫,都被火眼金睛们看个透彻。
她从没害怕过高高在上的那位身着凤冠霞帔的至尊皇后,也没害怕过那位日渐苍老萧条不复当年雄风的虚弱皇上,她害怕的,只是眼前这个人的动摇。怕她为了能迷惑众人的权利,至她于不顾,至这份源于淤泥,却不染的情愫于不顾。
她怕的是,皇家终究到头的柔情,终究来临的冷血。
在母亲逝去的背后,有太多双无法掌控的手,带着鲜血与无法抗拒的权力,逼迫着生命的猝灭。她不为母亲的死而忧伤,只是为母亲因她而死感到痛心不已。她不受控制的心神,终究带领着孑然一身的母亲,卷入了他们所厌恶的权力中心。
此去三年,怕是不得相见。
满腔的话语,却只是相视到无语凝噎。
身前这张英姿飒爽的俊俏容颜,烘托出的爽朗与掩饰的小家子心性,都让她由衷欢喜。或许,此情此景,只能作为在长久不能相见的日子里,聊以解思的杜康。
身旁身后的无数双眼,都在关注着她们的一举一动,王萱的仰头,清涟的欲言又止。
“我走了。”
转身的刹那,清涟终究耐不住相视无言的离别,拉住她在风中飘落的衣袂,如莽撞少年般急不可耐,饱含着向心头所念之心倾吐满怀相思的羞涩与鲁莽,誓言的恳求着:“我等你……”
到底,“喜欢”这样的词句,怎么也无法从那张身份高贵的红唇间攫来。
可是,够了。至少现在,够了。
被泪水淹没过的双眼,怔怔的铭刻着离去前的最后一幕,王萱云淡风轻的笑了。
点头,扼首。
在贴身丫鬟的撩帘下,步入堆砌了满厢行李的马车内,望着帘角若隐若现的身影,流了泪,痴了呆。
轻启的驱马声,在天际边清脆一喊。离去的队伍,井然有序的相继从清涟身边走过,她牵着缰绳,痴痴的凝视着愈来愈远、见不到影的人群,再多的苦楚也无法诉说。
身后训练有素的两队禁军,不发声的陪伴着日落黄昏。劲旅卸甲的整体响动,与地面撞击声,在清涟身后整齐划一的流转着。
“三儿。”
“母亲。”
“我们不是寻常人家。”
“三儿明白。”
依旧一番皇室装扮的贺水流,站立在清涟身侧,她那双染过鲜血的手,像委托某种重任般的放置于清涟瑟瑟颤抖的肩膀上,从辣辣手心里传来的是源于爱的安慰与寄望的克制。
关于母亲想从她身上得到的一切,清涟都知道。那张在落霞余辉中熠熠生辉的不改朱颜,飞扬的是世间最伟大的情怀和最黑暗的心智。
云姨清冷的身姿,伴随着被霞光染红的飘扬发丝,静静等待着。线条分明的脸庞,狭长的双眼悲哀而隐忍的望着徐徐前行的清涟和贺水流。被未流出的泪水涨红的眼眸,迎接着渐没地平线下淡化的光芒,流淌着最终的伤别与最初的决绝。
一路被紧握的手,从贺水流手中交付到云姨虎口布茧的手心,只停留一秒,便松开,仿佛要脱离某种一触碰就会被吞蚀的强大力量。
清涟将递回在两人眼神间浓厚又压制的情感全都收入囊中,默默的为坚守的云姨悲哀。她不知道在过去,母亲和云姨之间有过怎样你生我死、血泪纵横的纠缠,只是她能从云姨每每毫不收敛的赤裸深情中,读懂某种同她与王萱相对而视时想一致得情感。
“我和皇上说了。从明日开始,三儿可以自由出宫,但你必须从旁保护。这是令牌。”漆黄闪烁的令牌在夜幕降临前的最后一缕余辉中,闪耀着夺人眼球的光芒。
清涟感知到内心蠢蠢欲动的激情,还有被诱惑被刺激的野心,它们在心中翻云蹈海,爆炸开无限的热情。
王萱头也不回的离去,预兆着对于未来不久的忧心。那种由于自己,由于清涟所带来的无法设想的各种灾害与苦难,都一一被她想过。清涟能从那不舍又盲绝的背影中,感受到她原以为霸道和自作主张下的相知相映。
如果说,母亲是为了某种野心,某种自己无法实现,而寄予在她身上的梦想的话。
那么,她仅仅是为了某种可能,某种从书里读见,无法体验却心心所念的相携共老。
她们从出生开始,就注定了不是寻常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