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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你是谁?”

      秋夜的风携手着几缕酒香,涨红了清涟痴呆细致的脸,眼望着这比词赋里所写所描绘的“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绿波”还要惊艳的绰约少女,竟生生萌芽出一抹说不明道不清的朦胧情愫。

      比百花园中迎风绽放的牡丹还要浓烈的颜色,比罗盘湖里波光粼粼的涟漪还要妩媚的牵动。在清涟的心底,只念着是否能与这神色稍缓、淡定自如的少女再亲近些,再亲近些。

      “王萱见过公主。”

      声若空灵,音如清泉。一抹神思仿佛被耳畔间的低吟轻语抽去,置于飞流直泻的白淼瀑布前,任由垂直降落的水珠打湿掉衣裙肌肤和心神,半日半梦都拾不回。

      进退有礼的笑容,如春日日头的头一束光线铺洒在清涟的脸上,她就这样不知动弹的擒住王萱的手臂,良久的审视着这不可思议的少女。她与这宫内脂粉纷飞的各类美丽女子都不同,在王萱身上,清涟嗅出了一股来源于宫外的杂声,参杂着市井小巷中的陌生香气,沉淀着少时原始的无忧无虑。那张干净白皙的脸庞上,涂绘着单纯可见的心境。连迂回思索出清涟身份的步步留痕全都明瞭的浮现出来。

      胸腔内蓬勃跳动的声响,搔弄起痊愈后留有红痕的疤痕,清晰的游走入清涟空白的脑海。似乎,这一刻,她些许了解到当年间或从苏若有所思的目光中所蕴含的悸动。

      “王……萱……”清涟低声重复起这个名字,嘴角止不住的染上笑意,她知道,这个少女绝非是宫女,大袖对襟衫、轻跳粉色长裙,无一不是宫女禁止穿着的装束。唇边与眉角点缀的淡粉色妆容,更不是宫女们有胆私自添加的。

      “小姐,弦上好了。”伴随着木门开闸嘎吱声而来的青翠话语打破了清涟沉溺在异样情绪下的思绪,惊觉自己竟一直失礼的拽紧王萱的纤细手臂,忙松开假装整理漫步时凌乱的裙摆,以掩饰易被外人察觉的失神。

      “臣李乐拜见公主。”

      羽扇纶巾的青年手捧着一张古琴,不似王萱那般直视清涟的模样,半倾上身充分显示自己位微的身份。清涟这才真正收回心神,回想起王萱与她同高、勇往直前的对视,嫣然一笑。

      任由半蹲下便会拂落在地面上的襦裙自然下垂,捡回停止晃动的那颗最先吸引她的明红,故露亲昵的揪住王萱的衣袖,指尖摇转着那道明红,眼眸一眨一眨的探寻着:“这明红的玩意,它是什么?”

      第三人李乐尴尬抱持着古琴,站也不是,离也不是。王萱倒也达理,在一句句回到清涟的问话间,接过李乐手中的古琴,抱在怀里,动作流动间没有半刻疏漏到眼前这可人儿对于民间事物的好奇。

      “这叫燕子,民间也叫毽子。踢碎香风抛玉燕,毽飞人俏只争春,便是古人咏踢毽的诗句。”

      “姐姐教我可好?”

      “可是……”

      王萱低眉犹豫间流露出难为的神色,清涟满怀笑意的抢过王萱怀中的七弦古琴,整个人焕发出跳动俏丽的斑斓颜色。

      “我帮姐姐拾琴,姐姐教我踢毽,这样可好?”

      立于一旁无所事事的李乐不动神色的擦拭着额头上冒出的点点汗珠,早来公主的独断专行就有所耳闻,现下可是亲见,果然名不虚传。一向温柔贤淑王家小姐,只怕是扭不过,更别谈有胆量拒绝,这可为难的。

      “公主,踢毽之事,可待我奏琴之后……”

      “好!”

      两张比星光璀璨的夜空还要耀眼的笑颜,晃花了李乐只识宫商角徽羽的双眼。他在远处目送着毫无杀戮之气、仅存孩子般顽皮的公主,与衣袂飘飘、有能融化万物温暖柔情的王家小姐一同离去的翩翩背影,暗叹自己大概再无机会观赏如此美景了。两道红色相交,一明一淡,一张扬一含蓄。在红砖玉柱迂回的幕布中,是如此的明媚闪耀。

      “顺安公公。”

      “彩书小姐,您终于来了。”

      肚圆浑厚的顺安为王家小姐最后一秒的到来,如释重负松懈的一口气,在他瞧见站在王萱身后的戏谑呲笑的清涟时,重又提气灌于腹腔,卑微的抱拳问安:“公主贵安。”

      “你叫彩书?”

      “那是我的字。”

      在从器乐屋中返回宴会大厅的路途中,清涟故意讨好的笑容时不时在她转头巡视这位流传甚广的公主时出现,完全是一副没长大小孩的没心没肺。如果硬要去挖掘作为皇室固有的、在权力欲望中心周旋自由的才能的话,大概此刻被无止尽的好奇心掩埋进不允许让她发现的灵魂深处。又或者说,从初见清涟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害怕过这个谣传中处心积虑、天福相佑的女孩。在十三岁的王萱看来,拉着她衣袖、恳求着要学踢毽的清涟,不过是个调皮顽劣的孩子。何况,在清涟隐含了声泪俱下的伪装背后,有的是洗尽铅华、芳泽显露的好看面容。

      “我叫清涟。”

      清涟献媚般的补充,让王萱禁不住掩嘴而笑。她接过在明红对襟下熠熠生辉的幽木古琴,踏上一级舞台边特意搭建的木台阶,回眸一笑:“我知道。”

      “那就好。”

      清涟利索跑回皇后身边的轻快身影,让顺安恍然间再次看到了过去常在学堂肆无忌惮、备受宠爱的公主。从苏淹没在罗盘湖的那日起,公主成为了这宫里最隐蔽的存在,在属于她的豪华宫殿里,舞剑练字读书,像极了皇上少年时被先皇强迫在治国统政习理的桎梏身影。

      这个被送上宴台,抚琴献艺的王家小姐,到底有着怎样的魔力,竟在一瞬之间,带回了朝气重展的公主。

      “怎跑到宴台那边去了?”

      这回,在坐下前,清涟专心致志的整理过襦裙,避免褶皱的可能性,面露喜色的示意身后站立已久的温顺宫女添酒,压抑不住从心底涌出的欢喜,难耐的贴近注意她一举一动的贺水流。

      “母亲。我见着同您一样美丽的人了。”

      贺水流明确的在清涟那张日渐精雕细刻的脸颊上辨出无比满足的精灵,并顺从清涟在琴音悠扬起势时刹那移转的眷念目光中,扑捉到牵动起自己女儿迷思心情的宿主。

      捆袖撩动琴弦的女子,回旋往复在觥筹交错间的悠远旋律,细腻平和的沉醉面容,构建起一副妙笔生辉的仕女图。修长秀丽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控制着音律的轻重缓急。或轻灵清越,或沉着绵重,或舒缓,或激跃,音起时且实且虚、缭绕而去,音落时余音袅袅、缠绵透澈。

      清涟指尖拈起的玉制酒杯,愣愣的停在就近嘴唇的两寸之处,静止忘眨的明眸中弥漫着笼罩起薄雾的激烈光芒。那端坐于宴台上的少女,四溢着与片刻前跳雀踢踏时不同的光辉神采,恰恰迎合了那句,动若脱兔,静若处子。

      两手跳离震动不已的琴弦,王萱手收腹部躬身谢幕,再抬头时,清涟那道扎红的身影和脸上那弧惊艳又仰慕的笑颜,让她初次品尝了抚弦完曲后的满腔喜悦。

      “岳阳君,得女如此,今生无憾啊。”

      刘衡不寻常的赞赏声惊蛰了就杯饮酒的清涟,在这句没有太多含义的称赞中,清涟却杞人忧天的尝出了类似阴谋的涩口意味。

      “岳阳,代小女彩书,多谢皇上。”

      原来,竟是王夫子的女儿,也难怪会生得如此风韵。清涟勾起一边嘴角,打上了习手的算盘。彬彬有礼的蹭在刘衡的身边,尽显刘衡喜爱的乖女儿娇蛮性格,无理的要求道:“萱姐姐答应女儿,教女儿踢毽的。”

      本这一切都是为清涟而开,宴台上诗词念诵,戏剧打斗,抚琴献艺,纷纷都是为清涟而来。自然,这铁板定钉的要求被刘衡爽快的同意,清涟像讨要过礼物后惯常做的那样,突袭似的亲吻过刘衡的脸颊,脚下生风的迈向宴台中央站立良久的王萱,弯下身好玩的随意抚动过琴弦,才直起身面朝王萱腾升起无邪的笑。

      “萱姐姐,可是要教会清涟,才能离开。”

      “这个自然。”王萱抿唇笑道,她站在这相隔不远的宴台上,早看穿这个跋扈公主耍的小孩子心机,如果说,这是清涟作为公主所拥有的城府,那么清涟不过是凭借着别人的宠溺而生存的无知少女而已。

      “‘膝若轴,腰如绵,纵身猿,着地燕。’这便是踢毽的要诀。”

      清涟把玩着那只明红色的毽子,聆听王萱如泉地溢出的轻柔声音,点头讨要道:“萱姐姐,这个送我吧。”

      “公主想要便拿去吧。”

      踢毽这样民间小孩的游戏,在身负武功的清涟身上,不过一刻钟时间,便学得融会贯通。这让每日困于深闺书房间的王萱羡慕不已,眼神稍不受控制便会流露出痴羡的流光。她知道,清涟的好奇仅源自对于陌生事物的原始欲念,对于新鲜玩意的探知探求。在两人相对而立对踢的过程中,清涟厌烦的情绪虽小心翼翼的呵护着,却仍旧被王萱不费力的感觉到。

      她落下裙摆,没有接清涟收力踢来的毽子。那束明红羽毛扎堆的毽子,重心安稳的掉在地上,被她挽袖拾起,放进莫名其妙望向她的清涟手心里,拢紧手掌,心满意足铭刻下明明比自己小两岁,却长得同自己一般高的清涟的模样。

      “公主已学会了。彩书也该离开了。”

      这个从广源宫蔓延到东阳宫后院林园里的宁静夜晚,成为了清涟最初、也最深刻的记忆。她那具在日后饱受折磨的身躯,始终铭记着王萱第一次主动上前轻握她手背的灼热温度,那热量,在无际的岁月中,烧灼她的身体,她的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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